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七,遇见了你,白云之外,海棠花开。
(一)
临青哑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她原本不叫临青哑,而是叫林清哑。她的母亲姓林,叫林岚。
直到在她13岁那年,母亲将她托付给了住在桐城的父亲抚养,才改名叫了临青哑。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了。那时林清哑2岁半,她13岁前一直跟母亲待住在樊州。
只是不知为何,13岁生日那天母亲强硬的将她托付给了父亲,自此再也没来接她。
林清哑在父亲的抚养下日渐长大,户口也跟来了父亲,迁到了桐城,身份证上的名字也改成了现在的临青哑。
林清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估计是父母亲觉得她总不爱讲话又孤僻的缘故吧,倒也很符合。
就这样,临青哑在桐城开启了她的第二人生。
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这个“新家”更是。甚至稍显拥挤。“继母”的存在让她的处境变得尤为难堪,令她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外人。
然而,在这个家里,她也的确只是个外人。他们的女儿临濮璃和他们才是幸福欢乐的一家人。
临青哑从小患有严重的自闭症,性格孤僻、言行呆滞、不爱讲话。林岚因此颇为愧疚,恨自己没能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庭。
后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临青哑才终于学会慢慢开口与他人说话。但这个人仅限于她的亲生母亲。
哪怕现在跟着父亲一家人生活,临青哑也清楚的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人,更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抛弃她。
所以,在升入高中后临青哑“逃走”了。她靠日夜苦读考到了临市的重高,那是一所百年重点高中。
就读于此的学生大都天赋异禀。从普通家庭里出来的子女,要想考上这所重高是须付出很大努力的。
周末,临青哑走在宽阔的校道上,偶然碰见学校的一棵大榕树下,有个少年站在阴影里。
但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是因为少年很高,穿着也与其他人不同,所以临青哑才会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少年倚靠在大榕树下,好像在等人。临青哑走近,忍不住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才发现少年也正在盯着她。
但是那眼神却令人不爽,临青哑觉得他像是在看一件商品,眼里明晃晃的透出令人不适的打量。
所以,经过少年身边时她加快了脚步,一秒都不想再看那个人。
郁柏都站在被高大树荫遮出的阴影里,沉默的望着刚从自己面前快步走过的人。
年少时的郁柏都,人如其名,肆意张扬。很少有人敢主动接近他,更别提与他交友,但有一个人例外。
临青哑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小透明般的存在,唯一亮眼的只有她的成绩。因沉默寡言的性格,再结合上她的名字,很多人都误以为她真就是个哑巴。
临青哑的母亲林岚是个舞蹈家,学的芭蕾。所以耳濡目染下,临青哑从小就对舞蹈抱有极大的兴趣。
虽性格孤僻,但临青哑在3岁时就被母亲引导着学习起了舞蹈。不同母亲的芭蕾,临青哑选择了古典舞。
但自从搬来桐城,临青哑就再也没碰过舞蹈。直到逃离了那个令她倍感陌生与排斥的环境,她才重新拾起兴趣。
每周末,临青哑都要到学校里的舞蹈室练习古典舞,准备下一阶段的考级。于是才有了刚刚碰见奇怪少年的那一幕。
(二)
校运动会开幕式上,临青哑站在班级里最不显眼的位置,穿着奇怪的制服。
班级里的大部分同学,选的是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学术服。只有临青哑和零零散散几个同学选择了绿色打底的斯莱特林巫师袍。
袍子的左胸口处袖着一枚精致的银蛇图腾,帽子宽大尾部尖锐,盖在头上刚好能够将她完全隐藏在不见天日的暗色中。
灯笼似的宽大衣袖将她的手臂完全覆盖。走在前面的同学们手里拿着星型魔法棒,此刻正随着进场的欢快舞曲和激昂的介绍词异常规律的举起。
一支支黑色魔法棒,接连起伏,像一座座连绵不绝的远山。在太阳光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透射出耀眼光芒。
走完过场,听完开幕词,临青哑跟随大部队回到大本营休息。
运动场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参赛的运动员已经换好战服,正在高高的绿色铁栏杆处做着拉伸。有一些初次参赛的运动员,则站在一旁默默做着深呼吸。
主席台上的老师们早已不见影踪,只有几个负责报幕的学生孤零零点缀着宽大的舞台。
啦啦操队员们手里拎着颜色各异的花球,在赛道两旁站成一排,开始跟随欢快的伴奏活泼起舞。随后接连有同学兴奋地加入到啦啦操队伍中。
临青哑被同学喊去凑了个热闹,但在看完几场田径比赛后她就偷偷跑回教室了。
回教室途中,还碰见了那天打量她的阴郁少年。
临青哑起初并不知道那人名叫郁柏都。但刚刚经过检录台时,她听见检录员喊:“郁柏都,5000米。”
林清哑觉得这名字特别,抬头就见那阴郁少年从她面前匆匆跑过,到检录台前领号牌。
红字白底的16号,郁柏都。号牌被少年用扣针扣在黑色运动服上,很亮眼。临青哑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个挺特别的名字。
回到教学楼,临青哑脱下斯莱特林巫师服,迈步往实验楼走去,然后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临青哑退出通话界面,又翻了翻短信,但仍是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复。她打电话给外婆,外婆也只是说妈妈最近在忙可能没空看手机。
临青哑心中泛起苦涩。她想,是不是母亲不想要她了,所以才会这么久都没来看她,也没有跟她说生日快乐。
临青哑望着对面的教学楼发了会儿呆,又仰起头来看看蔚蓝的天空。天空像海洋一样辽阔,但比海水更深沉。
因为,大气层外还有更为广阔无垠的宇宙。或许此刻,黑洞正在她的头顶上空飘旋盘桓。
突然运动场上传来一阵欢呼,是从一班大本营那儿传来的。临青哑转头望去,发现是有人正在起哄,推搡着其中一个男生走向被人围成的中心位置。
男生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大方方接过同学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片刻后,婉转的乐曲声响起。
青涩男声随着伴奏开始轻柔哼唱起来。逐渐清晰的歌词伴随流转的乐曲,娓娓道来,融进微风,化作暖阳。
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歌呢,隔得太远,临青哑听不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首令人如沐春风的好歌。
郁柏都递回话筒,毫不吝啬地接受同学们的赞扬,但眼里并不显得有多愉悦,而是令人不易察觉的烦闷。
他喝完保温杯里仅剩的一点水,起身与同学们打完招呼后回到宿舍。这次运动会他只有开幕式早上的长跑和短跑比赛,且为班级再次争取了佳绩。
郁柏都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衫和运动裤,外面套一件厚实的黑色皮质外套,又换了双打着某不知名品牌logo的干净球鞋。
他擦着头发来到桌前,将黑发吹得蓬松。看见镜子里的人影,郁柏都眯了眯眼,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明朗。
郁柏都背起包,走出宿舍楼。棱潇早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会儿正无聊刷着短视频。抬头看见走出校门的人影,他立即打开车门嬉皮笑脸迎上去。
棱潇伸手就要搂住某人的肩膀,嘴里兴高采烈的呼喊着:“郁哥,好久不见!”郁柏都飞快往旁边躲,奈何棱潇眼疾手快,用力拉着他往自己这边靠,两人打打闹闹上了车。
郁柏都一脸平静地看向坐在副驾的棱潇许久。棱潇见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开始反思起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儿。
郁柏都发动车子,匀速驶出青云路,开往市中心。中途不经意瞥了眼还在默默沉思的棱潇,唇角勾起弧度。
他好心情的跟着动感的车载舞曲轻声哼唱起来。棱潇突然想到什么,从白色球衣外套里掏出两张门票,递给了郁柏都。“郁哥,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麓州雪场滑雪吧。”
郁柏都将车平稳停在一家轻奢品店前,扫了眼棱潇手里的门票,伸手接过。随后俩人一同下车,并肩走进轻奢品店。
郁柏都想给母亲买点见面礼,于是两人在店里来回逛了好几圈,最后买下了一条淡青色的女士丝巾。丝巾质感很好,适合日常通勤穿搭。
虽然母亲平日里有很多自己定制和设计的衣服,但郁柏都觉得母亲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
棱潇站在一旁,也不好意思空手去见自家姑妈。看郁柏都没有要给自家老头买礼物的打算,他便上前随便挑了款男士腕表。
棱婉箐是一名资深时尚设计师,有自己的独创品牌和工作室,旗下经营的业务有珠宝设计、服装设计、广告设计等。
她旗下的很多设计,曾被频繁推上国内外各类知名经典时尚大刊。而近几年,她在国际上也算是彻底打开了个人品牌知名度。
尤其“箐系列”的服装设计和珠宝品牌,异常受当下年轻人的青睐与追捧,且更是掀起了国内时尚新潮流。
庭院里张灯结彩,彩色云霞落满天边。郁柏都停泊好车辆,与棱潇一同下车。棱潇从容走在郁柏都身侧,俩人推开被忍冬藤蔓掩映的大门,并肩走进庭院。
郁枧商见到自家儿子,随即放下手里的烧烤,喜笑颜开的上前。瞧见儿子手里拎着的两个礼盒时,嘴角笑得更加合不拢了。
郁枧商伸手,拍拍郁柏都的背,心里直感叹:“这小子,眼里终于有我这个父亲了。”
棱潇看见郁枧商上前的刹那,就想伸手与郁柏都拿过礼物盒。但这会儿,见郁枧商一脸期待看向郁柏都的神情,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挺尴尬。
郁柏都随手将那条棱潇选中的男士腕表递给父亲,还善解人意的替棱潇解围:“爸,这是棱潇帮您买的,选得很用心,您可要好好保管。”
郁枧商笑容僵住,接过礼盒,停在半空,差点又要吹胡子瞪眼。
郁柏都笑笑,径直走过他,来到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棱婉箐面前递上精致的礼盒:“妈,这是给您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女人清丽的面容上露出浅浅的梨涡,温婉柔和,举止投足间蕴藏着优雅,大方笑着伸手接过郁柏都递来的礼盒。
棱婉箐是属于晚生晚育的职场女性,生下郁柏都时她已经32岁。但如今她仍面容姣好,优雅动人。所谓岁月不败美人,也不过如此。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知性温和的气质,完全没有国际知名时尚设计师头衔的那股子傲气和张扬。
郁枧商一脸闷闷地走到烧烤台前继续忙活。因为郁柏都不喜欢人多的场面,所以今晚的生日宴只邀请了几位住在麓州的亲戚。
郁柏都将礼物递给母亲后,笑盈盈上前与叔叔伯伯们打招呼,礼貌问好。一副十分乖巧懂事的模样。
叔叔伯伯们笑着回应。然后开始调侃郁柏都,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但古灵精怪还很调皮,所以总被郁枧商追着屁股打。
郁柏都来回被打了几次,就赌气说以后都要站在妈妈那边,不喜欢爸爸了,看来是真的记仇呢。
郁枧商笑呵呵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因为儿子现在可懂事多了。自长大后,郁柏都就再也没让他操心过任何事情。
待所有食物都准备好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坐在庭院里的长桌上用餐。他们举杯欢庆,同时开始聊着天马行空的话题。
谈笑间,棱婉箐让郁柏都多跟棱潇学习。让他多说点话多出去玩儿,免得以后找不着对象。
棱潇坐在郁柏都身侧,轻啜了口杯中的美酒,憋笑道:“姑妈,您可别急了。铁树开花——为时尚早,哈哈哈。”
餐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其乐融融,氛围轻松舒适。
棱婉箐和郁枧商虽看着年轻,但其实已不再年轻。他们青年时都将精力扑在了事业上,现在好不容易快退休,俩人就都只想着抱孙子了。
郁柏都低头看着杯中的饮料,喝了几口,墨眉微蹙。长长的睫毛顺着阴影投下,不知想到了什么。
连棱婉箐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到。回过神来,听见棱婉箐仍在继续说着:“柏都,小时候我和你爸都忙,疏忽了你。”
“不知不觉中,你就已经长大了。我们呢,只希望你过得快乐,再多几位像棱潇这样的知心朋友相互陪伴…”
郁柏都认真地听着,脸上露出真挚的神情,眼里有些模糊,不断点头回复来自母亲的关切。
待棱婉箐说完,郁枧商拿起酒杯与郁柏都碰了碰,眼里溢满开心。他语重心长道:“儿子,生日可乐!祝咱家小大人往后余生幸福安康!”
