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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书楠做梦也没想到,十五岁时她的梦想会支离破碎,如女巫手中摔坏的水晶球,散落一地碎钻般的水晶碎片。
她依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夜晚,自己倒在血泊中,血和泪在脸颊上恣意流淌的情景。
1
时值深秋,吹来的晚风多了几分凉意,清寒入骨,乔书楠不禁裹紧了校服外套。乔书楠的五官眉清目秀,宽大的校服外套下,她的身材显得更加单薄孱弱,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
可是瘦弱少女的目光却洋溢着喜悦,回家的步伐轻盈敏捷。
乔书楠家住一条热闹喧嚣的小巷旁,她放学回家都要穿过这条小巷。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小巷,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放着各种摊贩——卖炒糖栗的中年人,卖烤红薯的老妇人,和卖棉花糖的老爷爷,空气中飘荡着清香甘甜的气息,腾腾升起的热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气味,喧哗嘈杂的声音,交织成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乔书楠身体涌起一股暖意,心情也更加轻松愉快,她加快脚步,迅速朝家的方向走去,家里准备好了香喷喷的饭菜,眼带笑意的父母一如既往在等她回家。
一到家乔书楠就打开门,换鞋,快步从玄关走进客厅,桌上摆着热菜热饭,父母正坐在餐桌旁,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乔书楠的身上。
“爸,妈,我回来了,”乔书楠放下书包,走到父母面前,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迫不及待地说,“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数学得了满分!”
乔书楠从刚上初二起,便暗下决心刻苦学习,她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读书,本学期开学的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一,期中考试蝉联了班级第一名。
“楠楠又考了第一名,真是太棒了!快坐下来吃饭,今天做的菜都是你爱吃的。”乔书楠的母亲沈婉然替她拉开木椅,脸上掩饰不住欣悦与赞赏。
“考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前的同事唐凯学历高,上学时考试成绩好,他的工作能力哪有我强?我看楠楠就是高分低能,与其考全班第一,我倒宁愿她情商高点,能力强些。”乔书楠的父亲乔国昌一脸不以为然,眉头紧皱,没有半分赞扬之情。
坐在木桌旁的乔书楠未免有些失望,她本以为父亲会表扬自己,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毕竟成绩好也是一种优势。”
“你是女生,成绩好有什么用,将来就算考个博士,也没人敢娶你。我见了学历高的女人都会敬而远之。学历高的女人性格强势,你和你妈都属于性格强势的女人,这一点我很讨厌。”乔国昌倒了一小杯白酒,喝了一口,目光透出几分嫌恶。
乔国昌高考时,能考上大学的人凤毛麟角。他勤奋苦读,才考上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经济学院,学的是会计,而沈婉然毕业于武汉大学,武汉大学比那所经济学院不知好了多少倍。沈婉然成绩比乔国昌好很多,然而他却对成绩好的女人有成见,认为她们有主见,太强势。
明明当年沈婉然下嫁了各方面条件都不如自己的乔国昌,婚后他居然出轨了,对象是一个学历只有高中毕业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是柳香娴。
乔书楠记得上初一时,周末辅导班结束后,乔国昌把她接到自己开的公司去,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柳香娴。
柳香娴是乔国昌的员工,她生得水灵漂亮,性格也活络灵动,工作上进业绩佳,说话八面玲珑,语气温柔,懂得示弱,会讨男人欢心。柳香娴主动找乔书楠搭过话,乔书楠心中却对她并无好感,总是觉得父亲是因她而背叛了母亲,她是引诱父亲出轨的罪魁祸首。
