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溪水流年08

第四章   回乡任教

08

1986年,哥的遭难,让二十岁的我第一次认清了命运的无常和残酷,也让我相信眼泪是生活的调味品,但眼泪却不能解决任何生活问题。

八月的一天,西山大矿井下突发“冒顶”事故,五个旷工被埋,二死三伤,我哥就是三伤之一。我一回到家,妈就告诉我哥受伤的事情。她强忍泪水,但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下,她说哥已度过危险期。我没说一句话,就向哥家跑去。平时,我不觉着就到了哥家,今天我站在高埝上,望着那个熟悉的家,双腿像注了铅似的,怎么也拉不动。我的眼里浮现出哥的模样:他那小时候带我摸螃蟹时的顽皮,他那当我受到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勇敢,他那为了一家生计早早地入矿井的背影……

“哥、哥,我是梅子,你说话呀?”我望着哥的眼睛,他的眼珠子仿佛看着我,似乎又没有看我。哥躺在炕上,像一根木头,没有生气。我回头,问嫂子:我哥怎么了,我走的时候好好的,他怎么不说话,也不动了?嫂子痛哭起来,我的两个侄子也跟着哭起来。我跪在炕上,着急的摇动哥,呼喊着“哥、哥……”,然而,他没有一点反应。

“梅子,别呼喊了,你哥成了植物人啦!他今生被煤窑废了。”我大从屋子的暗角里走出来,他来拉我起来。我的哭声像泻了闸的水,由抽泣到哭嚎。我大把我揽在怀里,直到我哭泣停止,而他的泪水掉在我的脸上。在我的记忆中,我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流过泪,而今天,他却把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我内心一阵悸动,心里担心黑廋的父亲是否会被命运击垮呢?我不能再表现得柔弱,哥倒下了,我就家里的老大,我这个做姐姐的、做姑姑的得站起来。

“大,我哥会好起来的。大,我就留在你和妈妈的身边,我该为家担起责任了!”

“梅子,我的女儿,你太懂事了,太好强了,你这辈子怕是命苦啊!”我大说完话,圪蹴下抽起旱烟。

一个月来,我白天伺候着哥。有一天,哥看着我,眼角突然流出眼泪,我激动的哭着,且喊来嫂子。我说哥终于有知觉了,看来,我坚持给哥说话、讲故事,还是有效果的。

我在家伺候哥的日子里,亮子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回家后的第二天。在我哥的炕前,他看望了哥,并问候了我大。我能感觉到,我大对亮子的到来不怎么欢迎。我跟着亮子来到屋外,他给我说了许多宽慰的话。第二次,是八月的二十九日,亮子来到我家里,他一进门,就高兴地喊我,且不住的叫着“婶婶”。我妈急着从厨房里出来,他对我妈说:“婶婶,梅子可以去教书啦!咱村小学黄校长点名要梅溪呢。”我已经跑出自己的“闺房”,看见他果真拿着一张纸条。我拿过纸条,见上面写着“机不可失 失不再来”八个字。

亮子临走,还叮嘱我明天记得去找黄校长。晚上,一家人聚集在灯下,商议我是否去教书。我大一看是黄校长的留条,他兴奋地说自己和他是同学,人可靠,极力鼓动我去。我妈更是乐意,她说学校是清净地方,你那么爱学习,恰好可以读书呀。站在一旁的弟弟和妹妹,也一起赞同我当老师,他们说,我当了老师能够教他们更好的学习文化。

夜深了,我还没有睡着。我在想心事,我是该离开,还是留在溪水村?临潼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我要放下他们吗?假若南下,我可以在幼儿园上班,或许找一个殷实的人家,嫁过去,会很快过上富裕的小日子;这样以来,我的父母谁来孝敬,我的弟弟妹妹谁来管护,还有摊在炕上的哥还有谁疼爱?难道,溪水村不值得我留恋吗?罢了,不想了,我的头好痛。