郁柏都拿起一旁的空酒杯,倒上半杯红酒,与父亲碰了碰。然后从一旁拿出新的礼盒,里面放满了各种明信片和一些珍藏许久的老古董邮票。
他将礼盒递给父亲,也同样祝福道:“爸、妈,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心与支持,儿子也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安康。”
煽情过后,一桌人又继续开心地聊着一些天马行空的话题。从他们父辈那个年代的成长,聊到郁柏都这一代的成长。各自感叹着时代的飞速发展与变迁,感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在融洽的聚餐氛围和持续的欢声笑语中,郁柏都迎来了他的十九岁。
(三)
租赁区里,郁柏都转头看向一旁专心欣赏滑雪装备的棱潇,微微蹙眉。
雪鞋、雪板、固定器等大件装备他们是在雪场租用的,剩下的速干衣、手套、袜子等贴身物品他们已经自备好了。
俩人磨磨蹭蹭的换上装备,棱潇一身白色套装,脚下的荧光色雪板引人注目。郁柏都则选了低调内敛的黑色套装和白色McKINLEY滑雪杖。
他们是第二次过来滑雪,所以动作都还不够熟练,仍需教练在一旁指导。
整个过程中,棱潇又菜又爱玩,畏畏缩缩不敢往前,怕一个用力过猛飞出去而撞到别人。
郁柏都则在教练的指导下,动作越发平稳熟练。虽然途中滑倒了几次,但比起棱潇来已经堪称勇敢了。
逐渐掌握了滑雪技巧和动作要领后,郁柏都开始脱离教练辅助,尝试自己划出长段的距离。
他精瘦挺拔的身影,来回平稳在雪场上刷出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OAKLEY护目镜在太阳光线的折射下由墨灰色渐变为橙紫色。
棱潇也不再挣扎,跃跃欲试的摔了几次后,他愤愤退到一旁看着郁柏都。看了半晌,发现郁柏都正往他躺倒的地方滑来。
棱潇挣扎起身,脱下护目镜,眼里亮晶晶的。他嬉皮笑脸道:“郁哥,咱别玩了。回去跟我女神上号去。”
郁柏都也觉得玩够了,便摘下护目镜,拉起棱潇的胳膊一同走出滑雪区。脱下装备后,棱潇说要去买杯热咖啡。郁柏都自觉留下继续收拾自带的软装备。
这里是麓州市最大的滑雪场地之一,各种滑雪装备较为齐全,吃食也十分丰富,有大大小小的咖啡品店和便利店。
风铃响动,便利店的门被人推开。一道甜美的嗓音轻柔响起:“您好,欢迎光临莎莉亚咖啡店。”
临青哑站在半开放式的吧台前,听见飘着白羽的风铃随风响动,转头看了眼来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眉眼清俊秀气,身上裹着厚重的羽绒大衣。少年迈步,正朝她这边走来。
临青哑悄悄站到一旁,给少年腾出点单的空间。棱潇走到风格简约的实木吧台前,看单点了两杯热咖啡。
等待间,他还好奇的看了眼身旁乖乖站定的人。好眼熟啊。棱潇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见那人拎着煮好的咖啡走了。
期间郁柏都打来电话,问他咖啡买好没有。棱潇看了眼吧台后正努力拉花的咖啡师,说快了让他再等等。
临青哑拎着咖啡原路返回,却没见到等在休息区的临璞璃。她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问他们在哪。
临青哑并不想走动去找他们,索性坐在休息区里刷起手机,她打开某绿色图标app,开始查看自己的网文账号。
她想看看,有没有新粉丝或读者评论。结果看了半天,消息列表里仅有两条评论,但字挺多的。
其中一条是来自“冷门疯批不冷”的读者,也是她唯一的账号粉丝。临青哑认真看了评论,内容很暖心。全文都是鼓励她继续写下去的话,说什么让她千万不要因为没有读者就放弃写文。
临青哑笑笑,认真回复着唯一粉丝的暖心评论。而另一条,则是来自一个名叫“你不糊谁糊”的网友。
但大概是她的黑粉,因为评论里字字扎心。全文都是骂她不填坑的,还吐槽她文笔差没文风,这么糊的账号还开文。
临青哑有被网友的嘴毒评论气到,但却也耐心回复着黑粉的评论,说自己只是出于热爱才开文,所以也很愿意虚心接受所有批评。
目前为止,她已经写了五六篇小说了,但阅读量堪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台流量少,或是她真的写得不好,写了三年的网文,账号总阅读量加起来竟也才三十。
临青哑内心吐血,虽然是为爱发电,但她也是真的想要鼓励和关注啊。唯一的粉丝还是去年才关注到她的,但评论都很敷衍。
那位粉丝,显然是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文。只是像个npc,时不时来她评论区溜达,留下几句或几段鼓励她一定要写下去的评论。
临青哑甚至怀疑,这个粉丝是不是平台鼓励新人写文的人机评论号。她越想越觉得它像围脖里,某个看人下菜的评论机器人——葱花大眼仔,萝卜特。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临璞璃他们才回到休息区。临青哑将手里的咖啡递过去。临璞璃随手接过,开心道:“姐姐,我们去买烤肠了,这是给你的。”
临青哑接过临璞璃递来的烤肠,已经冷了。看到她身后的濮瑜卿和临泉山正有说有笑朝这边走来,临青哑上前将剩下的咖啡一并递给他们。
濮瑜卿笑着接过,摸摸她的头发:“谢谢小哑!”
临青哑点点头,并未多言。她还是很不习惯除与母亲之外的人亲昵。临泉山略微皱眉,脸色不是很好看,明显是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
但临青哑也不在乎,给完咖啡就跟在临璞璃身后往滑雪场走去。临璞璃很喜欢滑雪,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经常带她来。
但临青哑对滑雪没兴趣,要不是临璞璃一直拉着她出来玩,她此刻应该窝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打字填坑。
她最近严重卡文,已经断更了好几章。目前还是起步阶段,但她坚信只要自己坚持写,就一定会写出精彩的网文,然后积累流量和粉丝。
临青哑默默想着,却突然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恰巧又与那人的目光迎面对上。临青哑低头,往临璞璃那边走去,避开了对视。
棱潇买完咖啡,郁柏都已经收拾好了器具,说是在附近滑雪区的入口处等他。
找到郁柏都的身影,棱潇将手里的热咖递给他。
随后俩人各自背着包往雪景大楼旁的停车场走去。
(四)
下晚自习后,郁柏都脱下校服,往校门口走去。
此时人影稀疏,但街道两旁仍是灯火通明,小卖部也都开着门。他走进其中一家小卖部,拿出现金买了包不知名品牌的烟和打火机。
他不嗜烟酒,只是今晚心情太过烦躁,才凭着好奇心买来试试。而这也是他长大后,第一次背着父亲尝试做坏事。
这家小卖部,自麓山高中成立以来就一直存在,延续了很久。里面虽挂着小卖部的名头,实则什么都卖。
今晚看店的老板是个老奶奶,平时没事就喜欢在店里待着,不论白天或晚上。老奶奶看见店里来了个年轻人,脸瞧着像个高中生,但却穿着黑色皮衣和破洞长裤,打扮得像个成熟的青年。
但是脸上的那股稚气,实在让人怀疑他的高中生身份。
年轻人一上来就掏出口袋里的现金,说要买烟和打火机。老奶奶脸上扬起慈祥和蔼的笑容,笑着问他几岁啦,成年没有,是不是高中生。
郁柏都简洁明了的回道:“成年了。”嗓音成熟,人也高大,气质瞧着又有点不像是高中生。于是老奶奶便将烟盒递给他。
郁柏都随手从货架上捡了只打火机,一并付款后将东西拽进兜里,戴上帽子走出小卖部。
他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在家的时候,他见过父亲抽烟。初中时,他背着父亲偷了根书房里的烟,还自己买了个打火机,悄悄跑去卫生间里捣鼓。
只是后面不知怎的竟被父亲发现,挨抽了几巴掌。自此他没再敢造次,在父亲面前也认真地乖乖听话,扮个好学生好儿子的形象。
他从来都是叛逆的,只有母亲才能真正管得住他。但棱婉箐时常忙于工作,根本无心看他,父亲也总认为他的确是真的长大了听话了。
所以有时候他是肆无忌惮的。
郁柏都靠在不远处的绿化树旁,感受着叛逆带来的快感,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微微怔住。
临青哑手里拎着购物袋,走出小卖部。但在走到爬山虎攀延覆盖的墙边时,骤然与靠在树下的人影对上。
那人嘴里叼着根蓝色的烟,身旁烟雾弥漫,空气中萦绕着呛人的味道。突然一阵夜风袭来,白雾卷进她的肺里,临青哑立在原地猛地呛咳了几声。
郁柏都回过神来,飞快将嘴里的烟掐灭,然后丢进身旁的垃圾桶。看着还在呛咳的人,他连忙跑进小卖部拿了瓶矿泉水,还顺带买了个口罩戴上。
郁柏都打开矿泉水瓶,递给临青哑,然后离她远远的。临青哑接过,结果发现竟是放在冰箱里的冷水。她强忍着喝下几口,才终于缓解了气道的不适。
但冰水顺着喉道滑到胃里的感觉实在过于清晰,令她有点难受。郁柏都站定,见她终于不咳了,正打算上前道个歉。
结果,临青哑以为他是什么社会不良青年,见他要上前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郁柏都愣在原地摸着裤兜风中凌乱。
(五)
棱潇懒散的躺在沙发上。难得寒假有时间,他和郁柏都俩人约在家里打游戏。
结果打到一半,棱潇突发奇想要约女神上号。上次他就约了好几回,结果女神都说她没空,说是这段时间在打职业赛,要封闭训练。
棱潇估摸着时间,今天应该是女神结束封闭训练的日子。自打游戏认识以来,棱潇人都没见过一面,就已经单方面沦陷了。整天女神女神的叫着。
郁柏都耳朵听得都要长茧,他十分怀疑棱潇是不是网恋上瘾,要么就是脑子磕坏了。
“叮!”棱潇丢掉游戏手柄,拿起放在琉璃桌上的手机。是女神给他回信息了!