为此,沈婉然数次想和乔国昌离婚,但为了乔书楠,她只得忍气吞声。
有一回沈婉然提起乔国昌与柳香娴的恋情,她忿忿不平地说,她一个武大毕业的大学生,竟然比不上只有高中文化的柳香娴,乔国昌居然会喜欢她,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乔国昌对于学历高,性格强势的女人有强烈的敌意,他就喜欢对自己俯首帖耳,小鸟依人的女人,他甚至嫉妒比自己优秀的女人,为了解决经济的问题,他娶了沈婉然为妻,可为了他那点男性自尊心,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出轨,残忍地伤害了沈婉然母女的心。
可惜天真单纯的乔书楠并不能理解父亲的恶意与冷淡,只觉自己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与肯定,等来的却是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火焰。
“你少说两句吧。”沈婉然注意到乔书楠神情落寞,及时止住了乔国昌的话题。
乔书楠失望极了,眼里泪光闪烁,只是埋头吃饭,沉默不语。吃过晚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飞快地做题,整理课堂笔记。
乔书楠只能把不甘心的泪水咽进肚里。
2
时光流转,时序更迭。转年的初夏,一中校园里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如青葱岁月般蓊蓊郁郁,草木葳蕤,紫藤花如瀑布般垂落,覆盖了蜿蜒曲折的游廊。广玉兰绽放洁白的花朵,如落在枝桠上振翅欲飞的白鸟,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水,淡淡的清香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
夏至,大雨倏然而至,乔书楠听见巨大的雨点砸在地面的声音,树木争先恐后拔节生长的声音,以及花朵渐次盛开的声音。
时间开始大雨滂沱,潮汛渐次逼近。
那场大雨滋养了世间的花草树木,也灌溉了她的心田。她心底有一颗种子在萌发,奋力挣扎,钻出泥土,绽放出一株脆弱而坚强的花。
乔书楠想成为作家,这个梦想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读小学的时候,乔书楠偶然在木质书橱中翻到了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于是好奇地翻看起来,她那时认不全字,就边翻字典边读书,却读得津津有味。乔书楠读初中以后,迷恋上了沧月的文字,她最喜欢沧月写的《血薇》,她将《血薇》藏在桌屉里,利用短暂的下课时间读,有时沉浸在小说的情节中,甚至在上课的时候,她也会趁老师背过身板书时,将书轻轻抽出桌屉,偷瞧一眼。
乔书楠为书中女主角舒靖容为命运捉弄而动容,她有时觉得如果自己提起笔来,或许会比作者写得更好。于是她尝试创作小说,自习课时,她偷偷在练习本上写短篇小说,因为自己觉得很不成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后来乔书楠心血来潮想写长篇小说,在文具店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后,都会密密麻麻写满一页纸。在笔下快意恩仇的江湖中,她是性格洒脱,笑容明朗的女侠,而她笔端流淌着的,是温柔缱绻的爱情故事。
随着时光流逝,乔书楠的小说日积月累,越来越长,她注视着写满清秀字迹的笔记本,内心升腾起无以复加的成就感。她仿佛一位纺织女,在纺织机上仔细编织五彩斑斓的锦缎,以华丽的辞藻书写曲折的情节;她又宛若一位诗人,蘸饱墨汁在宣纸上挥毫泼墨,浓墨重彩地渲染故事中每一个场景。
当小说落下最后一个句点,乔书楠满心欢喜地捧起笔记本,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如画家完成了画作的最后一笔,满意地端详自己的杰作。
3
乔书楠永远无法忘记那个雨天,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放学后她打着伞回家,单薄的雨伞在狂风中不断摇曳,冰凉的雨水瞬间淋湿了她的校服,鞋子也被地上的积水彻底浸湿。她一副狼狈的模样,打开家门,却看见父母都站在客厅里,神情严肃地凝注自己,而父亲身旁的桌上,摆放着她写小说用的笔记本。
她听见咯噔一声,心脏在缓缓下沉。
乔国昌眼神紧盯着她,目光掩抑不住怒意:“这本小说是你写的?”
乔书楠有些心虚,战战兢兢道:“是我写的。”
乔国昌瞪大双眼,双手环抱胸前,怒不可遏地诘问:“你为什么背着我们偷偷写小说?”