第二天一大早,妈吗给我打了两颗荷包蛋,端到我跟前。要知道,这样的待遇是我第一次享受。我立即明白,自己今天必须去见一下黄校长了。

我出了村口,跨过溪水河,沿着小土路朝南爬坡,约莫三里路就到了溪水村大队小学。学校坐落于南梁三组十字路口处,大概居于四个村民小组的中心位置。据老人说那地方最早是一个村庙,后来被砸毁,到改革开放初,在此破庙前,陆续枪毙过几名犯人,因此被人称作有点阴森味道的“沙场”。或许因此缘故,此地除了学校,周边三里地没有人家。

深秋的早晨,我感觉一丝凉意,站定在由两扇门板撑起的校门前。我看见一堵院墙,围着两排瓦房,且屋面上有几处盖着牛毛毡,大概是年久失修而漏雨吧。我听到了学生正在认读生字声:“国、国,祖国的鬼”(老师领读),“国、国,祖国的国”(学生跟读)。我听了,心里噗嗤一笑,怎么把祖国念成鬼了?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一位地道的陕西方言版的语文老师。陕西人都把祖国叫做“祖鬼”,即“国”与“鬼”同音。可喜的是,老师把“祖鬼”读出来,学生偏不跟读“祖鬼”而以普通话读成“祖国”。这是我亲耳听来教学片段,让我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国家的基础教育在农村很是落后啊!

我推开木门,便见两排瓦房分左右站立,将二亩见方的土院子守卫起来。与校门正对的方向有一座花园,各色花儿开的正艳。花园前栽了一根木杆,上面飘着一面国旗。校园上空不时飞来几只麻雀,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它们叽叽喳喳吵闹着,又嗖嗖的、快速的藏进了左右两旁的,柳树妈妈的怀抱里。我在院子里转悠起来,我断定这就是学生们的操场。土操场上空空荡荡的,唯有一个单杆立在右手边围墙的墙根下,算作体育课训练的器材了。

我正在感叹学校容貌的简陋,心里一层凉意和失望不禁升起了的时候。突然听见“铛、铛、铛……”声,有一名大孩子跑出来敲钟。我才看清,所敲的“钟”,就是挂在树干上的一块坏犁铧,那孩子用铁棒敲击着,就听见了犁铧般的清脆声。我在西山矿中上学的时候,听见的是电铃声,是到点自动奏响的“叮铃铃”声音。这如此原始的铃声,还是我头一次听到。

顷刻间,每个教室里都涌出一群呼叫着的学生。他们在操场上东奔西跑,快活的如小麻雀。老师最后才从各自教室里走出来,一位年龄大的男老师,一瘸一拐的最后一个出来。我断定这是黄校长,我快步走向前。黄老师微微一笑,问我:“你是石头家的女子吧?”我点头,脸红着说道:“我大叫我来找你。”

黄校长叫我到他办公室,我刚坐下来,他就给我端来一杯开水。办公室仅有一张条桌,桌子上非常干净,书本摆放整齐。一本摊开的教案引起我的关注,那刚劲有力的字体,一行行工工整整,就像是刻印出来的。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对黄老师的敬意。

黄老师正好端着一杯水慢慢走过来,先说他和我父亲是熟人,让我放安然,又探问我,说是不是对村小学的条件有些失望?我低头不语。他喝口茶,不紧不慢地又说,你别看学校小,这里来过许多好老师呢。别看学校小,外面人上啥课,咱们也上啥课。我早就听说你学习好,并且你大也给我打过招呼,说你喜欢当老师。我这才给文教办推荐了你给咱代课……你是高中生,教咱小学一点问题都没有……用心就好,碰到啥不会了你问我就好……。黄校长越说越急,因为我既不点头也不吭声。“铛铛铛”的犁铧声响了,黄校长见我没有表态,越发显得着急。他提着电壶预备给我水杯续水,看我一口没喝。便放下壶,拿起数学课本,去上课了。临走,他说,先试试吧,权当帮你黄叔渡一下难关。要不是贾老师回家坐月子,老师告急,叔也不为难你娃啊。

也许,黄老师一瘸一拐的背影感动了我,我决计试一试。谁知,这一试,让我成了一名小学教师,而且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使我的青春燃烧在中国教育这片沃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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