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依旧在一点一点地走。
陈念也知道它在走,因为光的斑点会一点一点挪。窗帘拉着,底下那道缝在不紧不慢地动。上午十点左右,那条光落还在床脚;过了十一点后,竟然就已经爬到他脚边那块地板上了。他没有动。光就懒懒散散地从他脚背上迈了过去。
他唯一确定时间的方法是那个闹钟。它停在三年前,指针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不记得已经是几点了,他也并没有过于在意,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它已经卡住了,但时间还在经过——这个是这间房间里唯一件他无法控制的事。
墙上有几道竖痕,还很新,是他自己划的,是上个星期,还是几个月前,他已经忘了。可以确认的是竖痕不是刻的,是他自己用铅笔划的,划到后来颜色就淡了,他也懒得再继续划深。
外面听到有人在上楼。脚步很重,一层一层地踩着,听着仿佛很吃力,走到三楼就停了。那不是他等的人。他等的人要中午才会来。
下午一点四十的光景,楼下的电视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在介绍什么药。两点,淅淅沥沥水声,应该是隔壁在洗东西。三点多的时候,光依旧懒散地退出房间,房间才彻底灰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楼梯上有响起过第二个脚步。
那脚步比先前的都慢。上到二楼会停一下,喘几口气。他数过,那口气比去年长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
不多不少,每次都是三下。第一下很轻,第二下稍微偏重一点,第三下和第一下一样,只是节奏慢了点。像有人用指节在外面点了点,又点了点。他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催,也不觉得那是求——它只是三下,年年月月都是那三下,重也不算重,轻也说不上轻。
门外很安静。安静的陈念很不自然。
他知道父亲在听,父亲在听里面有没有声音。里面没有,永远不会有。陈念就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听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半分钟不到,传来了一声叹息,很轻,但还是被无限放大。脚步转过去,下楼。他还在等,等到那脚步彻底淡出自己的耳边;等到楼梯里安静成一个荒芜的地方,再起身。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饭盒,相较于三年前的崭新,已经有一点点泛黄了。
他端进来,静静放在床边的凳子上。今天饭盒是温的——比昨天还要温,也许是父亲今天走得快一点。他打开:饭在下,菜在上,今天没有蛋。
他坐着吃。靠在床沿,对着窗——不如说是影幕。窗帘拉着他也没换地方,因为觉得没必要。他洗过这只饭盒,洗得比谁都干净。洗完用毛巾擦干,放回门口,摆在父亲放下的位置,和刚看见时比起来:分毫不差。
还记得有一次他把饭盒不小心放歪了两寸,第二天父亲多站了一会儿才走。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歪过。
傍晚,光从窗帘底下收回去。房间暗成一块幕布。他没开灯。
墙上有灯,灯里还装着灯泡。三年前的某一天,灯泡烧了,他没有换。他清楚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但他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碰了碰窗帘,指腹上是一层可有可无尘埃。
他躺下。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个闹钟停在那里,指针依旧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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