游戏还在进行中,因为棱潇的动作,画面中的人物技能戛然而止,瞬间被终极大boss一脚ko,血条秒变为零。
而郁柏都操控的人物也因防御不当,被恶魔大boss一脚ko。
棱潇则躺倒在一旁,紧张盯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说要约女神吃饭。
结果女神又说她没空,表示上号可以,约饭免谈。
郁柏都气结,看棱潇从一脸陷入爱河到瞬间转为满脸沮丧的模样,咬咬牙真想给他一个大批兜。
他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恋爱脑的兄弟。
郁柏都关闭游戏界面,看见外面漫天落雪缤纷,决定出去堆雪人。但棱潇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还要跟女神上号呢。
于是郁柏都自己裹着围巾出门了。白雪皑皑的冬天里,他来来回回堆了五六个小雪人和一个大雪人,还分别为它们插上了树杈做鼻子和眼睛。
想了想,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上传到某个app账号里。
临青哑刚为临璞璃补习完初中的作业,就迫不及待回到房间窝在被子里敲敲打打起来。
因为此刻她刚好灵感来了,终于可以写很多章节的内容了。
傍晚时分,临青哑更了其中一篇小说的两到三章,然后退出账号。最近濮瑜卿去兴趣班学唱歌,所以她要负责出门买菜。本想叫上临璞璃,但怕俩人相处起来尴尬,于是临青哑最终决定自己出门。
泼水成冰的季节,临青哑吸着鼻子来到菜市场。即使穿了很厚的衣服,戴了帽子,但开着电车买菜还是太冷了。一路上,她都被风雪摧残着。
回到小区楼下,刚好碰见满面春风的濮瑜卿。临青哑与她打了声招呼,濮瑜卿接过她手里的菜,脸上仍笑着:“辛苦你了,小哑。”
临青哑点点头,将车开进小区电车停车位,等再下车走进单元楼时,濮瑜卿已经坐着电梯上楼了。
临青哑原地转了转,抬脚往小区门外走去。她来到卖水果的超市买了盒冰淇淋。
大冬天的,怎么还有人来买冰淇淋。店员双眸诧异地看着面前结账的女孩。见她鼻头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就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想着该不会是冻傻了吧。
临青哑拿着冰淇淋,打开盖子,边走边吃起来。脚下不自觉迈开了芭蕾舞步子。
(六)
临青哑在高三最后一个假期里,考下了古典舞十三级。
母亲每个月还是会给她打来生活费,最近还主动联系上了她。问她古典舞练得怎么样,说在桐城这边有没有继续考级。
临青哑不敢告诉母亲她曾经荒废过一段时间,初三才开始继续练习。跟母亲聊了很久,临青哑说自己想回樊州了。
可母亲总说她忙,说她回去自己也没办法照顾好她。来回几次后,临青哑就不再跟母亲提回去的事情了。而是继续练习古典舞,把每个阶段要考的等级拿下。
终于,在她十八岁这年完成了所有的等级考试。
最后一个学期过得很紧,临青哑周末不再抽空回桐城为临璞璃补习。临泉山对此很不满,因为这学期也是临璞璃的关键期。
临青哑在电话里回绝他们的无理要求,周末都住在宿舍里,偶尔的一两个小假期也都泡在图书馆里。虽然辛苦,但很充实。
自从跟母亲联系上后,她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动力。临青哑想,既然现在不能回樊州,那等她上了大学,就一定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回到母亲身边,而不是要靠其他任何人。
考前,林岚还给临青哑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放了一颗糖。临青哑将信封放在枕头下,糖也没舍得吃。
等到考完试后的第三天,临青哑才又打开信封仔细看起来,但闪着亮晶晶外壳的糖果已经化了。
临青哑觉得可惜,就把化了的糖浆洗干净,留下晶莹的壳折成一颗小星星放在枕头下。信封被她完好的收藏在抽屉夹在了笔记本里。
(七)
临青哑逃离了那个地方,选了距离最远的城市读大学。
母亲寄来的生活费她都有好好保存着,加上助学贷款,足够她上完四年的课程了。
在桐城的时候,临泉山出于良心,本不该由他出的抚养费他也出了一小部分,每个月都会给她一些零花钱。
临青哑不知道母亲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上了大学后,临青哑就没再接收过临泉山转来的生活费。课余时间里,她就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古典舞培训机构当兼职老师,主要教的是一些六七岁的小孩,兼职工资也很可观。
临青哑一开始找兼职时,并没有很顺利,后来几经辗转看到了这所培训机构的招聘。除去她自身过硬的舞蹈基础,加上首师大的头衔,她才能顺利在这里担任兼职教师。
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而他们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刚开始,临青哑为此落差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她慢慢发现,自己作为从二三线城市努力考进来的其实也不差。
临青哑很少再回桐城,即使户口和身份证上的地址都还在桐城,但她大一暑假第一时间就回了樊州。
她跟母亲提前打招呼说自己要回去,母亲也没再说拒绝的话。临青哑转机回到樊州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母亲打来电话问她到哪了,说她正在机场外面等她。临青哑拖着行李箱飞快的走出机场。
六年了,当她再次见到母亲时,早已经委屈到热泪盈眶。
林岚站在机场接机口处,手里举着号牌,上面写着大大的“林清哑宝贝”五个字。
见到女儿朝自己飞奔而来,林岚放下号牌,向前接住她,摸了摸她的脸和头发,怜爱地看着。
临青哑嗓音哽咽,因为心情太过激动,丝毫没有发现母亲瘦弱的身躯和微微颤抖的手臂。
林岚接过临青哑的行李箱,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而临青哑后知后觉的发现母亲好像变瘦了。
林岚是学芭蕾舞出身的,年轻时身形气质都很高挑。在临青哑的印象中,母亲待她很严苛,尤其是在练舞这件事情上。
但更多时候是温温柔柔的,时常很慈爱地看着她。
临青哑揉了揉眼睛,跟上母亲的步伐,挽上林岚的手臂,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侧。她想,是不是母亲这几年太辛苦,她又没能陪在她身侧,所以都没有好好吃饭,所以才会变得这样瘦弱。
林岚看着女儿亲昵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舍。小的时候临青哑就不爱说话,除了跳舞外对其他事物都不感兴趣,开口了也只愿意跟她说话。
临青哑跟着母亲回到小时候的家,发现家里的场景布置都没变,还是她十三岁离开时的模样。
她往自己房间走去,推开门见里面换了一张更大的床,被单也换成了她喜欢的粉色。看起来很柔软舒适。
除此之外,房间里的东西都没变。她贴在墙上的与母亲手拉手的儿童绘画还在。小小的学习桌椅也还孤零零立在墙边,上面摆满了涂鸦笔和被翻开的故事书。
临青哑的眼睛又不争气的红了,林岚走到她身侧,搂着她的肩膀将她靠在怀里。
其实临青哑跟林岚很像,身高身材相貌和气质都很像。又因为从小学习古典舞,所以气质比林岚年轻时更为出众。她皮肤白皙,眼里时常亮晶晶的,看起来十分温顺优雅。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临青哑过得很开心。母亲为她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还给她补上了每年的生日礼物。
其中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林岚送的是一对精致漂亮的手镯,雕刻着龙和凤的图腾。
临青哑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是送一对而不是一只,林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是给以后能与她相伴一生的人的。
临青哑轻轻噢了声,将那对手镯认真收藏在房间的抽屉里。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临近开学前一天,林岚拉着临青哑促膝长谈,谈起她的小时候,谈她练舞时的认真和委屈。但在聊到她十三岁时就戛然而止了。剩下的,由临青哑讲给母亲听。
林岚静静听着,搂着女儿的肩膀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她的背。
临青哑小的时候确实很孤僻,她的世界里只有母亲一个人,也只想跟母亲说话。临青哑想起什么,抱紧了母亲孱弱的肩膀,随后松开。
林岚看向女儿,见她起身往房间走去,然后抱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出来,蹲在她身侧,满眼期待。
“妈,您知道吗?其实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你跳舞。”
“不管是在舞台上还是在家里,您永远都是那个闪闪发光的芭蕾舞女神。”临青哑犹豫了下,但还是说出心中所想。“所以,妈妈您可以再为我跳一支舞吗。”
林岚看向盒子里的芭蕾舞服和鞋子,又看了看女儿,满脸惊讶,但仍慈爱地笑着。“当然可以,但妈妈老了…”林岚微顿,又接着道,“如果跳得不好,待会儿你可不要笑话妈妈。”
临青哑点点头,眼里盛满喜悦。
林岚回到房间,换上女儿买的芭蕾舞服和鞋子。她已经太瘦,不足以撑起正常尺寸的漂亮芭蕾舞服,但临青哑为她专门定制了一套。
林岚走出房间,客厅已经被腾出位置。临青哑细心地在客厅为她铺上一层薄毯。看见母亲从房间里出来,临青哑笑着上前迎接。
“我亲爱的芭蕾舞女神,请!”