乔书楠鼓足勇气说:“因为我想成为作家。”
她的眼睛亮了,宛若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作家,一个如此遥远的梦想,她是多么期望梦想的光芒,会有一束落入她清澈的双眸。
乔书楠满怀期待地望向父母,但是父母的反应却与她想象中大相径庭。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竟然背着我们写小说,整天荒废学业,不务正业,一点不懂得感恩!”沈婉然双手叉腰,如老师教育不听话的学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乔国昌用手指着乔书楠,眼神满是轻蔑,讽刺挖苦道:“你写的小说我看过了,写得狗屁不通,逻辑混乱,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简直就是一堆垃圾,我写的都比你好多了,就凭你也想成为作家,痴心妄想!”
乔国昌性格简单粗糙,没有多愁善感的细腻,更没有文学方面的天赋。他没写出过半篇小说,也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作品,却总喜欢批判别人写的文章。
乔书楠驾轻就熟,洋洋洒洒地写出了二十余万字的小说,这让乔国昌格外嫉妒。
乔国昌是北方男人,思想传统保守,秉持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认为女人就不该有才华。他不认可乔书楠的才华,也见不得乔书楠比他优秀,于是口不择言地攻讦她,想借此寻求心理平衡。
父亲的冷嘲热讽如冷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乔书楠心中的热情,那些言语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刺入她的心脏,可她却依然不愿放弃自己的梦想。
乔书楠倔强地挺起胸膛,反唇相讥:“我写的小说可不是垃圾,我的文笔不错,而且我很热爱写作,以后会越写越好的,将来我一定可以成为作家!”
乔国昌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他雷霆万钧地咆哮:“你敢背着我写小说?我把它撕了,看你以后敢不敢再写了!”
窗外暴雨砸在地面哗哗作响,沉闷的雷声从头顶轰然碾压而过。
乔国昌迅速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将纸张一页页撕得粉碎,被撕碎的纸片如漫天雪花纷然飘坠,落在地面,如堆积的皑皑白雪。
“住手!”
乔书楠不敢相信,她这些年倾注的心血,在一瞬间付诸东流。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虽然是潮湿闷热的夏季,乔书楠却仿佛身处寒冷的冰窖,她轻咬失去血色的嘴唇,面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不一会儿,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泪水瞬间淌满了脸颊。
“你以后再敢写小说,我照样把它撕了!”乔国昌威胁道。
笔记本彻底撕成碎片后,乔国昌余怒未消,他依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理直气壮地说:“我把它撕了是为了你好,让你彻底断了写小说的念头,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等你工作了以后,可以把写作当成兴趣爱好,有空写写是可以的,但决不能将它当成主业!”
乔书楠抹了抹眼泪,没有说话。她转身冲入房间,将房门用力关上。她坐在床头,双手抱膝,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她双肩不住颤抖,不停地抽噎,泪水布满了脸庞。
她不满父亲武断地否定她的才华,更伤心的是,她细腻笔触下那天马行空的世界,被父亲轻而易举地摧毁。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创作的武侠小说瞬间被撕成碎片,她握拳的右手就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栗。
暴雨声淹没了嘈杂的人群,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音覆盖了她的哭声,无人听见她在啜泣,唯有她自己听得到。
4
潮湿炎热的夏天降临乔书楠所在的城市,她只觉得压抑沉闷,一场又一场暴雨接踵而至,淋湿了她蓄满泪水,酸涩肿胀的双眸,那双时常流露笑意的眼眸,在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情不自禁地涌出眼泪。
乔书楠写完当日的暑假作业,在封闭的房间里,小心翼翼拿出偷藏在书桌抽屉里的书,那本书是沧月写的《七夜雪》,文笔优美,意境深刻,感人肺腑,结尾的《跋》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她将这首诗认真抄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冰冷寂静的荒原上并肩走过的我们
