远山淡雾

本文系原创首发,参与不一样之【日落】


老孟不知在山头坐了多久,方见天边出现一抹微红,渐渐晕染半个天空,浸透云霞。他在云彩里看到一座城,城里的高楼大厦、街道、行人;忽而看到江水汩汩流淌,岸边的连绵山脉;忽而变成一匹匹奔驰的野马,越看越像小巍画的马。初秋落日的余晖旋即点亮整个山坡,老孟在一片橙光中盯着云霞望了许久,直到落日沉入谷底,云霞飞走,他才往下山的路望了望,未见阿眉,又望了一会,连一个人影也无。暮色将尽,他终于起身往下山的路走去。

老孟走到山脚,也未碰见阿眉,往马路望了望,一辆车也没见到,方转身返回。早在一个月前,阿眉托老乡带话,说今天回来。老孟一早就到山口等阿眉,从日出等到日落。难道自己记错日子?已多年不用手机,全靠看日历。天天望着山里的日出日落,一晃,又六年过去,小巍如果活着,也该小学毕业了。一阵风吹过,老孟打了一个寒颤。六年了,自己已快到花甲之年,阿眉也三十多岁了。

快到家时,老孟猛然发现木楼的灯亮了,心头一紧。

你啥时回来的?我下山去接你,怎么没碰上啊?老孟望着六年不见的阿眉,兴奋道。

你总是望天去了,怕不是又有什么花花草草把你绊住。阿眉正从行李箱拿出衣服往衣橱里放。

屋里弥漫着一股香味,不是山里那种老孟熟悉的香气,他不由用手挡住鼻子。阿眉比六年前胖了,皮肤也白了,烫了头发,老孟甚至觉得她长高了,凑近时,才知道屋里散发的是阿眉身上的香水味。

路上还顺当吧?吃饭了没?

顺当,没吃。

我去烧火。老孟往厨房走去。阿眉一把拉住他,道,别忙了,我下车后在镇上买了熟食。老孟才注意小餐桌上的塑料口袋里有卤肉、卤鸡脚。

我去做点饭,我不吃肉。老孟钻进厨房。不一会,端出两盘蔬菜,两碗米饭,还拿出一小瓶酒。阿眉只顾喝酒吃肉,未动老孟端来的饭菜。良久,阿眉才举起酒杯跟老孟的酒杯碰了一下,道,你怎么不问我这些年去哪里?为啥回来?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

我去了上海。小巍在时,我盼你能把我们母子俩带到上海。小巍没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里。阿眉顿了顿,眼睛望向院门外,抱紧双臂,又道,我就想挣点钱,回到镇上买房子,让我爹妈过上好日子。哎,我阿爸这段日子身体不好。阿眉讲到这,望了望老孟,见他没吭声,继续说,我没有文化,有气力,做过餐馆服务员,干过保洁工。住地下室,吃最便宜的饭菜,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以为忘了小巍,可是一离开上海,他又跑到脑袋里了。阿眉哽咽着。

我听说了。这次回来,还……走吗?老孟望着泪流满面的阿眉,赶紧把眼睛转向窗外。

风把窗户吹开,呼呼的风灌了进来,阿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老孟起身去关窗户。且听阿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老孟,这个屋子太破了,到山下镇上买一套新房吧,住着舒服又方便。

我住在这里很舒服。

舒服啥啊,一点都不方便,山里信号糟透了,连网都连不上。你真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老孟转过头望着阿眉,她正在摆弄手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不停滑动手机屏幕。染黄的头发露出新长出的黑发,一缕头发挡住眼睛,她用嘴吹了吹,眼睛一刻不离手机。他很惊讶刚才还一脸泪水的阿眉转瞬就能玩起手机。六年前那个细雨濛濛的初秋清晨,阿眉拎着一个旧旅行袋,一头长长的齐腰黑发,穿着碎花布衣下山,渐渐消失于雨雾中的背影恍如昨日。她走后,他将阿眉的背影画下来,那画挂在画室墙上,她一定没有看见。

你望着我干嘛?