林岚打起精神,迈步走向薄毯中央,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青葱的岁月,变成那个在舞台上自由昂首绽放的天鹅。
临青哑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听着舒缓流畅的乐曲,脚步也轻轻点动起来。
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舞台中央那只翩翩起舞自由绽放的白天鹅。
(八)
阳光透过遮光帘,映出飘悬在空气中的灰尘。
临青哑蜷缩在狭小的床铺里,缓缓从梦中醒来,手里握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流了满脸的泪,却又再次昏然睡去。
泉涌月涟漪,一阵阵悠然的舞曲飘荡在耳边。临青哑从迷懵中睁眼,缓了许久才意识清晰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晚上十点,樊州机场。
临青哑拖着行李箱,走出潮涌般的人流。她排长队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一辆闪着红色灯牌的出租车。
抵达外婆家时已是深夜,临青哑提前跟外婆说过让她不必等。所以,此刻屋里静悄悄的,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映照着这空荡的老房更为冷寂。
听见动静,年迈的老人从屋内走出。她苍白的头发被簪子整齐挽起,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对着临青哑左瞧瞧右看看,一时失了神。
临青哑抱了抱外婆,随后拖动行李走进自己房间。等她再出来时,就见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笑盈盈的为她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临青哑叫外婆一起坐下,说起自己明天的行程。外婆年纪大了,便托临青哑买一束雏菊。
第二天,临青哑早早出门。她先到花店买了一捧雏菊和一束玫瑰,后又去文具店买了支信封。
白色封面上,印着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大人的手,俩人前后奔跑追逐,似是想要抓住眼前那只洁白的天鹅。
临青哑来到墓园,认真凝望着照片上那抹青春靓丽的容颜,出了神。片刻后,她恍惚地放下手里捧着的花束,蹲坐在一旁。嘴里开始轻声诉说着她这十三岁以来的成长经历与委屈。
明明嘴角温柔笑着,但临青哑的眼神却很黯淡不似从前那般明亮。
她知道,其实当年那封信是外婆送的,糖也是外婆给的。
陪伴外婆度过了半个多月的假期后,临青哑回了趟桐城。当她拧开钥匙进门,迎面碰见临泉山一家三口时,双方都有些微怔。
濮瑜卿首先反应过来,嘴角扯起一抹笑意,客气地叫临青哑坐下吃晚饭。临泉山也反应过来,同样热情地叫着她。而临璞璃则自顾自低着头,并不怎么想看见她。
临青哑没胃口,也不想与他们待一块,所以打了声招呼后便进了房间收拾东西。
假期结束前,临青哑跟临泉山提出自己要迁出户口的决定。
临泉山前后忙活了一个多月,面色难看。他将手里的材料用力甩在临青哑面前,以此表达他的不满。
临青哑揽过桌上的材料,一张张重新整理好。她握起张卡片,紧紧盯着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清哑。”
林清哑宝贝。看着看着,她眼尾竟泛起霞红。
从此以后,她只会是林清哑。
(九)
讲座结束,众人纷纷向前与墨白教授打起招呼,有的甚至上前邀请合照。
林清哑默默看着,眼里羡慕,也想跃跃欲试。但可惜周围人群太多,她根本挤不进去。
墨教授是她整个大学期间最为敬佩的老师,同时也是她们专业领域的权威专家大前辈,她的学术偶像。
今天的讲座名额,是她几周前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这次讲座与以往都不同,墨教授专门为他们带来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座谈。
讲座重点关注心理学领域的重要科技前沿,还为他们做了专题职业升学规划指导,可谓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
林清哑挤出人群朝出口走去,却被来人堵在了门口。林清哑疑惑,抬头望向面前高大的人影,觉得似乎有些许眼熟。
思索间,那人竟笑着与她打起了招呼。
“同学,好巧。”
郁柏都低头看着将鸭舌帽压至最低的人,轻笑道。
林清哑被人堵住,却只听见飘忽忽的这么一句话,心想这搭讪方式老土,于是提起电脑包绕过他向会议厅门口走去。
郁柏都见她没认出自己,心里不由失落,但想起自己似乎的确没有正面与她相识过便又释怀起来。
今天碰见也是纯属巧合。是他一时脑热,没头没脑讲了句再土不过的开场白。
见郁柏都还在门口傻站着,墨白朝他喊了声。郁柏都回神,向前主动帮他拎起电脑包。俩人一前一后的朝停车场走去
墨白心有疑惑,搞不明白郁柏都此程的目的。说是来见一位老朋友但却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视线,也不见他与任何人交谈。
这样想着,他便也脱口而出道:“你在这边,有哪个朋友是我没见过的吗?”
“嗯,是有一个。”郁柏都专注的开着车,目视前方,漫不经心道:“下次有机会,再见见。”
俩人驾车驶出海城区,回到位于沙淼区的财大统计与数学学院。墨白下个月将在他们学院进行一场新的学术研讨会,所以要同郁柏都的导师会面。
郁柏都与墨白告别,驱车回到自己租在学校外面的公寓。
吃完饭后,他软绵绵的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想了许久,还是拉出了那个被他刻意隐藏的app,点击登录,搜索出某个小猫头像的账号。接着又点开私信,看着那张未发送成功的雪人图片。
对方已将私信拉黑,作品评论又只能发表文字。郁柏都来回细数着那几个待填坑的作品,更新时间仍是一年前。
页面内容他都快翻烂了。评论又不能太明显的上赶着夸夸,怕引起别人反感,误会他是人机。
耐着性子,郁柏都再次刷着里面的文字内容看,越看越觉得反差。
他想不通怎么那样一个人,竟会写出这些令人大跌眼镜的脑洞作品。
郁柏都想起号主上次在评论区被人欺负时,也只敢那样回应,言辞恳切得将他想要回怼那个喷子的怒气都给一起消磨掉了。
(十)
夕阳落幕,华灯初上,灯光璀璨。
林清哑踱步在拥挤的街道上,随着人流往灯会长廊走去。
起先入目是一幅张灯结彩的繁华景象,手工制作的灯笼风采各异,一排排一列列悬挂在宽阔的长廊上,令人眼花缭乱。
林清哑沿途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精致小巧的灯笼。在走到某处时,她顿住脚步,好奇观望着面前某个毛茸茸的兔子形状物体。
突然,地上落下一道阴影,光线被高大的人影挡住。清冽的声音伴随而来。
“好巧,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林清哑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明朗的眼眸。这双眼睛,好熟悉,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几秒后,她终于想起面前这个眼熟的人是谁了。
少年还在盯着她,唇角微扬,看她呆愣愣的模样。林清哑灵光一现,想起他就是那个吸烟呛自己的人。
少年见她一脸震惊,开口道:“上周我们刚见过的,在墨教授的讲座上。”林清哑想起的确是有人把她堵在了门口。
“你也是首师大的?”
“不,我是麓山高中的,我们是校友。”
“我叫,郁柏都。”
林清哑嘴里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郁柏都安静地立在一旁。临走前,郁柏都摘下那只毛茸茸的灯笼,顺手递给女孩。林清哑惊讶地看他动作,不由问:“这个能摘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做的。”郁柏都将灯笼翻了个面,指着上面印着的花体字道。
少年撒起谎来毫不心虚,面上一副真就是我做的表情,看见林清哑犹豫地伸手接过,内心不由暗自欣喜。
两人路上东拉西扯的交谈了一番,林清哑问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郁柏都笑笑,“就是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林清哑噢了一声,自我介绍。“我叫林清哑。”
“嗯,我知道。”林清哑不语,只是又开始打量起少年那张脸。
相伴走到一家知名美食店前,林清哑指指上面的招牌,询问郁柏都想不想一起吃个饭。郁柏都看了眼表示没意见。
棱潇绕了几圈还是没找见人,手里的咖啡都冷了。他掏出手机给郁柏都打电话,那边却提示静音没人接。
接着又给发了几条消息,结果郁柏都轻轻回了句语音:“你先走,别管我。”
棱潇无语,到底是谁催着他去买的咖啡啊?!
(十一)
郁柏都跟着团队一起走进首师大校园,一行人在造型独特的一栋教学楼前停下。
林清哑从图书馆门口走出,恰巧碰见站在长阶下摆弄工具的几人,里面还有郁柏都。
郁柏都明显也是看到了林清哑,他跟一旁的季燃打了声招呼后,起身向林清哑走去。
林清哑问:“你怎么会在这?”
郁柏都笑笑,跟林清哑保持着合适的社交距离后站定,回道:“好巧,我跟你们学校的测绘工程学院和建筑设计学院的同学组队参加了一项比赛,这次来是准备对A座教学楼进行测绘,收集比赛数据。”
看见林清哑怀里抱着本《墨白心理学经典论著》,郁柏都有些好奇:“你是心理学专业的?”
林清哑摇摇头:“心理学只是我的辅修学位,我主修是教育学。”聊了会儿后,郁柏都被人叫去统计和调试数据。林清哑礼貌的与他告别,抱着那本厚重书籍往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道走去。
整个团队讨论了一下午,终是收集好了初步素材。季燃转眼见郁柏都完成数据采集分析后一个劲儿的收拾电脑,疑惑道:“柏都,你着急去哪呀?”
郁柏都随口道:“饿了,急着去吃饭。”
季燃看了眼腕表,发现已是下午六点一刻。郁柏都丢下这句话后,便与团队告别,急匆匆往某个方向跑去。
棱潇将低调奢华的某品牌车辆停泊在首师大校门口,推开车门迈出长腿,等了许久未见郁柏都身影,却是碰见了林清哑。
若不是最近郁柏都频频放他鸽子,他都还不知道自家兄弟原来是追人追到首师大来了。
还借口说是参加什么大赛,要和团队来师大采集数据。他怎么不知道郁柏都什么时候竟对这些比赛这么上心了。
棱潇上前,挡住了林清哑的去路:“你好啊,林同学。”
林清哑循着声音看去,发现竟是在咖啡店里偶遇的那位少年。已经过去三年,可他眼尾的泪痣和那张清俊秀丽的脸实在令她难以忘记。所以这会儿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林清哑与那人打起招呼:“你好。”
棱潇笑着:“我叫棱潇,郁柏都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林清哑没想到他竟会认识她:“你好,我叫林清哑,也很高兴认识你。”棱潇听见回答,笑容更甚。他发现这人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跟六年前一样的脸和气质。
难怪那天在雪场咖啡店里会觉得她眼熟,原来是那次古典舞大赛上那个绽放异彩的女孩。
棱潇打量着林清哑稍显青涩的脸庞,发现她除了长高外竟一点变化也没有。他刚要开口与林清哑聊起以前遇见过的事,就见郁柏都拎着电脑包走了出来。
郁柏都看见校门口并肩站在一块儿的俩人时,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惊讶。棱潇朝他摆摆手,轻咳一声:“恰巧碰见。”然后抬手摸了把烫卷的长发,心虚的看向一脸警惕的郁柏都。
林清哑:“很久之前,我在雪场咖啡店里见过你”
棱潇:“啊…是啊,我也见过你。哈哈,很巧呢。”
林清哑笑着,从兜里拿出手机,向他询问:“我们可以加个好友吗?”棱潇余光瞄了眼郁柏都,大有询问他的意思。但架不住林清哑的热情,未等郁柏都反应他就跟林清哑加上了好友。
郁柏都站在一旁,自个儿风中凌乱。不是,他都还没加上好友呢,怎么棱潇就先加上了?他们才认识了几分钟?那他这么久以来的假装克制算什么?算他努力吗。
别管,别管。郁柏都在心里自我安慰。他是个有节奏的人,他有自己的节奏…
郁柏都从包里拿出手机,大步上前挤到他们中间,加入了聊天:“那我们也加个好友吧。”
林清哑转头看向郁柏都。而棱潇则满脸诧异。气氛微微凝固且尴尬。空气中安静了几秒,林清哑再次打开扫一扫界面:“我们竟然还没加好友吗?”
