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来,怅然遗憾很少光顾我。但近些日子我总是有些少年的情思。兴许是桂花开放的季节又到了,气味总将我带回秋意凉爽的上中,远离尘嚣,既有愁意,又有割舍不掉的记忆,它氤氲在镜子上涂抹出了现在的我。
校园时候的记忆留下来的大部分是爱情。我的爱情有一种爱而不得的哀伤,这种哀伤辐射到我的学业,让我觉得我的同学们各个遥不可及。青春中常提到的策马奔腾的活力,似乎与我绝缘。我现在想来,我爱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我尝试过了爱情催生的情绪,纠缠的,激烈又淋漓不尽,一如美酒令人陶醉,爱的是微醺时候的释放。我念及爱情的开始,一个女孩将我从书中读来的爱情形象化了,她似乎从我的遐想中就这么铮铮地走出来:变成罗曼罗兰的安多纳德,变成呼啸山庄的凯瑟琳,变成毛姆的塔希提妇女,变成珂赛特,变成朱丽叶,变成紫霞仙子。她集合了我以为的女性独有的温婉深情,善良纯真。我幼稚地觉得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全部美德。彼时,我还不认识乔治桑,杜拉斯和波伏娃。
我在爱情中迷失,在脑海中修补我的女孩的不足,让每一种“缺陷”摇身变成文学性的概念美。
在校园青涩的爱情缓慢的发酵,盼望总有一天弥散出激情的香气,继而开始消散的时候,我进入了高三的高压节奏中。
我的同桌是别班转来的,同我一样选的历史,而我的女孩选修了政治。同桌有一个普通但是柔软的名字,叫薇薇,至于姓什么,我在决定落笔时也没有想起来。我很想想起她的姓,她是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姓对于她来说,比普通人更加强化了她的身份。可是我想要说的又是抹去身份的事情。和我的女孩不同,我在我的女孩身上做所有的加法,使其成为完美的爱情女神,而薇薇在我的记忆长河中却始终是减法,一根根抽掉那些缠绕在爱情幻觉周围的迷恋,思念,怨恚,掂量细瞧,手心里剩下的只是游丝般的遗憾。
薇薇在毕业的时候给每个同学写了寄语,给我,她抄了一首诗经的采薇。她的书法没有棱角,同她的娃娃脸一样,圆滚滚的,看到这些字,我就会想起她握笔时候蜷曲饱满的食指。高中我们都养成了对每一个古字究竟的习惯,薇是一种野豌豆,因此她戏谑地称自己小豌豆,用她独有的银铃般的声音,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她是一个看上一眼怎么都让人恨不起来的女孩,她的微笑属于所有靠近她的人,温暖,充满力量和光明,我只是这些人海中的一粒米粟。每当想念我的女孩,每当苦思难题不得解,我就会不自觉朝右边看上一眼,薇薇多半时候抿着深褐色的嘴唇,一头俏皮的短发下有专注却放松的眼睛,沾满了墨水的手指握着钢笔点点顿顿地写字。她也总能感受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对我报以微笑。她有一本精巧的笔记本,封面是一只洛可可装饰的粉色卡通猫咪,她在上面记些什么,像是她的诗,她的运算或是她的笔记。我盯着看了很久,并非对其内容感兴趣,只是要看点什么,要给塞满了诗词公式的眼睛放松的地方。她以为我想要这个本子,当下就大方地递给了我,说送给我了。像这样,每次总是习惯性地看向她,她都会送我点手边女孩子的小玩意。伴着这些零碎又奇特的赠遗的,总是她能看出两个酒靥的微笑。在极度高压的备考生活中,我从这微笑里汲取了温暖的力量,它催化了某些说不出来的感情。
我在高三之前总喜欢写点什么,高一高二的语文老师喜欢我的文风,鼓励非应试的抒写。但高三的作文是数学题,是用调取脑袋存储的数据库填充纸上冰冷的砖格。写文章从享受变成折磨,像被强塞讨厌的食物,像在美梦中被人抽打,我甚至一度在考试中的作文交白卷。但是薇薇似乎对作文得心应手。她的作文不是数据库的堆叠,没有媚俗的时政,没有功利的程式,没有教材中的范例,老师在课上宣读她的作文,如诗般优美,像在星空下弹奏的吉他,悠扬地流露细腻的感情。她的抒情文似乎是唯一让那位东北语文老师认可的,好像在他的议论文帝国中,只为薇薇留了一席抒情文的玫瑰宝座。
那天,我借来薇薇的作文,在宿舍边无人的亭子中细读。一种丑陋的嫉妒从心尖爬出,喧闹的篮球场平添了烦躁,我看着那圆滚滚的字体,明明是语义的符号,却幻化成了真实的星辰、煦风、麦浪和故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找到可以复制的,既能回归我作文的热情,又能取悦语文老师,进入他的作文帝国的方法。没有,什么都没有找到。嫉妒心嚣张地席卷那个秋天阴云下独坐的愁苦少年,他手中的作文纸,那些纤细的文字扭曲成了他理想中永远到不了的桃花源,是他对文学和人类的普世感情的终极理想。那些文字组成的句子早已遗忘,但是每一个汉字的横撇竖捺印在我的脑海里,经由时间,从嫉妒重新编译成了崇拜。
我在同一段时间读过一篇清丽的黄色文章,记录了每一次云雨之后,作者对女人的眷恋。他描写女人每一寸皮肤,描写爱情中的占有和冲动,描写高潮的愉悦,但是唯独女人坐起身裸露的背影,和挽留不住的决绝让我无法释怀。快乐描写得越详实,得不到的遗憾才越绵长。等待、重逢是铺垫在最终都会有的离别和无法拥有的低音洪流中虚幻的旋律,一切眷恋在音符跳动的瞬间溜走,在单薄的回忆里一遍一遍筛去真实的快感,直到用遗憾点上休止符。
在我收到薇薇毕业寄语的一刻,从未像彼时感到时间如此短暂,从此我的右边再也没有可以让人放下所有戒备的微笑了,代表青春的纯真就在此刻与我诀别,那圆润的笔触抄下的古诗就像低声咏哦的骊歌。只是音调还是那么开朗,有如微笑一般。
薇薇的微笑从刚开始就不曾属于我,她的温柔,友善,才华是源自那本身就光焰万丈的太阳,她在我感情充盈的少年时代,润物细无声地滋养了我的理想萌芽,无论是开出艳丽短命的鲜花,还是结出壮硕简朴的果实,都让我常怀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