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晃一个人从车行走出来时,一阵秋风吹来,一片树叶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看天,天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沉重。他看着脚下的落叶,再也寻不到它半点曾经张扬的绿色,只在秋风里无助的起起伏伏,他对落叶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不,落叶尚且化作春泥更护花,他呢?
当初真不该听二叔的,他想,或许时至今日他也不会落得卖车来抵债。
半年前,村子里来了几个大腹便便挎着公文包之人,村长点头哈腰陪同几天实地考察后终于召集村民在那个装修一新的村委会门口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其中一个公文包慷慨陈词,说村子水源丰富,适合建设大型水上乐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大家要积极行动起来。一年后,这里将是十里八乡的样板村模范村。试想想,水上乐园建好了,再在山坡上种上经济作物,咱们这地就是旅游避暑胜地了,乡亲们谁还要出门打工受别人的气看别人脸色?家家户户都有房有车有存款……
不知村长怎么想的,反正他就跟着公文包特吹鼓吹,给村民展示三五年后村里各种大好前景,为村民免费勾画了一幅美好蓝图。村委会班子换届,他太需要政绩来巩固自己的位置了。
下面的村民有的就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能实现模范村,有的村民是半信半疑静观其变,还有的村民不信邪,由你村长好说歹说,就是油盐不进。
那时候的阿晃正在外跑运输,他的村长二叔怕肥水流外人田,几个连环call就把他叫回来了。
阿晃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本来不愿回家搞什么拉泥土挖方之类的活,架不过村长二叔为建设家乡添砖加瓦的名头,加上二叔贵为村长几年,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阿晃考虑再三还是安排好手头上的事就回家建设美好家乡来了。
那天,在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中,村长和公文包剪完彩一声震天吼,四辆挖机一字排开就在村民的注目及孩子的欢呼声中突突突的挖了几铲土完成动土开工仪式。
村长笑了,仿佛看见自己头上的官纱帽又加了翎毛,阿晃也笑了,他看见许多白花花的钞票朝自己涌来。
当初那些持观望态度不出钱又不出力的村民简直悔断肠,天天有事没事在村长耳旁吹风,等待时机要为建设家乡出一份力。
还没等到村民出力,村口就来了一辆金杯车。车上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村长识得他们,为首是镇长,其他几个都是自己去镇里开会混个半脸熟的,具体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职位,不过,看这架势,多半是兴师问罪来了。
村长一溜小跑过去去,镇长看都没看一眼他递上来的烟,对着几辆工程车大喊,停下,停下。
村长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手势又是对着喊,满头大汗终于喊停了阿晃。
机械停下来了,整个工地安静了。镇长严厉责问村长:李老根,谁给你的胆挖山填土了?你们有土地使用权吗?哪个部门同意你们搞开发的?你们有可行性报告吗……
“镇长,”李村长明显有些虚晃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们穷怕了,想着一边开发一边去镇里办证……”
“胡闹,”镇长对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村长恨铁不成钢了,“出了事谁负责?你脑袋够用吗?”
阿晃这时才明白自己上了贼船,合着办水上乐园这么大的事没有任何合法的一纸证明,就仗着自己是土皇帝就视一切于无物。
二叔啊二叔,阿晃心里哀叹一声。怪自己没把二叔当外人看,太相信了他。当初自己还特意多了份心眼,问过这事,二叔跟他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都有,还说什么投资方跟县里哪个领导是亲戚……办证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到现在才知道,二叔这是想先斩后奏。
镇长临走时,叫上了村长。
阿晃暗暗稳住自己,希望二叔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村长晚上回来时,满脸沮丧,投资方也被约谈。阿晃最后的侥幸被土崩瓦解。他所有投资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这个时候都是人走茶凉,当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土皇帝村长成了众矢之的。树倒猢狲散。水上乐园成了烂尾工程。自认为树大根深根正苗红的村长免了职。
阿晃在外几年刚刚有点起色的经济已经溃不成军。几十万的挖机成了一堆废铁。而他买挖机的账目还有一半是欠条。
思来想去,阿晃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厚着脸皮问亲朋好友借钱去还欠条。
亲朋好友叫的比他还苦。当初买挖机时承诺的还账迫在眉睫,阿晃只好想着把挖机卖了来填窟窿,可是,一时三刻有怎能卖个好价钱?
思来想去,阿晃就只有一辆开了两年的本田是最后的体面了。但他强不过高额利息,整整一夜没睡也没有个全策,只好忍痛割爱去了车行。
阿晃孤零零走在路上,那些风光无限的日子成为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他想,还是先老老实实的挣钱还账。投机取巧最终是害人害己。人呐,还是脚踏实地最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