她还以为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就跟他加上了好友呢。
棱潇忍不住憋笑,再次看向郁柏都。如果不是林清哑在场,他一定会狠狠嘲笑郁柏都一番。然后将这件事情告诉姑妈,说他儿子铁树终于开花,采了九朵莲花。
郁柏都耳尖泛红,认真看着林清哑,语气轻微:“没有加。”加上好友后,郁柏都拉着棱潇同林清哑告别。
俩人回到沙淼区的公寓,棱潇晚上还有古典乐鉴赏课,但艺大离财大很近,可以让郁柏都顺路送送。
一进门,棱潇就神秘兮兮地往阳台走去,还使唤着郁柏都去厨房帮他煮碗泡面。说来者是客,郁柏都怎着也要招待他吃碗面后自己再走。
但此刻,郁柏都只想给他来个大批兜然后让他滚。
(十二)
棱潇一脸沉默地看着郁柏都最近频繁更新的朋友圈和某些emo的文案,觉得郁柏都是不是精神出现了问题。
认识了二十二年,郁某发过的朋友圈数量简直屈指可数。可最近,这是…什么意思?
棱潇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于是也掏出手机,随手拍了张照片,配了几句土到掉渣的文案。
几秒后,手机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除了百十来人的点赞外,就全是郁柏都的评论。但是,那一长排竖着的中指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林清哑只点赞了他而没点赞他吗?!
棱潇有被这个神奇的发现而爽到,于是给郁柏都接连发了几个狗狗掉泪的jpg.。
郁柏都看着棱潇发来的表情包,满脸黑线,言简意赅的回了句:“滚。”而另一边,棱潇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抱着斑点狗长枕,笑得人仰马翻。
最后他无奈的发了句语音:“哥,你喜欢人家就去追呀。这么频繁发朋友圈是要干什嘛?!”
接着,又补了句:“谁T看出来那五六个小雪人和一个大雪人组成的字是‘哑’啊?还不如直接给人家炫技,亮出你的英皇钢琴八级证书呢,哈哈…哈哈哈咳!”
郁柏都:对方正在输入…
二十秒钟后,对方仍正在输入…
最后,竟只发来了句,“T给我滚远点。”
棱潇:“……”。
(十三)
办公室内,郁柏都耐不住院领导的反复耳磨。
最终还是决定给墨白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的空余时间。然后随手给他甩了个校内的讲座邀请链接。
林清哑乘坐地铁三号线抵达财大时,已经是早上九点钟。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她没光顾过财大,所以只能查看校园鸟瞰图寻找金戈楼的位置,却是刚巧在校门口处碰见了棱潇。
棱潇也觉得巧合,便走上前去与林清哑打了声招呼,问她怎么来这儿了。
郁柏都接到墨白电话时,人还在会议室里晃悠。他看了眼时间后,走出金戈楼去校门口与他碰面,俩人亦步亦趋行走在校园大道上。
将他引到了接待处后,郁柏都便敷衍着走开了。留下墨白和几位领导自己商量会前事宜。
此次讲座主要聚焦心理学领域的统计学量表模型应用,郁柏都所在的统计与数学学院被定为会议主场。
这次会议,规模较之前要小许多,校外参与人数限制在三十名。
林清哑作为墨白教授的小粉丝,一直时刻关注着他的会议讲座动向,希望能有机会与他交流一番。或者向他表达一下自己心中对他那本经典论著的敬仰。
棱潇将人领到金戈楼前就离开了。随后他给郁柏都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艺大那边还有表演课。
结束讲座,林清哑跟着人流向前与墨白教授进行交流。最后,还有幸在手里捧着的那本经典论著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作者签名。
林清哑内心直呼,这简直就是追星成功现场!
(十四)
棱潇登上游戏账号,见消息提示女神已开局三分钟,便迫不及待的点进去观看对局。
看着看着,他发现女神又换了个皮肤和人物形象。原本肤白貌美、白色短发、头戴黑帽的酷帅欧美女孩形象,这会儿已经换成了个粗麻布衣的黑老粗。
听着听着,棱潇觉得这声音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技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才开局六分钟,就已经拿下了三十个人头。
游戏画面里,女神正开着一辆老式作战车疾速行驶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上,向蓝圈进发,准备钢枪敌方。棱潇瞄了眼左上角的剩余人数,觉得这次女神一定又能拿下全场mvp。
接到郁柏都电话时,棱潇还在津津有味的看女神跳mvp舞。他啧了一声,不耐烦的接起:“喂——哥,啥事儿啊?”
“买电影票?”
“对对对,全场最佳就那家。”
“嗯,对。你可以到线下看看。”
挂断电话,棱潇纳闷。心想姑妈生日这不还没到呢吗,怎么就订票了。继而又盯向游戏界面,再次给女神发出游戏邀请。结果等了半天,只见女神回了句私信,说要辛苦他排一下队。
棱潇对此毫无怨言,只得边继续观战,边拿出素描纸和乐谱完成上周老师布置下的课程作业。
(十五)
林清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牧岭雪场时,郁柏都已经早早等候在进口处。
见到迎面走来的林清哑,郁柏都礼貌的给她递去一杯热茶,随后俩人有说有笑的走进装备室,开始挑选起心仪的滑雪道具。
林清哑没滑过雪,在桐城时也只是陪着临璞璃出去玩玩。大部分时间里,她主要是看临璞璃滑,剩余时间就看别人滑。
她对滑雪并不热衷,但很喜欢看别人在雪场上肆意滑行的那股劲儿。所以这次,林清哑主要是来看郁柏都滑雪的。
郁柏都也不强求,帮林清哑选了一套初级装备后就领着她进了滑雪场,让她在一旁乖乖看着。并跟她说如果想滑了,就可以随时叫他。
林清哑身穿淡粉色的全套滑雪装备,手里握着同色系的滑雪杆,乖乖立在一旁不敢动,怕滑了出去。听完郁柏都的交代后,她就静静的退到边上看着他滑。
郁柏都选了一套墨白色装备,戴着灰色渐变护目镜,在偌大的雪场上挥杆自如。林清哑望着郁柏都沿那条凹凸不平的狭长陡坡稳稳滑去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郁柏都玩了几圈后,就朝林清哑的方向滑去。他掀起护目镜时看见了她眼里的好奇,笑着问道:“想不想试试?”
林清哑摇摇头,郁柏都面上仍笑着,牵起她一起走出滑雪场。俩人脱下厚重的滑雪装备后,一同前往牧岭雪景餐厅觅食。
整个下午,林清哑都觉得很开心。吃饱喝足后,为表示感谢,林清哑递给郁柏都一张vip门票。
望着郁柏都满脸疑惑的表情,林清哑真诚道:“下周末,我有个古典舞比赛,这次舞台规模挺大。机会难得,所以想邀请你入场观看。”
末了,她补充道:“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勉强。”
郁柏都听完,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杯,接过她递来的门票,道:“谢谢,我很喜欢的。”听到郁柏都的准确回复,林清哑唇角扬起一抹暖阳般的笑容:“那就欢迎你来观赛了。”
郁柏都:“其实我以前就看过你的比赛。”
林清哑:“嗯?什么时候。很久之前的桐城市古典舞大赛吗?”