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一起抬头仰望你可曾看见:
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宛如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请原谅于此刻转身离去的我——
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我的最终无法坚持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耳机里放着音乐,耳边萦绕着浪漫唯美的周氏情歌,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离奇而凄美的画面,她忍不住提起笔,在草稿纸上描绘那些景象,反复刻画那些为赋新辞而强说的愁绪。
那些愁绪终会随岁月流逝,渐次氤氲消散在时光的洪流中。
然而,每当她想起父亲撕碎了自己的小说,内心都会感到一阵抽痛,那种遗憾与心酸无法言说,对父亲的怨怼也随时间的流逝而悄然累积。
漫长的夏天终于结束,空气中弥漫起沁人心脾的桂花香,白昼逐渐缩短,夜晚渐次增长,当放学铃声响起时,一中校园里笼罩着苍茫的暮色,四合的暮色宛如一块深棕色的玻璃板,在它的映衬下,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格外黯淡,衰败与颓然。
乔书楠升入初三,教室里蔓延着紧张的气氛,她听说有女生为了考上重点高中,偷偷哭过。
乔书楠立志要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可是夏日带给她的幻觉依旧没有消失,她偶尔还会沉溺于温柔的梦境中,难以自拔。
一个寻常的秋夜,乔书楠正在房间里复习功课,书桌上摆着翻开的语文课本,她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趴在课本上,仔细聆听周董深情而沙哑的声音。她在脑海中编织一个云谲波诡的故事,那些灵感源源不断地涌现,环环相扣的情节一个接一个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恨不得立刻将它们写出来。
当乔书楠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时,一阵急促的开门声传来,房间的门应声而开。乔书楠惊恐万状地回头,她迅速将耳机摘下,藏入口袋。
乔国昌正愠怒地站在门口,厉声喝道:“我喊了你三声,你都没有回答,你刚才是在听音乐吧?”
乔书楠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上初中后,父亲明令禁止她在写作业时听音乐,到了初三,父母一致禁止她用随身听听歌。她以前偷偷用随身听听音乐时,曾被父亲撞见过,父亲威胁她再让他发现的话,就会没收她的随身听。
“我没有。”乔书楠心虚地回答。
乔国昌大步流星走到她的身侧,咄咄逼人道:“你胡说,你在听音乐构思你的小说呢!把随身听拿出来,我要没收它!”
乔书楠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小巧精致的随身听,乔国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下了她手中的随身听,转身向客厅走去。
乔书楠愣了一下,亦步亦趋地跟随乔国昌走出卧室。客厅的电视还在播放晚间新闻,沈婉然坐在沙发上,转过头一脸诧异地望向两人。
乔书楠伸出右手,恳求道:“把随身听还给我。”
“不给!等你考上大学以后,再还给你。”乔国昌语气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婉然双手抱于胸前,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现在初三了,要以学习为重,别整天听音乐。”
“我只会在写完作业后听一会音乐,况且我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把随身听还给我,是不会影响学习成绩的。”乔书楠苦苦哀求道。
乔国昌斩钉截铁道:“不行!”
乔国昌性格固执,又爱面子,自己做的决定,无论对错,都不容更改。
乔书楠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怒气,想起父亲撕碎自己小说时的愤慨,气郁难抒。
她眉头紧蹙,不甘示弱道:“你对我说过,等我工作以后,写小说可以当作兴趣爱好。可是上学期间,你不准我写,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整日重复着单调乏味的工作,加班到深夜,也不会有时间从事文学创作。你连音乐都不准我听,怎么可能允许我写小说呢?你根本就不许我听音乐与写小说!”
乔书楠想象得到,在乔国昌强烈的控制欲下,大学肯定选不到自己喜欢的文学专业,他一定会强迫自己选择赚钱多的经济专业,从此以后,她的一生便与梦想南辕北辙。
“你就这么想写小说和听音乐?我把你的随身听摔坏,看你以后怎么听音乐?”
