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晋南峨嵋岭的秋,才算真正沉了下来。
驱车沿运稷一路向北,地势缓缓抬升,城市的烟火褪去,换成连绵起伏的黄土台塬。风不再燥热,带着塬上独有的清冽,漫过层层梯田。白杨半黄,田埂静穆,整片山野,都浸在温柔又沉静的秋意里。
万荣西村乡,藏在这片旱塬深处,也藏着一缕飘了四十年的药香。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声名在外的万荣柴胡,最初只是龙行村山间无人问津的野草。一切改变,始于1980年,村民高岳云的一次执念。
彼时的峨嵋岭,野生柴胡遍地丛生,根深性野,随性而生,从没有人想过,这种山野杂草可以人工种植。村里人都觉得荒唐,家人也百般劝阻,耗费光阴、白费力气。
可高岳云偏不认命。
整整四年,他日日守着几亩薄田,反复试种、反复失败。摸不透野草的习性,就蹲在田里日夜观察;拿捏不准播种时令,就一季季摸索试错。旁人看热闹、说风凉话,他只默默耕耘,把所有不甘心,都埋进黄土里。
直到1984年,他终于驯化成功,让肆意生长的野生柴胡,稳稳扎根在塬上良田,成了能养家、能立业的庄稼。
一粒小小的种子,就此改写了整片峨嵋岭的命运。
四十载光阴流转,昔日零星的试验田,早已铺成二十万亩连绵药田。万荣柴胡凭过硬的品质,皂苷含量远超药典标准,在全国药材市场稳居高位,比普通货常年溢价。如今已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撑起了西村乡上万乡民的生计。
寒露,是柴胡秋收最好的时节。
走在塬上坡地,随处可见劳作的乡人。一把小镢头,小心翼翼刨开厚土,褐黄色的柴胡根茎带着新鲜泥土破土而出。风拂过梯田,微苦绵长的药香萦绕山野,清淡、干净,是塬上最踏实的秋日味道。
地头的大嫂深耕多年,守着几亩药田,安稳撑起一家人的生活。丈夫外出务工,她留守乡土,春种秋收,岁岁往复。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一株柴胡、一方黄土,就是普通人最安稳的底气。
不远处的聚善村,自古就有采挖野柴胡的习俗。无污染的厚土、超大的昼夜温差,造就了这片天然药谷。田埂堰头,野生柴胡细细摇曳,连片良田家种繁茂,野草与良田共生,旧岁与新景相融,温柔又治愈。
夕阳西垂,金辉铺满层层梯田,塬上山河静谧温柔。
黄土从不会辜负深耕的人。四十年前一个庄稼人的固执,让满山野草,长成了一方乡土的底气与温柔。
衣袂沾着淡淡药香,晚风微凉。
峨嵋岭的秋意正浓,下次霜降,我还想来这片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