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新洲
登陆那日,是攸氏历的新年。
九千九百人跪在滩上,捧起第一把土。那土是红色的,红得像朝歌的火。攸虎捻着那把红土,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滩头对峙,他捧土定约的那个清晨。
“老规矩。”他站起来,“先捧土,后插戈。”
滩头对峙,果然还是来了。
新洲的原住民,比归河的部落更多、更密。船队登陆第十日,林线后立起了数不清的人影,弓箭、投矛、吹管,层层叠叠地压在林缘,沉默地打量着这群从海上来的、皮肤晒得黝黑、衣衫破烂的“海上人”。
攸虎的军将们要结阵。攸虎又一次止住了。
这一次,他带上的人,不是武士。
是船匠、织网的妇人、会接骨的医师,还有二十个孩子,攸邑和归河部落通婚生下的孩子,皮肤是浅的,眼睛里有两种血。
他让这些人走在最前面,自己捧着礼,走在最后:兽皮、鱼干、陶器,还有一样他准备了三十年的东西:种子。归河的粟种,用陶罐封着,一罐一罐,摆在了两族人之间的沙滩上。
然后他做了三十年前做过的事:捧土,举向胸口,撒于足前,指林中人,指海。
指了三遍。
林线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拄杖的老者从人影中走出来,寿数极高,脸上刻满部落的年轮。他走到陶罐前,蹲下,打开,捻起一粒粟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他咽下去,站起身,用部落语说了一长串话。随军的一位早年流落至此、学过部落语的攸氏水手,译了过来。译到最后一句时,水手的声音抖了:
“老人说,他年轻时,听过北方雪山来的商队传说:很多代以前,有一族人,越过火与水,一路朝着太阳走。传说里说,那族人走到哪里,都先撒种子,后造房子。”
“传说里还说,”
“那族人的名字,是‘鸟’。”
攸虎站在滩上,握着那半片甲骨,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攸雀那句话。玄鸟归的,不是一座城,是所有传说里等着鸟的人。
新洲的二十年,攸氏建起了三座城。
攸城建于登陆的滩头,成了港;第二城沿河而上,成了仓;第三城建于山口,成了学与武的所。攸城的孩子,攸邑的传承教给新洲的孩子;玄鸟十三击在这片大陆上第一次有了外姓的弟子——部落的孩子学得快,因为他们的猎手本就懂“掠”的道理。
通婚开始了。起初是零星的,后来是成片的。新洲的攸氏,二十年间换了三种肤色、四种语言。族老里有人忧虑:“血要杂了。”
攸虎的回答,刻在了攸城城门的石梁上:
“血杂了,火不能杂。”
“问出身,问到海上来的那一代为止。海上来的之前,人人都是这片大陆的人;海上来的之后,人人都是攸氏的人。攸氏不问血,问的是:肯不肯在雾里报数。”
而暗地里,在这二十年间,悄悄地合拢了。
攸虎的妻子没有随船东渡。她留在了攸邑,第三十三年去世。她留下一支歌,她年轻时在归河边唱的、唱给东行的丈夫,后来归河的孩子都会唱,唱着唱着,商队把歌带过了山口,北方的部落都会唱。歌里唱一只鸟:
鸟儿鸟儿往东飞,飞过水来飞过山。
莫问路长路几许,日头升起你回家。
东渡的第二十年,新洲北部山口来了几十个雪山方向的旅人,不是军队,是背着盐和玉料的行商。行商们在攸城歇脚,夜里围着火,听见攸氏的孩子唱这首歌,全都怔住了。
为首的行商放下盐袋,跟着调子,用另一种语言,把这支歌接了下去:
鸟儿鸟儿往东飞,雪山脚下有温泉。
温泉水暖洗翅膀,洗罢翅膀再上天。
攸氏的孩子们唱错了调。可词接上了。
行商说,这支歌在雪山那边传了三代。三代前,有位白发的异乡老妇流落到雪山脚下,无儿无女,替部落人医病、织网、唱歌,活得很老。她临终前把这支歌教给了整个部落,说:
“歌的另一半,在太阳升起来的海那边。有一天你们遇见唱歌的人,把下半支还给他们,就说我把等他们,唱完了。”
攸虎是在城门口听见这段转述的。
八十岁的老人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抬头,朝着雪山方向的天,轻声说了一句:
“等他的日子,唱完了。”
“那我的日子,也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