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又至端阳,满城艾叶混着粽子的甜香四处飘散,一并裹挟起沉甸甸的往事。
想起那年与你闲坐湘江岸堤,观望赛龙舟,闲淡佳节,你率性吟诵:
“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
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蜺晕。”
彼时的我,惊叹你才情的同时,也把这首写尽端午龙舟竞速的热血、壮阔与激昂的诗词,深深印刻在心底。
那时的你,在我心中,灿若繁星。你的闪光点,仿佛是随着岁月递增,相处越久,越是耀眼夺目。
于我而言,与你相识本是偶然。
室友硬拉着你来到女生宿舍楼下,我陪同室友下楼,陪她见高中学长。说来凑巧,你同行的室友,正是我室友约好相见要的学长。
可你总说,你我相逢从不是偶然,而是命中注定。红尘人海,擦肩过客无数,能一眼万年的人万里挑一,而我,便是那万分之一。初见第一眼,你便笃定,我是你等候许久的人——似乎上辈子早已相识。
那日恰逢周末,亦是端午。
我们四人相约前往湘江看龙舟比赛。天公不作美,方才还是晴空,转瞬乌云翻滚,大雨倾盆。我习惯出门背包,包里常备雨伞;而你,牛仔裤口袋也插着一把雨伞。
你室友打趣:一个大男人,没下雨怎么还随身带伞。你淡淡一笑,温声答道:出门查过天气,午间会落雨。
我撑开伞,正要同室友公用一把伞。你却把自己的伞递给同伴,侧身钻到我的伞下,自然地接过伞柄,将整片无雨的晴空偏向我。
我身形娇小,只到你的肩头。大半伞面都偏向我,你的半个肩头很快被雨水浸透。默默走了一段路,路旁一间特色小店映入眼帘,我提议进店用餐、暂避风雨,你欣然同意。
点餐询问众人忌口,才知道你我都是湖南人,无辣不欢;两位室友却来自江南,素来怕辣。
你细心顾及所有人的口味,点了碱水白粽蘸白糖、紫苏烧黄鳝、红苋菜、栀子花炒韭菜、薄荷凉糕,还有爆炒河虾。
你说家中习俗与此处相近,所点菜肴便有端午“五红”里的三红,寓意红红火火、驱疫纳吉。说话时你眉眼弯弯,左脸颊浅淡的酒窝若隐若现,温润得宛若和煦的春风。
你悄悄凑近我低声说,爆炒河虾是特意为我点的,也是你自己爱吃的。这才知道,方才听见菜名时,我不自觉抿嘴、偷偷咽口水的样子,全都被你看在眼里了。明知是你故意打趣,我却半点不觉得窘迫,吃得格外尽兴——辣得不停哈气,筷子却仍不住地往河虾碗里伸。
一旁两位室友看得眼馋,忍不住各夹一筷子尝鲜,立刻辣得眼泪直流,慌忙猛灌凉水、啃薄荷凉糕解辣。你笑着摇头,陪着我大快朵颐。
自那日后,校园各处总能与你偶遇:图书馆、自修室、食堂的路上、勤工俭学的餐馆,就连公共课教室也常常相遇。仿佛校园每一个角落,都能与你不期而遇,还时常带来惊喜:精巧的玩偶、新刊的漫画、精致的诗集,件件都是我心头所爱。就连我自己都记不住的农历生日,也总能收到你精心准备的礼物。
与你相识之后,往后每一个端阳,我们都相伴度过,岁岁光景各不相同。
只因第一年突逢大雨,没能如愿看完赛事。若端午恰逢周末,我们必会相约湘江边观看龙舟比赛。见你跟着赛场人声欢呼雀跃,才知晓你我本是同类,都偏爱这般热烈澎湃的场面。赛事越激烈,你我的心中越是激荡,眼底也愈发亮、熠熠生辉。
若端午落在工作日,我们也会约着去吃碱水粽和艾叶煮鸡蛋,偶尔会再点一盘爆炒河虾,唤醒心底滚烫的欢喜。
后来你读完研究生,分配到外地工作,那时我还在读大四。本以为校园里最后一个端午,只剩我孤身一人,身边室友皆有陪伴。不曾想端午当日,你竟然突然出现在宿舍楼下。
你牵起我的手,一同走过校园熟悉的路,缓步走到湘江江畔。彼时龙舟赛进行到高潮,赛手激昂整齐的号子、岸边此起彼伏的呐喊交织一片。你我相视一笑,一同融进沸腾的人潮,跟着众人高声欢呼,直到赛事落幕,紧紧相拥。
岸边的人群渐渐散去,我们寻了一处石阶并肩而坐。你仍意犹未尽,握着我的手打着节拍,低声吟诵起唐朝诗人张建封的《竞渡歌》。
世事弄人,有缘相逢,却难相守。那一次江畔端阳相聚,那竟是你我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端午节。
那年的初冬,我没有等来你我约定好的电话。辗转等到一日后,等来的却是你的噩耗。
自那以后许多年,我不再在端午节吃碱水粽蘸糖,但总会亲自下厨,做一盘红红火火的爆炒河虾。
又是一年端午,大学室友送来了艾叶香囊和包装精致的粽子,里面附有一张卡片:Don't live in the past. Move on. (别沉溺过去,该翻篇了)。
我抬眼望向长空,泪水模糊了视线。满城粽叶飘香依旧,湘江的龙舟岁岁竞渡,只是当年与我伞下共避风雨、围坐同吃河虾的人,再也不会来赴一场端阳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