你变得我快认不出来了。

你也老了。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山峦。没有月亮,唯有几颗星星悬于天幕,白昼所见连绵起伏、生机盎然的群山,此时只剩下沉默的剪影。山风穿过院门篱笆的缝隙,一阵阵扑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尖锐,却相当顽固。木楼在风中发出微微的嘎吱声,老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你……冷吗?黑暗中,那声音恍惚从山外传来。



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早起画画。老孟说着就要去关灯。

不要关,我睡不着。你画这么多画给谁看啊?阿眉按住老孟的手。

老孟不禁又望向阿眉,昏黄的灯光把阿眉的脸映得雪白,她以前可从不过问他的画。

老孟,你老了以后怎么办?

老了?我现在不是已经老了吗。

不是指现在,你将来,更老的时候。你不能种地了,拿不动锄头,可能连画笔也拿不动。你只能躺在床上。阿眉用手理了理老孟挡住眼睛的一缕白发。

老孟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阿眉。六年不见,他完全不认识眼前的阿眉了。

我早已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山。老孟道。

山,又是山!你也说山会管小巍,结果呢?你现在没有养老保险,山管不了你,但你的画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啊!

我活着就是为了画画,是山让我画出了这些画,山让我富有,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好日子。

老孟,我不懂你的画,但我晓得你的画能卖大价钱。阿眉从挎包里取出几张折好的打印纸,老孟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张是自己的《山语系列之七》,1998年画的,在宁安那个闷热的夏天,他曾展示给宁安师范大学的老师,也是邻居孔烨桦夫妇看过,这是那批画中的其中一幅。后来,那批画他带到上海,当时并未引起反响,便留在他当时任职的那所大学了。另一张纸上是拍卖图录,一个数字被阿眉圈了出来。

你的画,去年在上海卖了11万。

老孟的目光掠过那串数字,停在自己多年前的画上。墨色弥漫,山形混沌,山顶上那一抹朱红在打印纸上显得有些刺目。他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阿眉以为他没听清,抑或没懂。

阿眉望着老孟神色凝重的脸,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安,她将脸望向窗外,面对浓稠的夜色,声音颤抖道,我在上海给一位退休老教授做钟点工。我在打扫他书房时,碰落了一本画册,看见了一张画。那画太熟悉了,像极了你堆在那间屋里的画。我忍不住盯着画下的几排小字看,上面竟然写着你的名字,时间是1998年。我把那张画拿给汪教授看,告诉他我认识你,但没说我们的关系。汪教授很惊讶,说你的画很特别,好像说你是什么探索者。他又问我,你现在还画吗?我说一直在画,堆满了屋子。他一听我这么说,激动地从书架上拿出几本画册给我看。在一本2018年的画册里,我看到你的画,估价8-12万,成交价11.5万;在另一本2019年的画册里,你的另一张画估价10-15万,成交价13万。我当时惊呆了,没想到你涂涂抹抹,还能卖那么多钱。

汪教授指着书上的画说,这些都是他早期的作品,如果他现在还在画,而且比以前画得还好,那价值……他没有说下去,但我听出来了。老孟,你看我在上海做钟点工,一小时35块,每月最多能存下三千。给我爸妈在镇上买房?做梦?住在山沟里真是太不方便了。

老孟还是没有接话,昏黄的灯光在四面透风的屋里摇晃着。阿眉看着老孟的脸模糊起来,一会儿又浮现小巍的脸,一股怒火蓦地从心底冒出来,语气变得急促,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老孟,我跟你生活了七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还我小巍!还我小巍!

良久,老孟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未完成的《晨雾》前,画中的山雾,浓得化不开,只在边缘透出极淡的一线天光。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布上厚重的油彩。

阿眉,你带回的这些,是画的价钱,我画的时候,没想过价钱。老孟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深深的皱纹中投下阴影,沙哑的声音疲惫地吐出,小巍,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信了山,山没留住他,这是我一辈子的债,得背到死。可这些画,是我用来还债的。我把看到的山、想到的事、梦到的人,还有……太多说不出来的悔,都画了进去。它们就是我的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加起来的。如果把它们换成了钱,那我剩下的日子还有什么!