郁柏都:“对。那时候我跟母亲去桐城旅游,她很喜欢看古典舞。所以我们一起去看了那场比赛。我听到了领舞的名字,看见了你。”
林清哑想起那年,她的确参加过一场比赛,但规模很小。那时她作为领舞,身穿一袭缥缈的青衣,在舞台上大放异彩,整个团队还斩获了特等奖。
为贴合意境,她还戴了一顶白纱帷帽。谢幕时,她掀开帽帘,露出那张藏在白纱底下的精致面容,顿时全场安静了几秒,而后发出一阵阵惊呼。
但只一瞬,白色面纱又被重新放下,领舞的女孩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优雅从容的离开舞台回到幕后。
但与棱婉箐坐在第一排的郁柏都,却对那一幕记了很久很久。
聊着聊着。林清哑想起,卸完妆后,她拎着书包和舞服先行离开时在门口看到位了知性优雅的女士和一同离开的少年。
少年转头看见她,竟给她递来了一朵白玫瑰。原来是他。
那时,疯狂沉迷漫画的林清哑,觉得少年人的脸和背影简直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的一样。
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有他那一身痞里痞气的穿搭以及鼻尖上的那颗痣,简直妥妥二次元男神照进了现实。
没想到记了那么久的背影,此刻竟然就坐在她身边。而且还说他见过她并记了很久很久。
林清哑内心一阵躁热。她认真打量起对面坐着的人,看见了他鼻尖上那颗很淡很淡的痣。
她很认真的对比了一下面前的郁柏都和印象中的少年人,觉得气质变化很大很大。那时就她看来,郁柏都应该是很叛逆的。可现在他面上却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身上是端端正正的三好学生式穿搭。
但林清哑又突然想起,自己被烟呛到的那晚。她再仔细结合当下郁柏都这张很有个性的脸。尽管那时他戴着帽子,但被呛到的那一瞬她抬头看到了靠站在绿化树旁的少年。
那张脸跟现在眼前的这张完全重合,印证了那次灯会上偶遇他时的猜测。所以,其实在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
而且在被烟呛到的那晚之前,在背影消失的那晚之后,其实她也见过他,还听过他的名字。
林清哑觉得,他们还真是挺有缘分,也难怪能够成为朋友。
郁柏都仍很端正的坐在女孩面前且任由她打量。
却不懂女孩此刻,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他们之间的奇妙缘分,并得出他们能成为朋友的结论。
(十六)
郁柏都捧着束白玫瑰,坐在台下第三排的正中间位置。他此刻,正安静凝望着舞台上的某个身影。
虽然只是作为伴舞出场,但女孩的表现力依旧惊艳。富有力量感的舞姿在白色长衫下影影绰绰,带动着肢体柔和伸展,做出难度极高的姿势。
著名的古典乐曲渐进式高潮,女孩的舞姿也愈发快速起来,修长的肢体带动着长衫不断舞动,脸上戴着的灰色面纱也在不断飘浮。
面纱之下,那张精致柔美的脸被半遮半掩。
曲毕,台上的女孩跟随队伍牵手谢幕,微微鞠躬。随后优雅从容的退出舞台。同一时刻,台下掌声雷动,全场都在被她们的超绝舞蹈表现力和所带来的惊艳感所深深震撼。
郁柏都微微弯腰,抬脚走出观众席。他走到后台出口处等待着林清哑,手里捧的白色玫瑰花束依旧鲜美。
林清哑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郁柏都安静站在台阶下,一身冷色系高街穿搭,衣服上印着某不知名品牌的logo。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美式前刺,凸显着本就立体的五官轮廓比往日更深邃。
乍一看,颇有种欧美混血的痞帅感。哪里还有自大学认识以来,那股子端正三好学生式穿搭所带来的傻感。
走下台阶,林清哑来到郁柏都面前。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林清哑数了数,刚好是七朵。她左右观望,也没见其他什么人,便问道:“你要送花吗?后台姑娘们可都走了哦。”
郁柏都清了清嗓子,将花束递到林清哑面前,“这是送给你的。”
林清哑看着他真诚的面容,再次左右观望,伸手指了指自己,随后笑道:“你太客气了,那张vip门票是每个参赛选手的福利。你约我看了一次电影,礼尚往来。”
郁柏都:“……。”
虽然但是,郁柏都还是很真诚的看着她,由衷赞美道:“你今晚很美,这束白玫瑰足与你相配,但或许不及万分之一。”
林清哑伸手接过郁柏都递来的玫瑰,低声道:“谢谢。”
并肩走在光影绰绰的街道上,林清哑嘴里还在反复咀嚼着郁柏都刚才那段话的含义。她捧着束鲜嫩的白玫瑰,内心不由噗通噗通狂跳。
郁柏都走在林清哑身旁,紧张地擦了擦手心上的汗,微微转头缓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悄悄轻捏衣角上的褶皱。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再扭捏,不再茫然等待。而是大大方方的,站在她面前,为她递上更多的白玫瑰。
(十七)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地上堆积起厚厚的一层雪花。
林清哑走出教学楼,却见郁柏都站在楼下,围着毛巾,搓手等人。
林清哑朝他喊了一声,郁柏都转过头来,尴尬的放下手。他拢了拢脖颈上的围巾,道:“好巧。”
林清哑笑了,这是哪门子的巧合。
看见郁柏都上前与她打招呼,林清哑问:“你在等人吗?今晚没课?”郁柏都看向林清哑,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我们没课,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所以过来邀请你一起堆雪人儿。”
林清哑愣住,似是想不通,他大老远的从沙淼区跑到海城区她们的教学楼底下,竟只是为了找她一起堆雪人儿。
下课时间,楼道里拥挤,教学楼底下也人来人往。林清哑拉着郁柏都往二食堂走去。
郁柏都在林清哑选定的靠窗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见她回来时抱着两盒姜汤汤圆,便连忙起身帮她拿过放到餐桌上。
末了,林清哑又跑去五号窗口买了点小吃。回来时却见郁柏都还在乖乖坐着,餐桌上的两盒汤圆也都还完好的原封不动。
林清哑将两份小吃推到他面前,一份是晶莹剔透的小笼包,一份是外焦里嫩的烤鸭,接着又帮他将盛了满满一食盒的汤圆打开,递到他面前。
郁柏都端坐着,一眨不眨的看林清哑动作,耳尖竟悄然泛起了红。吃饱喝足后,林清哑带他去了一处积雪比较厚的教学楼底下。
校道两旁是一棵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叶子,偶有一阵寒风吹过,叶片如金色的蝴蝶般翩翩舞动,轻声落到铺着沥青的小道上,汇成一条金黄色的地毯。
因为才刚刚下雪,积雪的厚度还不足以堆成一个大雪人,所以林清哑堆了一个小雪人。她捡来几枝树杈,分给郁柏都几个,然后为雪人添上鼻子和眼睛。然后还找来了稍长的枝丫,给雪人插上手和脚。
而另一旁的郁柏都,则专心致志的堆了五六个雪人和一个大雪人。还整齐有序的给它们排了列队,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兵。
林清哑好奇地望着,总觉得有些眼熟。郁柏都抬起头来,撞进了林清哑那双墨色般的瞳眸。他的内心悄然泛起波澜,噗通一声,渐次激起一阵阵涟漪。
林清哑将手里的雪人送给郁柏都,轻笑道:“就当是送给你的邀请谢礼了。”
郁柏都起身,双手捧过林清哑精心捏制的雪人。他藏在围巾底下的唇角轻轻扬起,双眸微颤脸颊很烫。他轻咳一声,而后道:“谢谢,我很喜欢。”
林清哑听到郁柏都的回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可是这只雪人很丑。”
过了几秒,林清哑止住笑,开心道:“嗯,我也是第一次捏。以后再给你捏一只可爱点的吧。”
郁柏都高兴地点点头。俩人又玩了一会儿,门禁时间快到了,林清哑要回位于北门的宿舍楼。
道别后,郁柏都捧着雪人走出标致独特的校门,来到路边停放的一辆黑色车辆前。
几秒后,车子缓缓启动。郁柏都踩下油门,顷刻间消失在了海城街头转角处。
(十八)
棱潇惊呼一声放下游戏机,朝着郁柏都的方向要击掌,但只换来了郁柏都的一记眼刀。
棱潇瘪瘪嘴,起身去冰箱拿喝的。他看了看上层保鲜的饮料,发现全是郁柏都的口味。棱潇一脸嫌弃的合上,接着又打开下层,结果入目的不是他屯的肥宅水,而是一盒雪糕。
不对,不对,棱潇伸手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瞧看。发现竟是一个小雪人,他随即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郁柏都。
棱潇将冰箱门合上,在岛台随手倒了杯白开。后快步走到郁柏都身侧,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道:“哥,没发烧啊。”
“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收集癖好。”
“连个丑不拉唧的雪人你也要精心塑封保存…”
未语毕,换来的却是郁柏都的又两三记眼刀。棱潇瑟缩了一下,但是看向郁柏都的眼神,显然变得更加神奇了。
最后,棱潇选择走到距离郁柏都最远的沙发上坐下,重新拾起游戏机,选择性闭嘴。
结果游戏打着打着,棱潇才开始发现不对劲。
女神的声音,怎么变得越来越粗犷了。默了几秒,棱潇继续盯着游戏界面里的人物和操作,他确认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女神无疑。
但在下一秒,接连几声粗犷的声音从游戏界面里的话筒中传出之后,棱潇猛的将手机丢在郁柏都身上。
郁柏都一脸懵逼的望向棱潇,无辜躺枪。他面色愠怒的关闭了某个绿色app界面,然后拾起他砸过来的手机。
他看了眼棱潇给某人的备注。“GB女神…”。在听到那人接连几声的叫喊后,郁柏都看了看他的头像,觉得好像似曾相识。
默了几秒,他果断退出游戏界面,转头朝棱潇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顺带还不忘嘲讽一句:“失恋快乐,GB女神。”
棱潇哀嚎一声震天响,嘴里接连爆出几句国粹,完全就是一副世界观崩塌的表情。
他愤怒的朝地上扔了好几个枕头,嘴里怒吼道:“最好别T让我知道他是谁!否则!”
另一边,正窝在暖融融被窝里把游戏打得热火朝天的季燃,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掉了马甲。
他正一个劲儿的接连叫喊,却是在看到某人突然掉了线后,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季燃退出双排界面,给某个粉色猪猪头像发了句:“还在线吗?”
结果收到的,却是接连串的拉黑屏蔽加删除的消息提示。
“您已被誓死追随GB女神屏蔽。”
“您已被誓死追随GB女神拉黑。”
“您已被誓死追随GB女神删除。”
季燃一脸懵逼的看着消息提示,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迅速起身检查了一遍声卡设备,随后满脸黑线。心里哀嚎又掉一个死忠粉。
棱潇郁郁寡欢了好几天,见到郁柏都的刻意冷嘲热讽时,也已经懒得理会了。
这会儿,棱潇还独自沉浸在世界观崩塌加网恋单恋失恋的痛苦情绪中。他弱小的心灵,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十九)
微风浮动,窗帘起舞,安静的钢琴室内。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端坐在琴凳上,指尖反复弹奏着琴谱上的乐曲。那是他谱写了七年的诗篇。
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很有节奏地落在黑白色钢琴键上。舒缓流畅的乐曲自黑白键中流出,萦绕在落针可闻的琴室内。
间或跌宕起伏的乐曲,正昭示着弹奏之人内心的躁动与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变了调的乐曲声调逐渐回归,并随着晚风轻柔的飘进窗外明朗的月色中。
在那个春和日丽的午后,在那道模糊的暗影之下,当郁柏都再次看见林清哑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是心动的。即使卸下了舞台上精致的妆容,女孩的脸至今仍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记得帷帽掀起的那一瞬,他记得与台上女孩的短暂对视,他记得那些优美娴熟的高难度舞姿。
他在想,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七年后的今天,为何还能这样吸引着他。他想,自己对她或许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欣赏和好奇,更多的是由衷的喜欢。
他从来都不愿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所以他将这份喜欢日积月累,藏在心底,一次次引导与靠近。于是在七年后的今天,他们再次相遇相识,但他是个比较贪心的人,他还想要与她相知。
林清哑站在距离郁柏都五六米远的地方。
但就在刚刚前一秒,她接受了郁柏都的青涩告白。
听着他为自己弹奏的热烈钢琴曲,看他端坐着的背影和走向她时的认真神情,林清哑欣然接受了他为自己递来的十五朵白玫瑰。
她似乎是带着些许冲动的。很奇怪,除去之前的那几次偶遇,明明才认识了三年,可她并不排斥郁柏都对自己的喜欢,而是同样抱着虔诚的心态接受了他的告白。
但此刻,她还没办法对他说出那句喜欢。
因为她的所有真心还需等待时间来证明。
(二十)
郁枧商坐在沙发上,再次点开儿子朋友圈里那张三分钟前发的照片。反复确认这不是p的图片或网图后,他激动的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跑去二楼找了棱婉箐。
听到郁枧商的叫喊时,棱婉箐正坐在画室里的办公桌前反复修改其中某张设计图。
图纸上是一套精心设计出的宝石和首饰样式,一条项链和一条手链,环内分别镶着祖母绿宝石。项链是单珠设计,手链则由五颗宝石与银饰相扣而成。而她现在改的,是冥思苦想了一阵的一款新型手表。
手表底盘的宝石部分同样选择了同色系的祖母绿,表盘里嵌了十二颗银珠作为点刻读数,三根银色指针利落的悬拧在明亮的绿色底盘上。底盘左上角处还雕刻了一小串花体字样的英文字母。但手表的链条设计,此刻却仍是迟迟未能刻画出来。
棱婉箐从堆满图稿的办公桌上抬头,与推门而入的郁枧商对视。她询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情值得你着急成这样。”郁枧商眉开眼笑的朝她走去,神秘兮兮地将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递给棱婉箐看。
棱婉箐放下手中的炭笔,接过他递来的手机。入目便是一张男孩牵着女孩的手的照片,照片背景是一束鲜亮的白玫瑰,玫瑰背景是一架升降式的钢琴。
她越瞧越觉得这手有点眼熟,尤其无名指掌指关节内侧的那颗痣,怎么这么像自家儿子的手呢。
郁枧商在一旁欣慰的笑笑,轻声道:“这小子,终于铁树开花了!”棱婉箐反应过来,激动地抱住郁枧商,惊呼一声:“这不就说明咱们离抱孙子又更近了一步吗!”
