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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风一转身,便换了脾性。它还带着夏的余温,却不再往人身上扑,只肯贴着水面走,像在练习一种更轻的笔法。西风在艾溪湖与荷作画,画的是减法,从满池的浓绿里,一笔一笔地减。
先从荷叶开始。那些阔大的、曾经举着整个盛夏雨水的荷叶,此刻仍在,却不再密不透风。风过时,叶缘翻起来,露出背面的灰白,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抹去了一层釉。绿还在,只是旧了、薄了,薄得能看见阳光穿过叶脉的细线。水面上,倒影也跟着变浅。原先一池拥挤的碧色,如今被风拨开几道缝,天光漏进来,明一块,暗一块,像画布上被刮刀刮出的肌理。
莲蓬低眉,亲吻迟暮的花。这是八月最动人的一笔。莲蓬微微弯下颈子,把那些青涩的、还未完全鼓胀的莲子凑近一朵将要落尽的花。花瓣已不再鲜艳,粉意褪到边缘,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风一吹,便有一瓣松开,打着旋儿落到水面上,不惊不响。莲蓬并不挽留,只是低着头,用影子覆住那瓣花,仿佛一个极轻的吻。水面把这吻接住,漾出几圈细纹,又慢慢归于平静。这样的画,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淡影与微波,却比盛夏的任何繁华都更让人心里一软。
暑气也开始练习温柔的减法。它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把整个世界都烘得发烫,把人的呼吸都蒸得发黏。它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在风里藏一点凉,在阴凉处留一点余地。它减去的,是光里那层针尖似的锋芒;减去的,是空气里那阵化不开的闷;减去的,是荷叶上过于饱和的绿,是水面过于拥挤的影,是花瓣过于用力的香。
减一点,荷的绿便淡一分;减一点,水的皱便深一分;减一点,莲蓬弯向水面的弧度便轻一分。减法也可以这样温柔,温柔得像一场不告而别的远行,每走一步,都悄悄收走一点什么,却并不让人觉察到失去。
站在湖边,看着这一湖八月,会觉得世间繁华,难逃时序的变化。夏的喧哗还在耳边,但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秋的淡雅还没有完全成形,却已能从风里、从叶缘、从莲蓬低垂的弧度里,闻见一点清寂的气味。
人总是贪恋完整的,贪恋盛放,贪恋热烈,贪恋一切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刻。可是八月告诉你,完整并不等于永远。完整也可以是一种过程,它盛大地来,认真地开,然后温柔地减,最后安静地收场。而你也曾那样认真地爱过一个完整的夏,这便够了。
爱过一个完整的夏,就不会在莲蓬低头时感到悲凉。夏把所有的喧哗都给了你,把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荷香与风声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你。如今它在做减法,是在教你学会收藏,学会在逐渐清淡的日子里,辨认那些不喧哗的美:一瓣落花的重量,一圈水纹的扩散,一阵西风穿过叶隙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这些,都是夏留给秋的注脚,是繁华落尽后,最耐读的段落。
一塘荷,正在减去自己。减去绿,减去花,减去拥挤与浓烈。减到最后,将会只剩几支枯瘦的荷梗,立在浅水里,像几笔墨线,孤绝而清朗。那时秋便真正来了。可我知道,那减法里没有一丝遗憾。因为每一个被减去的部分,都曾在一个完整的夏天里,热烈地活过、开过、被认真地爱过。
风还在画,笔法越来越淡。我站在画外,也站在画里,看这一湖八月,如何用最少的笔墨,写出最深的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