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鑫
昨夜寒灯下,又翻出故乡的老照片,不自觉的敲打键盘……把余光中的“一张邮票"装进了扉页,扣在我的枕边不停的发出声音。
乡下即农村,“乡下人"或“河洋人” 这三个字像块被岁月磨洗过的青石板,带着泥土的腥气,也藏着几代人的体温。过去城里人的目光扫过"乡下"二字时,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看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知道实用,却又忍不住在褶皱里挑拣几分土气。那时的乡下,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注脚,是"汗滴禾下土"的现场,是城里孩子作文里"淳朴却落后"的远方。
我父亲在茶余饭后总说,他们那辈人进城,裤脚沾着的泥能在青石板路上印出串省略号。城里人见了,会下意识往旁边挪半步,眼神里的打量像筛子,把"乡下人"三个字筛得只剩粗粝的轮廓。他身上散发出汉子哥的体香揣着皱巴巴的钱在百货大楼买搪瓷缸,售货员开票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仿佛那钱上还沾着田埂上的草屑。那时的农村,路是土坯的,晴天扬灰,雨天泥泞,自行车轮子碾过,会陷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辙,像大地的皱纹。
后来,父亲辈的儿子们成了"农民工"。这三个字像枚刚出炉的铁钉,带着灼人的温度,钉进了时代的墙缝里。他们不再是背着布袋进城的"乡下人",而是脸架眼镜揣着身份证手操笔杆和手艺的劳动者。我家兄弟们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去工地,蛇皮袋里装着伯母烙的饼,也装着"盖高楼"的念想。他说城里的塔吊像钢铁巨人,夜里亮着的灯比村里的星星还密。可工棚的被子总带着潮味,梦里还是老家土坯房的梁木——那梁木上挂着豆埂豆串,风吹过,会发出"沙沙"的私语,像婶婆在灶台边的唠叨。
2000年农村的路,就在这代人的脚步里悄悄变了,从泥巴路换妆成柏油路。过十年又换成了水泥路,自城关北出口唰、唰、唰,起步、洪洋,飞越秋岭陡坡那一刻,一弯又一弯的攀登极登,闪过洋里一瞬间自岭头洋岙徐徐驶入上宅跨入河洋。先是村口那段被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的路,铺上了碎石子,后来又浇上了水泥。听邻居婶婶说水泥路通车那天,村里的孩子们在上面疯跑,鞋底敲出"咚咚"的响,像在敲一面新鼓。我婶婆拄着拐杖走到路边,用手摸了摸路面,说:"这路,光溜溜的,比家里的桌面还干净。"她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像落了层霜,可指尖触到水泥的凉,眼里却冒出了热。
路通了,村里的老房子也渐渐变了模样。那些曾经被叫做"旧厝"(古厝)的老房子,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被改成了猪圈。后来有一天,来了群戴眼镜的人,拿着尺子量来量去,说这些老房子是"中国传统古村落"的宝贝。他们给老房子修了瓦,补了墙,把歪了的木柱扶直,还在墙上挂了块牌子,红底金字,写着"文物保护单位"。我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老香樟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圈木围栏,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树龄三百年"。小婶说:有天我看见城里来的姑娘围着香樟树拍照,她们的裙子像绽开的花,笑声落在青砖灰瓦上,碎成了星星。
现在的农村,像幅被重新装裱过的老画,添了新色,却没丢了古韵。有一部分涮上了一层土黄色,有一点怪异的换妆,但总比贴瓷砖还好看。春天的时候,田埂上的紫云英开得铺天盖地,像打翻了的胭脂盒。周末会有城里人开着车来,车窗摇下来,探出个举着相机的脑袋,嘴里念叨着"太治愈了"。他们沿着水泥路慢慢开,看见路边的野花会停下车,看见晒太阳的老人会笑着打招呼。有次发小见到我说,他遇见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田里挖荠菜,孩子的小手沾满了泥,却举着棵荠菜欢呼,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黄瓜。
村口的老牛圈改成了咖啡馆,有一个榨油坊的磨盘成了桌子,墙上挂着老照片——有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在土坯房前合影,有扛着锄头的老人站在泥泞的路边。来喝咖啡的人,有的对着照片发呆,有的望着窗外的稻田出神。老板娘是从城里回来的姑娘,她说在这儿磨咖啡豆,总想起小时候看爷爷磨豆浆的模样,磨盘转起来的声音,都是一样的踏实。
暑假的时候,镇里的民宿住满了人。有全家来的,在院子里支起烧烤架;有情侣来的,在田埂上散步,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还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坐在老樟树下画古厝的飞檐。小玲说:我奶奶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民宿门口,看这些城里来的客人。有个小姑娘给了她块巧克力,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眯着眼睛说:"比麦芽糖甜。"
傍晚时分,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起,和远处的晚霞缠在一起。水泥路尽头,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回来,车铃"叮铃铃"响,惊飞了老树上的麻雀。田里的稻子在风中摇晃,像片金色的海。这个秋天我遇见了乡村的原色,我站在老厝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农村从来不是静止的老照片。它像条河,带着土坯路的质朴,载着水泥路的坚实,一路流淌,流过"乡下人"的脚印,流过"农民兄弟姐妹"的汗水,流到今天,岸边开满了花。
城里来的游客说,这里的星空特别亮。我知道,那是因为农村的夜晚,还留着星星该有的位置。就像那些老房子,那些老樟树,那些被叫做"传统"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和新时代的风,一起吹过稻田,吹过民宿的窗,吹进每个愿意停下来的人的心里。
乡下即农村,这三个字如今听来,不再有过去的轻慢,倒像是句温柔的问候。就像村口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石碑,上面刻着村名,也刻着时光——那些土与泥的记忆,那些笑与泪的故事,都在这两个字里,慢慢沉淀,又悄悄生长。
黄鑫
2025.8.27于福州东海岸诗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