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桥?渡人?渡世?
第一章
3
他不知道队伍是什么时候排起来的。
好像从他站在桥上那天起,队伍就在了。那时候人少,稀稀拉拉几十个,穿着长衫马褂,拎着包袱雨伞,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人喊一嗓子:“前头咋样?”前头就回答:“还那样。”
后来人越来越多。穿中山装的来了,穿列宁装的来了,穿的确良的来了,穿牛仔裤的来了。包袱变成了帆布袋,帆布袋变成了旅行箱,旅行箱变成了双肩包。有人拎着录音机,有人揣着BP机,有人举着手机——举着手机的人一边站一边拍,嘴里说:“家人们,我现在在传说中的那座桥上……”
拍完继续站着。
他见过最奇怪的东西,是一个折叠椅。有人嫌站着累,带了个椅子,刚打开,后面的人就说:“你坐下,我不就靠后了吗?”那人把椅子收起来,再也没打开过。
他见过最奇怪的人,是一个跑步的。那人从队伍后面跑上来,一路跑一路喊:“让一让!让一让!我有急事!”跑到他身边的时候,被一只手拽住了。那只手从队伍里伸出来,干枯,黝黑,像老树皮。
跑步的人低头一看,拽他的是个老头,坐在地上,眼睛都不睁。
“大爷,您撒手,我真有急事。”
老头不撒手。
“大爷,我老婆生孩子,我得回去。”
老头还是不撒手。
“大爷,您到底想怎样?”
老头睁开一只眼,说:“我排队的时候,你还没生呢。”
跑步的人愣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不跑了。他在老头后面站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老婆,你自己生吧,我排上队了。”
这是他见过的最短的入队仪式。
4
丫丫五岁那年,第一次问他话。
那时候她还小,被她妈妈抱在怀里,从他身边经过。丫丫正吃手指头,吃一半,看见他,手指头从嘴里掉出来,说:“妈妈,那个爷爷为什么一直站着?”
妈妈头也不回:“哪个爷爷?”
丫丫指他:“就那个。”
妈妈扭了一下头,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别瞎说。”
丫丫趴在她妈肩膀上,一直看着他,直到看不见。
七岁那年,丫丫第二次问他话。
那时候她已经自己走路了,跟在她妈后头,手里攥着根棒棒糖。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你还在这儿啊?”
他看着她。她长高了,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你怎么不排队?”丫丫问。
他没法回答。
丫丫等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排错了?”她指了指桥的另一边,“那边是队尾,你站反了。”
他看着她。她想让他站到队尾去。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队尾和队首,对他是同一回事。他站在这里,看着队伍从队首出发,绕着桥下的水走一圈,从队尾回来。他见过同一个人的曾祖父站在队首,曾孙站在队尾——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但他没法说。
丫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跑了。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再跑两步,再回头。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骂了句什么,丫丫没听清,因为她已经拐进队伍里,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那是他最近的一次,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