你可以再画呀!阿眉的泪滚了下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她,她的声音像从山外飘来,你就不能……为以后想想,画卖了,你可以安心画画,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

卖画,就像把我的日子,一天天标上价,卖出去,我拿什么来垒自己的日子!一副空皮囊,等着装别人眼里的“好日子”吗?

我去小巍屋里睡,明天一早就走。望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瘦得像竹竿的男人,看着他眼里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阿眉打了个寒颤。当初跟他,就是想到他是城里人,总有一天会带她回城。他却让山带走了小巍,她就没想到再回到这里,然而,父亲生病急需八万元手术费。委屈的泪水骤然涌出,她声音哽咽道,我阿爸要动手术,需要八万元,我凑不出来。说完便匆匆上楼,冲到小巍屋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眉拎着箱子下楼。老孟已在楼下。

阿眉,这几幅画你带走吧!也许……能帮到你。老孟把用油纸包好的五幅画拿给阿眉,那是他刚到贵州头几年画的,其中一幅是小巍死后,阿眉上次离开后的背影。

阿眉停住脚步,背对着老孟,哑着嗓子道,你守着你的山,你的画,你的债吧。

阿眉,这些画里有你。带走吧!

老孟喑哑的声音恍若从山谷传来,母亲催她凑手术费的话语在脑海交织。她抹掉泪水,缓缓转过身,接过画,走进浓雾中。

老孟站在院门口,望着阿眉的背影消失于晨雾,直到寒意浸透衣衫。他回到桌边,将那几张彩色打印纸折好,走到火塘边点燃,看着它们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着门缝钻入的风打了个旋,消散无踪。



老孟,有人找。正在地里劳动的老孟猛然听到一位老乡隔着菜地向他喊。老孟疑惑地收拾好背篓,想着阿眉才走了两天。秋阳打在背上,他抬头望了望天,快到晌午了,把裤腿放下,抹了一把汗,往回走。

远远地,见一位年轻女子拎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长发披肩,穿着米色风衣,低头看手机。院门开着,她却不进去。待走近,那女子抬头望他。老孟握着锄头的手倏地松了一下,那酷似自己的眉眼,骤然把他拉回到十六年前离开上海那个清晨。

那天早上,也是秋天,离婚一个月后,老孟给女儿孟采薇留了一封信放在枕边。他不敢面对她的眼睛。采薇从小就有绘画天赋,她母亲不让学,也不让他教。到上海后,他一心扑在绘画上,采薇也渐渐与他疏离。他离开上海时,采薇才13岁,刚上初中。他常常忆起在宁安那几年,采薇看他作画,自己也拿笔涂抹着,他想着等大一点再教她,却只能把那片心用到小巍身上,岂知小巍只陪了他六年。他脑海浮现的是13岁的采薇,3岁的采薇,怎么也无法同眼前的采薇联系起来。站在他面前的采薇一脸疲惫、憔悴,让他隐隐有些担忧。

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女儿的声音蓦地将老孟拉回到眼前的采薇。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老孟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只知道你去了贵州大山里,问了认识你的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想到孔叔叔和白阿姨到上海找过你,跟他们联系上,才知道你躲到这里了。采薇望着老孟一头白发挽成髻、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与当地老农没有多大区别,但那艺术家的气质掩饰不住。她想像过16年不见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却没想到他那么瘦、那么老,与记忆中留着长发、意气风发的父亲判若两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却并非仅为父亲。

