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天已经开始热了。
凌晨四点多,村里的鸡刚叫第一遍,陈守义就醒了。
屋里闷得厉害。
老式风扇“嘎吱嘎吱”转着,转两圈,又慢下来,像一个喘不上气的老人。窗外的夜色还没完全退干净,院墙边的草却已经长得很高了,沾着昨夜的露水,在风里轻轻晃。
陈守义坐起身时,后腰猛地抽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旁边的刘桂芬也醒了。
“又疼了?”
“没事。”
他说得很快。
刘桂芬没再问,只翻身下炕,趿拉着鞋去了灶屋。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压井“咯吱咯吱”的声音。
陈守义低头穿衣服。
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已经松了。裤腿上还沾着昨天砖厂里的灰。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空气里全是潮热味。
初夏的农村,总像憋着一场雨。
灶屋里冒着烟。
锅里的玉米糊糊已经翻滚起来,刘桂芬蹲在灶口烧火,额头都是汗。
“今天还去砖厂?”
“嗯。”
“听说李德全那边最近活不多。”
“有一车算一车。”
刘桂芬沉默了一下。
“浩子学校是不是快交资料费了?”
陈守义拿瓢舀水洗脸。
井水冰凉,一碰皮肤,人立刻清醒。
“再说。”
其实他知道。
不是“快交”。
是已经催了两次。
只是陈浩一直没提。
想到这儿,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吃饭时,天已经蒙蒙亮。
陈浩背着英语单词,边吃边看书。
他眼窝很深。
高三最后阶段,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陈守义看着儿子,忽然问:
“最近学校没啥事吧?”
陈浩动作顿了一下。
“没。”
“老师没让买资料?”
“没有。”
他说完,立刻低头喝粥。
耳根却红了。
陈守义没再问。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
小时候偷哭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敢抬头。
吃完饭,陈守义推着三轮车出门。
天边已经泛白。
村外的麦田开始黄了。
风吹过去,大片大片起伏,像压低的海浪。
村口蹲着几个老人。
都在聊麦子。
“今年收割机又涨价了。”
“化肥钱还没回本。”
“就怕下连阴雨。”
农村人一年到头,命都拴在天气上。
旱了不行。
涝了也不行。
陈守义骑上三轮,一路往镇上去。
砖厂在镇西头。
铁皮棚下面像蒸笼。
太阳刚升起来,空气已经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德全站在车边抽烟。
“守义,今天能不能多干点?”
“咋了?”
“有个工人回家收麦了,人不够。”
“行。”
李德全拍拍他肩膀。
“还是你靠谱。”
陈守义笑笑,没说话。
他脱掉外套,开始搬砖。
一块砖五斤。
一车上千块。
他弯腰、抱砖、起身、码齐。
汗很快顺着脖子往下淌。
后背湿透了。
盐渍慢慢浮出来。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干一会儿就蹲下抽烟。
只有陈守义一直没停。
中午时,太阳毒得像火。
铁皮棚晒得烫手。
他搬到第三车时,腰忽然猛地一疼。
整个人差点跪下。
李德全赶紧扶住他。
“你这腰迟早出事!”
陈守义咬着牙直起身。
“还能干。”
李德全叹气。
“你是真不要命。”
陈守义低头喝水。
塑料水壶里的水已经热了,喝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不是不要命。
他只是知道:
家里现在不能断钱。
下午快收工时,村里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王二顺。
“守义,你快回来一趟!”
“咋了?”
“张老汉家化肥车翻沟里了,没人搬得动!”
陈守义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偏西。
他本来想多干半车。
可最后还是脱了手套。
“我回去。”
李德全皱眉。
“你不是缺钱吗?”
“人家着急。”
回村时,路边全是扬起的土灰。
张老汉家的化肥车翻在沟里,几十袋化肥压得死死的。
几个年轻人站旁边看。
嫌脏。
嫌累。
没人动。
陈守义一句话没说,直接跳进沟里。
化肥袋受了潮,死沉。
他一个人往上扛。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后腰像针扎一样疼。
一直搬到天黑,才全部弄完。
张老汉蹲在地头,一个劲递烟。
“守义,这钱你拿着。”
陈守义摆手。
“算了。”
“那咋行!”