另一边,棱潇正站在财大某栋宿舍楼下。
怒气冲冲的双手插兜等人。
就在前两天,棱潇终于揪出了那个招惹人心的账号。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敢胆大包天骗了他五六年的感情。
蹲到了晚自习下课,他盯着来往进出的人群。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终于让他等到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假货。
季燃正跟舍友们有说有笑的走回宿舍,嘴里还吸着一包老豆奶,却突然被人一记眼刀飞过,顿时脊背发凉,寒毛竖立。
他拉住某个舍友的衣角,转头左右观望,却没发现任何异常。而就在他刚恢复常态,姿势慵懒即将刷脸进门的刹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季燃猝不及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向后拉去,当面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他被打得晕头转向,一时懵逼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那人拉着后衣领往铁马楼后的小树林走去。
季燃几位舍友在看到那人的清俊长相和留着的那头黑色长卷发时,都被惊艳了一瞬而没能反应过来。当他们再回过神来时,发现季燃已经被那人拉着往小树林里拖去了。
但他们也只是惊心动魄了一瞬。因为这种情况,在他们这里一周少说也要上演个十遍。
舍友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的一同刷脸上楼,心里都在想这估计又是哪门沾花惹草的风流债呢。
正在气头上的棱潇,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拉着人进小树林的行为有任何不妥。此刻他只想找个人少隐蔽的地方,把新仇旧恨通通都给一起算清。
季燃被人摁住后颈推压到了一棵高大的雪松树下。他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满脸不可置信自己就这样像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提进了小树林。
但此情此景,他第一件事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在思考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室友爹们的嘲笑,以及他以后在财大建筑与工程学院的高大名声。
棱潇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假货强行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却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顿时更加来气。
他掏出手机翻出账号里的截图页面,然后狠狠的往他脸上一甩,怒声质问道:“GB女神的游戏账号是不是你实名注册的?!”
接着又从口袋里翻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和彩照。正是那张六年前他刚注册游戏账号时的私信推送截图。而彩色照片上印着一个惊艳人心的异域美人。
号主说要收徒弟,每次十块钱就可以免费带他上号打分。然后棱潇就这么信了,还T信了六年。
季燃低头朝那张如同黑历史存在般的彩印照片看去,顿时愣住。几秒后,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怒不可遏的人。
挺惊艳的一张脸,只可惜现在正被怒火烧得扭曲起来。
季燃犹豫道:“你是‘誓死追随GB女神’?”
六年前,季燃因生活窘迫才迫不得已想到了这个靠自己能力赚钱的办法。他撒了那么多网,最终也只钓到了他这么一个跟随了六年的死忠粉。
但这六年里,他也是诚心诚意的带他上号打分,而且每次收费都没涨过。
他以为双方心里都明白,俩人就是这么个相互利用的交易关系。可谁能想到,面前这个人竟然还能线下找到他并冲来当面质问。
棱潇怒视了他一眼,随后捡起自己新买的手机,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了几下后,棱潇才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欺骗了他六年感情的人。这才发现,他竟然长得跟彩印照片上一模一样。
除了这会儿留的是干净利落的短发外,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竟T长得一模一样,竟只是等比放大了的五官和少了一头栗色的长卷发。
棱潇一时语塞,冷静了几秒,但他还是质问道:“六年前,你为什么要拿那张照片骗我?!”末了,又补充道:“还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职业选手。”
季燃看着面前逐渐冷静却又满脸愠怒的人,轻声道:“对不起,如果这件事情在哪方面给你造成了伤害,那么我郑重的向你道歉。”
“但是,照片上是我本人没错,可我从没向你承诺过自己是女的。”
棱潇:“……。”
“的确,我不是职业选手,但这么多年我带你上了多少分你不知道吗?”
棱潇:“……!”
“而且,别忘了,每次都是你主动来约的我,我也从没说过要给你任何承诺。”
棱潇:“……!!”
“另外,我们每次都只是单纯的利益交换关系不是吗?!”
棱潇:“……!!!”
棱潇满脸震惊的看着他,看到他院服上挂着的胸牌上写着:“财大建筑与工程学院,建筑设计系,12(5)班,季燃。”
好,很好,简直好得很。他记住他了。
季燃站在原地,凝望着那人快步离开的背影,转了转被拧疼的胳膊,吐了口嘴里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还是想不通那么清俊柔美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粗暴。力气简直大得可怕。他摸了一下嘴角,看四处无人便抬脚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将这一不甚愉快的插曲彻底抛在脑后。
(二十一)
周末,林清哑来到郁柏都的学校,站在金戈图书馆楼下,正仔细打量着他们学校的独特校徽。
郁柏都带上笔记本电脑找到林清哑时,见她一副很认真的模样,便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慢慢走近,轻声向她做起了解读。
郁柏都耐心的从学校历史发展讲到金戈铁马像的铸造和寓意,林清哑则站在一旁认真听着,像是在听一门很重要的课程。
讲完后,郁柏都见她一副好好学生听课的模样,忍俊不禁的摸了摸她的长发。然后牵着人往图书馆入口方向走去。
俩人乘电梯来到图书馆三楼,寻了一处人少的靠窗位置坐下。林清哑放下书包,转头去看一旁书架上的各种财经类和数理统计类书籍。
郁柏都为林清哑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因为着急赶项目,所以他打开电脑里的数据分析软件后就开始认真敲打起来,神情专注。
林清哑好奇的走到郁柏都身侧看了眼电脑界面,却见一串串复杂的数据和代码接连跳出。
她看了几秒,便觉得有些头晕,索性回到郁柏都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书本和平板也开始认真地刷起题来。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渐暗。林清哑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的天气狂风乍起山雨欲来。
郁柏都似是与她有心灵感应般,察觉到了她的担忧,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轻声道:“只是局部人工降雨,不用担心。”
林清哑轻笑:“你怎么知道是人工降雨?”