乔书楠的话激怒了乔国昌,他双目瞪的如铜铃,射出凶恶的目光。说时迟,那时快,他攥紧手中崭新锃亮的随身听,用力砸在地上,随身听瞬间粉身碎骨。
乔书楠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俯下身捡起随身听的碎片与机身的残骸,心疼地放入口袋。
她突然很恨父亲,从父亲撕碎她的小说,到摔坏她的随身听,所有积聚的怨恨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你***真是恶毒!”
乔书楠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脏话,在她口无遮拦地说出这一句话后,自己都大吃一惊。
听到女儿的冲动之中,脱口而出的脏话,乔国昌与沈婉然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愤怒。
乔国昌使劲拍了一下桌面,气势汹汹地说:“你敢骂我?我揍死你!”
父母旋即站起身,对乔书楠进行围追堵截,电光石火的霎那间,乔书楠慌不择路地躲进自己的卧室,反锁起房门。
只听门外乔国昌与沈婉然用力捶打木质房门,骂骂咧咧地说,今晚一定要狠狠打她。乔书楠心中追悔莫及,胆战心惊。然而覆水难收,她只得一个劲地道歉,恳求父母饶过她这回,不要打她。
木质房门外,乔国昌忽然改口:“你把门打开,今晚我们不打你了。”
“真的吗?”乔书楠半信半疑。
“真的。”乔国昌声音沉缓。
胸无城府的乔书楠相信了父亲的话,她天真以为父亲真的原谅了自己,不再追究自己的过失,她打开房门,不料乔国昌却瞬间似洪水猛兽般冲入卧室。
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双目射出一道狠毒的光,抡起拳头就向乔书楠的头顶砸去。
一阵骨骼碎裂的剧痛走遍全身,乔书楠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她孱弱的身体在父亲重拳的击打下,径直朝后飞去。
乔国昌咬牙切齿,一拳接着一拳,狠狠落在乔书楠的头盖骨上,温热的血液从她的发间淌下。乔国昌又挥起一拳打在她的左眼上,她觉得左半边脸颊传来一阵剧痛,左眼疼痛无比。
乔国昌下了狠手,每一拳都落在乔书楠头上最致命,最脆弱的部位。乔书楠毫无招架之力,脑袋阵痛,脑壳沉重,头脑嗡嗡作响。
乔国昌气势汹汹地将乔书楠打倒在地,乔书楠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血和泪混合在一起,在脸上恣意流淌。
“爸,求你别打了。”乔书楠边哭泣,边哀求道。
乔国昌却恍若没有听到,他依旧不肯放过乔书楠,还不断地疯狂往她脑袋上补拳。
乔国昌因极度愤怒而失控,他因嫉妒而红了双眼,他心中妒火焚烧,正好借此机会发泄对乔书楠的妒意。
她不是成绩拔尖吗?她不是才华横溢吗?
他要打得她天赋丧失,打得她再也写不出行云流水的文字。
沈婉然冷眼旁观丈夫的暴行,并没有出言阻拦。
乔国昌打了女儿二十几拳,方才罢手。剧烈的痛楚从头盖骨蔓延开来,泪水模糊了乔书楠的视线,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温热的血液如小溪般从发间流下,顺着脸颊坠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乔书楠跌跌撞撞夺门而逃,踉踉跄跄走进卫生间,镜中的她狼狈不堪,脸颊上满是鲜血,鼻子也在源源不断涌出血液,那件散发着阳光气味的白衬衫上,布满斑驳的血迹。她的左眼眶乌紫,眼神痛苦,恐惧而疲惫。泪水和鲜血淌了满脸。
她不住地抽噎,心中充满了羞耻,悔恨和委屈。
她从没想过父亲会真的下重手。
鲜血溅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面和洗手池中。
沈婉然丝毫不关心她的伤势,冷声道:“赶快把血迹清理干净!”
乔国昌神情充斥着蔑视与鄙夷,似是看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他面无愧色,冷酷无情地骂道:“活该!”