老孟把采薇的行李箱拿进院子,端出一盆水让她洗手,说去做饭。

采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便四处打量木楼,很快被画室里的画吸引了。她是学艺术史的,能看出那些画中笔触里的师承、挣扎、演变,也能隐隐看出那些抽象形式背后捕捉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它们是如此纯粹、决绝,她想到父亲当年给她留下的那封信中的字句,“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城市、离开你。”然而,一想到父母离婚后,母亲常常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骂父亲自私,她就恨,恨父亲这么多年来了无音讯,恨他只爱自己的艺术。母亲坚决不让她学画,她也怕步父亲的后尘,可只有自己知道多么喜欢画画。母亲帮她填的高考志愿,考进上海财经大学学金融。一上大学就后悔了,周末几乎泡在博物馆、美术馆。一次在上海博物馆看《溪山行旅图》时,她偷偷哭了,那山壑间的小路、行人,让她想起不知在哪座山里的父亲。也是那次,她决定报考艺术史研究生。拿到上海师范大学艺术史论研究生的通知书时,母亲只冷冷说,你将来就去博物馆当解说员吧。

采薇,吃饭了。老孟将菜端到院子里的小桌子上,两样素菜,还有一小碟花生、一小碟蚕豆,一小瓶酒。采薇觉得那声音好遥远又好熟悉,那是父亲的声音,隔了这么多年,眼泪差点落下来。老孟倒了两杯酒。

采薇端起酒杯就一股脑儿喝了下去,呛得咳嗽不已,眼泪直流。老孟慌忙站起来拍她的背,孩子,酒不能这么喝。突然,他看见采薇伏在桌上哭了。

采薇的眼睛模糊了,一会是老孟的脸,一会是母亲的脸,一会又是未婚夫的脸,旋即他们的脸变成一座山,自己变成小女孩在山里迷路了,哭着找爸爸。爸,我就在山里……陪你,哪也……不去了。采薇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望着老孟哽咽道。

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你住不久的。

我被学校解聘了,未婚夫跟别人好上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天不会塌,爸爸在,一直都在。老孟恍惚听到三岁的采薇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时,呼喊他的声音,爸爸,我要画一座大山给你住。



采薇在山里住了下来。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没见她要走的意思。

早上,采薇到山里走走,有时,也到老孟的地里逛逛。她要帮老孟种地,老孟不让。她就在旁边看着他劳动,跟他说话,有时也帮着浇水、摘菜。

一天上午,采薇浇菜时,望着绿盈盈的菜叶,闻到泥土的味道,听到远处的狗吠,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进山。想到自己硕士毕业后好不容易进了上海一所大学任教,却因学校“非升即走”被解聘。三年来,为了能留下,她放弃自己热爱的画画,一门心思写论文,搞项目,最终因为论文不是顶刊,项目也只是省部级没能续聘,全然不知未婚夫早已另寻他人。分手时,未婚夫说,你太要强了,跟你爸一样,我想找一个能给我家庭温暖的人。然而,采薇觉得自己跟父亲不一样。当她把这一切告诉父亲,说自己想留在山里时,父亲却说,你的山不在我这里,在你看不起、又逃不开的那些规则里。

爸,你不知道现在的学术界有多卷。你躲到山里来,逃开了城市。我就逃不开那套考核表,就像阿眉逃不开那八万元的手术费。

正因为这样,你就更不应该留下。我当初来山里,是在城里画不下去了,没有路了。你小时候不是说要画一座山给我住吗。爸的山救不了你,你得回到你的山里去,在那些规则里,找到自己的画法。

每天下午,是老孟固定的作画时间。采薇就像小时候一样在旁边看,有时,也抹上几笔。更多的时候,她把老孟堆叠在墙角的画一幅幅搬出来,按年份排列,建电子目录。老孟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吭声。画看得多了,采薇明显感到父亲进山后画作的变化。

一天下午,她指着父亲那幅《山语之十五》道爸,你这幅画的构图跟1998年那一批不一样了,笔法更松动,底层结构更紧。你这种故意的“退化”,却是回归更原始、更个人的表达。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孟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跟他谈过画。他不禁看着采薇的眼睛,道,画了这么多年,手自然就听话了。他顿了顿,又道,是山教会我的。

山教不会我。

你不属于山,你的山在山外。

采薇没有接话。她盯着父亲最近画的那幅《背影2》看了很久,女子消失于雨雾中的背影,颜料厚厚凸起,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她第一次去菜地,看到旁边的土堆,问过老孟,才知道那是小巍的坟,也知道了阿眉与小巍的故事。

那天,老孟对着小巍的坟道,姐姐来看你了,跟你一样,她也喜欢画画。爸爸把你交给了山,山收走了你。你不要怪山,要怪就怪爸爸吧!