郁柏都低头继续敲击电脑键盘,回道:“沙淼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进行一次人工降雨,以减少大气中的颗粒物。虽然局限,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少雾霾天气。”
林清哑明白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下午六点,当走出图书馆大门时,窗外瓢盆的大雨早已停歇。只剩下潮湿的地面和萦绕在空气中放线菌孢子所散发出的清香泥土气息。
林清哑和郁柏都一起行走在校园里,她看见校道两旁那一棵棵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的白色玉兰正倾情绽放。
而在皑皑白雪中,间或夹杂着几棵淡粉。两者相映成辉。
它们温柔而浪漫,天生适合在这美好的季节里,在这和煦的春风中,轻声摇曳。
(二十二)
麓州老宅内,郁枧商正语重心长地劝说着郁柏都,希望他能前往英国深造,以便毕业后能有资历进入到他的公司。
他们都已年过半百,年轻时打下的基业都需有个人来接手。如果郁柏都愿意到英国学习金融知识,便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棱婉箐也在一旁耐心劝说着。说他还很年轻,让他先出国好好沉淀几年,回来好帮助他们打理家业。
郁柏都蹙眉,沉默地思考着父母亲的这番话。他此前从未有过要出国留学的打算,更何况现在他和林清哑…
郁柏都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但他如今已是个成年人,又是家中独子,他知道父亲公司的门槛很高,所涉及业务范围大都跟金融行业有关。
以他现在的资历根本就够不到入职的门槛,最好的办法的确是先出去深造几年。
等深造毕业时父亲也还没有退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稳固事业。而母亲的工作室,在未来三四年里也是急需打开欧美市场。
周末,郁柏都约了林清哑出来一起见面。他想当面跟她说这件事情,问问她的想法。
明亮餐厅里,林清哑在听到郁柏都的这些话后,脸上露出十分赞同的表情。她虽然不是很了解郁柏都的家庭,但从平日里郁柏都的言行举止和刚才他所陈述的那番话语中,林清哑能看出他的父母一定是个很有修养也很爱自己孩子的人。
半年后,郁柏都正式前往英国开学,而林清哑则选择继续留在母校完成教育学的深造。
九月底,天气逐渐转凉,早晚温差很大。临出发前,郁柏都回到麓州与父母亲吃了个饭,而刚好棱潇也在。
似是也想不到郁柏都会同意出国,棱潇此刻还有些难过与不舍。虽然自从郁柏都铁树开花后,就再也没来找过他,但他还是很舍不得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郁柏都见棱潇露出一副苦情的模样,便伸手揽过他的肩,轻笑着调侃他半年后可以去找他,当他的同门师弟。
棱潇听后,瞬间变如脸,头摇得像个破浪鼓。
他是,坚决不会出国受苦的。
第二天一早,做好出发前的一切准备后,郁柏都转身与父母和棱潇告别。他迈步上了车,脖颈上套了条白色围巾。
抵达机场时,郁柏都拿出手机拍了张自拍照。然后编辑文字,点击发送。
林清哑收到信息时,正在跟随导师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她点开消息列表,发现是郁柏都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条被织得乱七八糟的白色围巾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三。而照片底下,还附带了一句简短的消息,“很暖,谢谢。”
林清哑轻笑,回了句,“太丑,下次改进。”
不经意间察觉到导师投来的视线后,林清哑乖乖收起手机,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认真做着学术会议笔记。
(二十三)
时间,就这样悄然过去。
三年时间里,林清哑很少主动给郁柏都打电话,因为怕有时差而影响到他学习和休息。
俩人大部分时间都是留言,聊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或是相互关心进展。
有时也会因为太忙,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有互相留言。
郁柏都每天都在忙着学习各类金融知识,考各种金融相关证书,还要被抓着跟导师做研究项目。
郁柏都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要在自己毕业时,争取拿到英国某第二大银行的实习机会。他去那里担任两年的投资银行分析师,为自己的履历增值。
林清哑顺利完成教育学的深造后,回到了樊州。她第一时间就是先去探访年迈的外婆。
在与外婆住了一段时间后,林清哑在本市的某所艺术高校面试了古典舞教师。
当她收到正式录用的信息时,也同时收到了郁柏都发来的消息。
郁柏都说,他在那边拿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实习机会,所以仍需要继续留在英国两到三年。
林清哑给他发了个祝贺和鼓励的表情包,然后告诉他自己回到了樊州,并决定去某所艺术高校担任古典舞教师。
自正式担任投资银行分析师以来,郁柏都就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他们岗位的日常工作,就是分析某些复杂的财务状况,评估银行投资潜力,进行年度财务预测。
但资本交易市场,往往具有高风险和快节奏的特点。因此,他们还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的工作任务,以确保某些交易的成功。
像他们这样的分析师,通常需要具备同时处理多个项目的能力,而这些项目往往所涉及的金额又十分巨大,是绝不容许他们存在任何细节上的错误。
郁柏都疲惫的合上电脑屏幕,抬手揉了揉深邃的眉间。
他拿出手机,默默翻看着聊天页面里的一张张猫咪奋斗jpg,不由轻声笑了起来。
(二十四)
回国这年,郁柏都还顺利考取了准精算师职业资格。
所以,当他拿出厚厚一沓职业证书、资格证书、项目获奖等材料,并将它们甩在公司董事长会议上的实木长桌上时,所有质疑的声音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柏都正式进入到自家金融公司任职,但要从经理岗位做起。从公司出来后,郁柏都拒绝了棱潇的邀请,快速驱车前往海城。
林清哑站在台下,紧张的看着舞台学生们的状态。这是她第一次带队出来参加比赛。虽然只是市级,但她们准备了大半年的时间,而今晚就是见到成效的关键时刻。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学生们的临场反应都很棒,舞感更是爆发到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一举夺得了比赛一等奖,突破了艺大古典舞比赛获奖方面的欠缺。
郁柏都赶到海城最大的体育运动中心时,场内正在进行最后一场比赛。他扫了眼全场,没发现自己想要找的身影,便上前询问起工作人员。
郁柏都再次环视了一圈场内,然后转身往后台方向走去。他穿过挂满精致字画的艺术长廊,却不期然遇上了林清哑。
林清哑知道郁柏都准备回国,但没想到今晚他会出现在海城。她惊喜地快步朝郁柏都走去。
郁柏都从公司出来后就往海城赶,所以此刻身上仍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因为着急开车,脸上还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头发被梳理得很正式得体。
但即使一副职场精英的打扮,林清哑还是看出了他的满脸疲惫。她关切的询问:“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
郁柏都将手里的十九朵红玫瑰递给她,同时看出了她眼里的着急与关切,便笑着将她拉至身前,轻轻抱住。
林清哑怀里捧着鲜艳的玫瑰花束,眼尾竟悄悄泛了红。
因为还要组织学生回住宿点休息,确保她们的安全,所以林清哑没办法跟郁柏都一起回去。
但郁柏都不着急,他跟着林清哑一起去送学生们。安排好一切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林清哑抱歉的看向郁柏都,俩人手牵着手行走在挂满夜灯的民宿小道上前去觅食。
此时夜风飘拂,彩灯轻轻舞动。
天上的月色正浓,地上的虫鸣正酣。
昏暗的路灯微微闪烁,将他们的身影拉扯得无限延长。
(二十五)
结束了一天复杂琐碎的工作后。
郁柏都脱下西装,换了套稍保暖的常服,戴着林清哑为他新织的那条白色围巾出了门。
郁枧商的金融公司总部设在麓州,但在樊州和桐城以及海城都有分公司,未来也将会把业务拓展到都市。
但郁柏都在总公司当了两年经理后,果断选择了林清哑所在的城市,调到樊州分公司担任总裁。
近年来,得益于有利的区位优势和政策,樊州分公司发展迅速。
未来几年,总部公司的金融业务重心也将会慢慢转移到樊州。
而棱婉箐的工作室,核心业务仍在麓州。但在前年,工作室已经决定将部分业务外包给欧美某资深团队进行管理。同时,希望能借此机会逐步打开欧美那边的市场。
樊州的冬季气温较低,今天立冬还下了一场白茫茫的初雪。
郁柏都将车停放在林清哑学校门口。等了片刻后,他快步推门下车,笑着上前迎接刚结束教学工作的林清哑。
俩人走了一段距离,发梢上就已悄然落满了白雪。坐上车,郁柏都抽出纸巾想帮林清哑抹掉墨色长发上的雪粒。
林清哑却是笑着躲开了,她望向郁柏都的眼睛,神秘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郁柏都摇头,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他生未卜此生缘,偷得桃华问柳烟。”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郁柏都大笑起来,将手里的纸巾塞回纸盒,拉起林清哑的手,低声问:“那,我们要不要下车,再多走几圈?”
林清哑转头看向窗外,发现缥缈的初雪已经渐渐消失融化,但落在他们发梢上的雪白颗粒依旧明亮。
她回握住郁柏都的手,给他偷偷套了个精致漂亮的银色手镯,随后扬起嘴角开心道:“先回去吧,来年再淋。”郁柏都伸手扯了扯脖颈上的白色围巾,平稳发动车子,驶往麓州老宅。
(二十六)
郁柏都出国后的六年时间里,棱婉箐曾到樊州看过林清哑,还让她和外婆一起搬到麓州老宅住。
但林清哑要在樊州忙舞蹈教学工作,且外婆年纪也大了,所以她婉言拒绝了棱婉箐。
这是她第六次来到郁柏都的家,是一个庭院设计的中式老宅。林清哑记得,去年春天庭院里的围墙上爬满了金银色的忍冬花。
他们手牵着手进了门。棱婉箐和郁枧商看见他们喜出望外,赶紧招呼着林清哑坐下休息,催促郁柏都去厨房倒茶。
林清哑将手中的见面礼递给棱婉箐,而郁枧商则在一旁呵呵笑着。三人在客厅里开始热络的闲聊家常,完全把负责端茶倒水切果盘的郁柏都忘在了脑后。
几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其乐融融的家常便饭。饭后,郁枧商跟郁柏都聊起他在樊州分公司那边的工作进展。
棱婉箐则带着林清哑逛了一圈家里的庭院和郁柏都的琴房。
林清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郁柏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习了钢琴。琴房里立着一面硕大的照片墙,墙上挂满了郁柏都从三岁开始的照片,以及他年少时期参加各类钢琴大赛获奖时的照片。
照片里,年少时的郁柏都,眉眼肆意且张扬。
林清哑透过照片与年少时的郁柏都对视,记忆被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想到少年初次给她递来的那朵白玫瑰,想到俩人在大榕树下的偶遇,想到那张田径场上的号码牌。
还想到那晚被白雾卷进肺里时的窒闷,和那句老土的搭讪,以及那盏精致的毛茸茸的兔子灯笼。
再到如今,她站在这面硕大的盛满郁柏都热烈青春的照片墙前,安静的细数岁月流年。她看着一张张青涩的照片,见证舞台上那个安静弹奏钢琴曲的西装男孩,逐渐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当林清哑从照片中抽离时,发现身旁的棱婉箐已经悄然退出琴房,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身侧的郁柏都。
郁柏都从后将她拥在怀里,给她递来一朵鲜活热烈的四季海棠花。
“这是刚在庭院里捡的,它很少会自己掉落。”
“但今晚,它轻轻飘落在了我的手心,我想把它送给你。”
林清哑伸手接过那朵热烈的海棠花,转身面对郁柏都,双眸清亮的凝望着他鼻尖上那颗淡淡的痣。她轻声道:“郁柏都,其实我很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送给我那朵白玫瑰。”
郁柏都安静的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默了许久,轻笑着问:“你知道,白云之外是什么吗?”
林清哑思考了一瞬,摇摇头。
“白云之外,是对平流层。”
“它位于对流层之上,温度随高度升高而升高。”
“它的空气比对流层稀薄,水汽和尘埃含量也非常少。因此很少会有天气现象。”
可我爱你,就像平流层出现了狂风暴雨,没有道理,不可思议。
但郁柏都没有告诉林清哑的是,平流层的风速极为迅猛,甚至超过了地球上所有台风和飓风的风速。
在急流区,平流层的风速可达到100米每秒以上,形成一道对高纬度冷空气的禁锢圈,将冷空气牢牢控制在极寒的极区。
那年十七,遇见了你。
庭院之内,海棠花开。
白云之外,狂风暴雨。
林清哑还在茫然思索着郁柏都刚才那段白云之外的话语,却被人轻轻拉到了一架黑色钢琴前。
郁柏都掀开盖在钢琴上的牛津布,将钢琴顶盖打开。
他在琴凳上坐下,右脚前脚掌放在踏板的圆端上,脚后跟稳固于地面,抬手轻弹了几下试音。
郁柏都转身牵起林清哑的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侧。
他调整好状态,看了林清哑一眼,然后开始为她缓缓弹奏。
郁柏都为林清哑弹奏的是一首来自古典主义时期,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成名曲《费加罗的婚礼》(Le Nozze di Figaro)。
他修长有力的指尖规律的落在钢琴键上,庄重、典雅、肃穆的钢琴乐曲自黑白键中流出,为主人倾心述说着一场浪漫到极致的婚礼。
林清哑靠坐在他身侧,安静地聆听着。
在静谧的夜里,清透的月光穿过橱窗照进屋内,映衬着她左手手腕上的那只祖母绿表盘底色更浓,同时也照亮了那只精致的银色手镯。
祖母绿底盘上的一串银镀花体字英文,在月光底下熠熠生辉。
原来,那是一串永恒的Eternal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