“乡里乡亲的。”
他说完,推着三轮就走了。
背影在晚霞里,很慢。
也很直。
那天以后。
村里开始有人主动找他干活。
谁家盖棚。
谁家卸肥。
谁家收麦缺人。
都找陈守义。
因为大家慢慢发现:
这个人靠得住。
六月初。
天气越来越闷。
蝉开始叫了。
夜里睡觉,风吹进屋里都是热的。
陈守义经常疼得睡不着。
可白天照样出去干活。
有一次,暴雨前抢收麦子。
李老汉家儿子在外地,地里没人。
乌云已经压到村口。
大家都急着收自己家麦子。
没人顾得上别人。
陈守义却先去了李老汉家。
一直忙到天黑。
等他回自己家地里时,雨已经下来了。
大片麦子被压倒。
刘桂芬站在地头,眼圈通红。
“你先帮别人,自己家咋办!”
陈守义蹲在地边。
浑身都是泥。
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李老汉一个人,真没办法。”
刘桂芬忽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
这就是陈守义。
宁可自己吃亏,也见不得别人难。
那场雨过后。
他们家少收了几百斤麦子。
可第二天。
李老汉拎着半袋鸡蛋来了。
后来村里谁家有活,第一个想到的,也总是陈守义。
慢慢地。
连镇上的活都有人给他介绍。
李德全有次喝酒时说:
“守义,你知道为啥大家愿意找你吗?”
陈守义摇头。
“因为你让人放心。”
那天晚上。
陈守义回家很晚。
院子里月光发白。
陈浩正在灯下写题。
桌上摆着一本旧资料。
边角都卷了。
陈守义忽然问:
“你是不是没买新卷子?”
陈浩愣了一下。
“旧的也能做。”
“老师不是说要新的?”
“我借同学的。”
陈守义沉默了。
半天后,他转身进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卷零钱。
皱皱巴巴。
有十块的。
有五块的。
还有一堆硬币。
“明天去买。”
陈浩没接。
“爸,我真不用。”
“买。”
“我以后能挣钱。”
“你现在的事不是挣钱。”
陈守义盯着儿子。
“是把书念出去。”
陈浩低下头。
忽然红了眼。
那天夜里。
他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咳嗽。
咳了很久。
第二天。
陈浩偷偷跟去砖厂。
隔着铁丝网。
他看见父亲弯着腰搬砖。
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直了。
每搬一次,都得停一下。
汗顺着裤腿往下滴。
那一刻。
陈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他第一次明白:
原来父亲不是不会累。
只是不能倒。
高考前一周。
村里出事了。
半夜一点,王婶跑来砸门。
“守义!守义!”
陈守义披衣服出来。
“咋了?”
“老周犯病了!嘴都歪了!”
村里没车。
县医院二十多里。
没人敢半夜走山路。
陈守义一句话没说,直接发动三轮。
天还下着小雨。
路滑得厉害。
刘桂芬在后面喊:
“你腰还疼着!”
陈守义没回头。
三轮车灯摇摇晃晃,消失在夜里。
后来。
老周救回来了。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
村里人提起陈守义,都会说一句:
“这人能处。”
高考那几天。
天气闷得厉害。
县城上空一直压着灰白色的云。
校门口站满了家长。
有人拿扇子。
有人蹲树荫下啃馒头。
陈守义站在人群最后面。
衬衫湿透了。
可他一步没离开。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天忽然下起大雨。
学生们从校门口冲出来。
陈浩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块旧塑料布。
边角还破了。
“爸,你咋还没走?”
“怕你淋雨。”
那一瞬间。
陈浩忽然鼻子一酸。
回村路上。
雨砸在塑料布上,“噼啪”直响。
两边的麦田已经彻底熟了。
金黄一片。
像滚动的海。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全家一夜没睡。
凌晨一点。
陈浩查到分数。
六百四十二。
刘桂芬当场哭了。
捂着嘴,肩膀一直抖。
陈守义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是默默点了根烟。
手却一直发颤。
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陈守义家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了!”
来道喜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送鸡蛋。
有人送西瓜。
还有人专门跑来问:
“守义,俺也去镇上,能不能搭个车?”
“守义,俺也去卖粮。”
“俺也去买化肥。”
村里人越来越习惯找他。
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陈守义答应了。
事情就能办成。
六月底。
村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
地里只剩下一排排短短的麦茬。
空气里都是晒干麦秆的味道。
太阳毒得厉害。
蝉声一层压一层。
陈守义蹲在院门口修三轮车。
车胎裂了。
链条也松了。
他低着头,一点点拧螺丝。
村口忽然有人喊:
“守义哥!”
“俺也去镇上!”
“俺也去!”
又有人喊:
“俺也去俺也去!”
陈守义抬起头。
看见几个人正朝这边跑。
有人抱化肥。
有人提编织袋。
还有人怀里抱着刚摘下来的西瓜。
汗顺着他们脸往下流。
太阳白得晃眼。
陈守义忽然笑了笑。
然后重新低下头。
继续修车。
风从麦田那边慢慢吹过来。
热烘烘的。
像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