乔书楠忍气吞声地将瓷砖,地面和水池中的血迹清理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把脸,回房间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不知那夜是如何度过的。多年以后,她只记得她没有报警,也没有追究父亲的责任,单纯的她以为父亲对她依然有感情,因此她不忍心责怪他,只是独自一人在深夜舔舐伤口,无声地流泪。
翌日她顶着乌黑的眼眶回学校上课,同学们的耻笑和鄙视,远远不及她精神和肉体所受的双重伤害。
解答数学题时,原本左右逢源的解题思路,忽然没了头绪,一道不怎么难的数学题,她一整晚都没有想出答案,可以往她的数学经常考满分;作文题更是无从下笔,以前看到作文题,总是能一蹴而就,很快完成一篇习作,还可以用很多繁复而华丽的词汇,如今却文思枯竭,思考良久,写下的文章味同嚼蜡,偏离主题。
乔国昌那夜殴打的力道太大,严重损伤了她的大脑,她的智力水平一落千丈。
更加难过的是,每当她提笔想要写小说时,脑海中总是一片空白,笔下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故事支离破碎,恍若一朵云彩,看似很近,却十分遥远。
如才子天赋流逝,如将军宝剑生锈,如美人生出白发。
夏日雨水般充沛的灵感再也没眷顾过她,如江淹归还了五色笔,再也写不出辞藻华丽的文章。
乔书楠泪水落在纸上,洇湿了刚刚写下的字迹,晕开一团淡淡的墨痕。
5
秋雨绵绵,轻敲窗户,放眼望去,校园里的草木多数已泛黄枯萎,唯有香樟树苍翠挺拔,站成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期中考试悄然而至,校园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除了喧嚣的雨声,教室里只能听到时钟走过的嘀嗒声,与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第一场是语文考试,其中一篇阅读题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女孩从小酷爱舞蹈,梦想长大后成为舞者,然而,她的父亲思想传统保守,认为女儿在舞台上抛头露面十分丢脸。有一天父亲在衣橱里发现女儿偷藏的高跟鞋,他觉得女孩穿着高跟鞋过于轻佻,于是悄悄将鞋跟锯断。周末女孩穿上心爱的高跟鞋准备出门逛街,却不知鞋跟被锯断,在楼梯上一脚踏空,重重摔下楼梯,脚部骨骼粉碎性骨折,因为这个缘故,她一辈子都不能成为舞者了。
她本该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父亲却折断了她梦想的翅膀,她如折翼的鸟儿摔下悬崖,在崖底绝望地哭泣。
乔书楠不禁浮想联翩,她想起父亲重击自己头颅时勃然大怒,妒火中烧的神情,想起撕成碎片的小说,想起分崩离析的梦想……
当她想起这些时,后背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握笔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她轻咬嘴唇,坚定地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答案。
考试结束后,她上交答题卡,这场考试似乎掏空了她所有力气,她精疲力尽地趴在桌上,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期中考试后,各科分数陆续公布,乔书楠数学成绩很不理想,倒数两道大题都写错了,副课成绩更是乏善可陈。
乔书楠心灰意冷地眺望窗外,阴翳的天空中,灰蒙蒙的云层仿佛不洁净的冰,咔嚓裂出一道缝,雨水就淅淅沥沥落下了。
雨越下越大。
乔书楠至今依稀清晰地记得,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他们的语文老师姓陈,兼任班主任,她拿着试卷步履从容地走进教室,抑扬顿挫地说:“这节自习课上语文,我们讲期中考试的试卷。”
冷风从前门吹入教室,肆意灌进乔书楠的衣领,白色的衬衫领口被风微微掀动,她抱紧胳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课代表将试卷分发到每个同学手里,乔书楠瞟了一眼成绩,比想象之中低了二十分,阅读理解丢了将近一半的分,她的心脏仿佛冻结成冰,独自一人出神良久。
陈老师正绘声绘色地讲解着试卷。
“这篇阅读题理解第三道题的答案,乔书楠,你来回答一下。”陈老师语气铿锵有力。
乔书楠看了一眼试卷,正是父亲锯断女儿高跟鞋的那篇文章,那道题目是父亲为什么要锯断女儿的高跟鞋。