爸,小巍,是……怎么走的?

先天性心脏病。我信了山,没听阿眉的话,送他去医院做手术。老孟的声音低了下去。采薇不敢看老孟的眼睛,赶紧转移话题。想到这,采薇猜出画中的女子。

这是阿眉姐?

老孟点点头。

你给她的画卖了吗?能帮她阿爸凑够手术费吗?

我不知道。老孟摇摇头。

采薇当晚联系读研时的同学,那同学在一家拍卖行工作。对方看了照片,又请专家初步评估,愿意上门看原作,可以上拍。拍卖行对老孟画的肯定,让采薇对父亲的画产生了更深的共鸣。采薇又连夜写评论文章发到公众号上,迅速获得一些反响。

采薇兴奋地把消息告诉老孟。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老孟头也没抬。

我不卖。

爸,这不是卖你的心血。采薇走到老孟身边,蹲下,望着他的眼睛,又柔声道,阿眉需要钱,你的画也需要被更多的人看到,难道,你不想有人懂你的艺术吗?

山懂就够了!老孟的斧头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望向远山,似乎向山——这位老朋友讨个答案。

爸,山让你画出了这些画,但山救不了小巍,你的画却可以帮助阿眉,还让我从这段日子的苦闷中一点一点走出来,也有可能帮助到更多的人。采薇的声音仿佛从远山传来,老孟看到远山的山顶上笼着一层薄雾,像多年前离开宁安的晨雾,像16年前离开上海的雾,像阿眉离开那天的雨雾,像此刻采薇眼里的水光。

几天后的傍晚,老乡在院门外喊,老孟,接电话,有个女的说找你有急事,打到村里小卖部了。老孟急忙往院门外走去,采薇也跟了去。

是阿眉!话筒里传来阿眉的哭腔,那五张画我拿到省城拍卖行,人家说要画家本人确认授权。我阿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老孟握着话筒半晌没有吭声。采薇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道,爸,我陪你去。

老孟终于还是去了省城。他穿着采薇买的新衣裳,剃了胡子,一头白发挽成髻,走在拍卖行里,拘谨、沉默,腰板挺得笔直,像从山里移栽到城里的老树。

采薇帮老孟填了表格,签了授权书。阿眉也在,她不敢看老孟,只盯着采薇。

阿眉姐,这幅《背影》肯定能拍出好价钱。采薇悄声道。

老孟说你从小就喜欢画画,还说小巍像你,也有绘画天赋。阿眉终于抬起头,望向采薇轻轻道。她看着那幅画里自己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朦胧中,小巍的面容与采薇的面容交织,一时分不清身在城里还是山中。

老孟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山上,看着自己的画、自己的过去,被装进拍卖行的图录里,标上编号,等待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价格。

采薇没有跟老孟回山里,买了回上海的火车票。临别时,老孟在进站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采薇。

采薇小心翼翼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早已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大山,山顶上有一个火柴棍大小的人。画的下方用铅笔写着:“爸爸,山”。

你小时候在宁安画的,我一直收藏着,后来小巍的画上也写了相同的字。

采薇想起在小巍房间里那幅画,也写着“爸爸,山”。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爸,你跟我回上海吧。”

老孟摇摇头,伸手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道,山在等我回去。你回去后,想画了就画,不要怕。

火车启动,采薇透过车窗往外看,老孟站在站台向她挥手,身影旋即消失于泪眼朦胧中。

火车钻过一个又一个山洞,采薇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大山,恍惚那是父亲画中的山,又像他沉默的脸。火车驶入平原时,她闭上眼睛。那一座座大山,连同父亲的画,已成往昔,她奔赴着自己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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