她记得在读这篇文章时,浑身都在颤栗,她坚信文中的父亲内心一定是嫉妒着女儿的。正如自己的父亲一样,深深嫉妒着她,才会亲手将她的梦想摔成碎片。
父亲打伤了她的脑部,害得她再也写不出灵动飘逸的文章。
她甚至想象文中的父亲是由于嫉妒女儿,故意锯断了她的高跟鞋跟,毁了她的梦想,致使她再也无法如蝴蝶般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翩翩起舞。
乔书楠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念出自己在试卷上写下的答案:“女孩梦想成为舞者,父亲的一生平淡无奇,却嫉妒女儿光芒万丈,他锯断女儿的高跟鞋跟,是为了阻挠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不对,是父亲思想传统保守,是父亲对于女儿的保护,也是父亲深深的爱。”陈老师皱起眉头,不厌其烦地耐心解释这道题目的答案。
陈老师失望至极,她注视着乔书楠,意味深长地说:“乔书楠,你期中考试成绩退步了很多,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乔书楠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她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但更多的却是麻木不仁。
放学前,期中考试的总分公布,她的排名下降到班里二十三名,而她上次月考,就在父亲动手打她之前,依然是全班第一。
窗外的雨纷然落下,轻扣她忧伤的心怀。
同学们有说有笑,周围热闹的说笑声反衬出她内心的孤独,她的心宛如沉入海底,海水冰冷刺骨,她嗓音喑哑,默默承受着一切。
放学铃打过,乔书楠背着书包,轻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陈老师低沉的声音传来。
乔书楠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坐的多是教初三(5)班的老师,几位老师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备课和批改作业。
房间里洋溢着暖意,却无法融化她心中的寒冰。
陈老师坐在椅子上,严厉地说:“乔书楠,你已经初三了,成绩却退步了这么多,再这样下去,中考还能考上重点高中吗?你没考好,是不是因为态度不端正?”
乔书楠低着头,委屈地说:“我不是态度不端正。”
陈老师语气缓和了许多,循循善诱道:“现在你明白语文课上我问你的那道题,错在哪里了?”
乔书楠昂首挺胸,执拗地说:“我没有错。”
在乔书楠眼中,文章中的父亲与乔国昌一样,嫉妒女儿,摧毁了她的梦想。
父亲亲手摔碎她的梦想,将她缓缓推入悬崖。
是他摧残了她的智力,戕害了她的文学天赋。
错的不是她,是她的父亲。
陈老师扬了扬眉,胸口起伏,她平复一下气息,愠怒道:“看来,你依然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期中考试你没有考好,分明是因为你学习不认真,态度不端正。”
乔书楠喉咙发紧,脸颊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乔书楠这次考试没发挥好,但她是一个很有个性,想法独特的学生,我相信她是有潜力的。”坐在陈老师对面的周老师忙替乔书楠解围,她正关怀备至地望着乔书楠。
周老师在乔书楠班上教政治,她慈眉善目,平易近人,同学们都很爱戴她。
“你这次政治考试也是班级倒数,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学习也不够勤奋?”陈老师声音尖利,不容置喙,她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示意道,“你先回去吧,明天请你父母来一趟。”
“好的。”
乔书楠泪眼婆娑,她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雨还在下着,密密匝匝地落在地面,在水洼中击起一团团清澈透亮的气泡,宛如童年吹出的肥皂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缤纷的色泽,指尖轻轻一戳就破碎了。
一如她的梦想,化为泡影消散。
她疯狂地冲进铺天盖地的雨幕中,瓢泼大雨将她浑身湿透,她的泪与雨水交融,泪水和着雨水,在脸颊蔓延开来。
正如那一夜,她倒在血泊中,血和泪混合在一起,在脸上肆意流淌。
十五岁那年,她的梦想支离破碎,如水晶球般碎成千万片,散落在地面,仿佛断了线的珍珠,熠熠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