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艳玲
幼时,家中方寸屏幕与一池静水,教会它人间最初的片段。而当它重返荒野,却以一身灵性与不屈,踏过风雪,最终立于狼群之巅,成为父亲与首领。这一切的背后,总映着一位人类的影子——李微漪。她以母性的手掌,托起它从懵懂走向苍茫的一生。
这世间,是我们走得太急,还是人心在尘嚣中渐渐失聪?近来总见人为一匹唤作格林的草原狼落泪。我未曾追完全部影像,只掠过几段剪影,却在友人的再三轻推下,快进着看完了整个故事。未曾想,镜头那一端那双野性的眼睛,竟如此深地望进了我心里。
它让我落泪的,有三处。
其一,是那位被称为“狼妈”的女子,李微漪。她把一只孱弱的狼崽接进怀中,以乳汁与体温,续写了一段超越种族的哺育之恩。因期许它能快快乐乐地幸福下去,她为它起了一个含爱的名字——格林。一位女子,选择一条人迹稀少的荒原小径,身后有爱人并肩的暖光,也有最终不得不分途的薄凉。可那些共度的日夜,如经年的琥珀,始终含着一束温柔的底色。
其二,是格林重返狼群后的跋涉与周旋。它多像初次闯入世间的我们:在獠牙与规矩交织的丛林里,它懂得借力,与凶悍的藏獒化敌为友;也懂得谋略,于无声处稳住自己的疆域。当它受伤,曾有并肩的藏獒为之嘶吼;而当对方倒下,它亦会俯身,以舌尖抚过伤口——那是荒原上的肝胆相照,亦是命运深处的惺惺相惜。
最击中人心的,是它那深埋于野性之下的温柔与感恩。它从未忘记是谁给了它第二次生命。寒冬漫长,它将捕得的野兔悄悄搁在“妈妈”往返的路径上;大雪封山,它甚至掘出自己珍藏的冻肉,留作给她的粮。一次不得已,李微漪吃了它储的猎物,便放下两块饼干作交换。格林先是惊跃,随后默默咽下——没有怨怼,只有无言的体谅。
更难忘那一幕:“妈妈”在草原扭伤了脚,格林焦躁地拦在她身前,仿佛知晓风雪将至。见她踉跄前行,它竟转身奔过几座山坡,费力地衔来一匹温顺白马的缰绳。当时,它绕到李微漪身后,悄悄俯低身子,抬起前肢,轻轻向上一托——仿佛想帮助这位行动不便的“妈妈”跨上马背。只是她起身快了些,那一托落了空,它的前爪静静收回,悬在半途,又缓缓放下。尽管不曾真的使上力气,那姿态却如此熟悉——就像人间的孩子,在父母年迈时,自然而然伸手搀扶、稳稳托举的模样。那一刻,无数屏幕前的心,跟着柔软地塌陷下去。
后来,它成了真正的狼王,却逃不开盗猎者的阴影。它的幼崽一度遭遇不幸,三只之中只救回一只,系着李微漪匆忙绑上的红丝带。那抹红色,被格林贴身珍藏了七年。脏了,便去河边小心濯洗;干了,又轻轻佩在身边。直到某次重逢,它才将这已然褪色的信物,故意遗留在它“妈妈”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一场无声的诉说:谢谢你,曾温暖我的来处,也守护过我的归途。
而它的生身父母,那对荒野中的狼,则谱写了另一曲荒原的绝恋:公狼为觅食被困,毅然咬断自己的腿骨挣脱,只为将最后一点生机捎回巢穴;母狼见伴侣如此惨烈,竟决然食有毒的食物,相随而去。在狼的世界里,我们照见了自己曾深信不疑,却日渐稀薄的情感——忠诚、贞烈、以及以命相托的深情。
尤其是格林那悄然无声的“报答”,它用行动重新定义了感恩。这些本属于生命最初的美好质地,在人世浮华中竟成了奢侈品。它的故事,不仅重塑了狼的肖像,更让我们相信:人与自然之间,从未失去那条通向彼此的隐秘小径。
或许我们真的走远了,把最初柔软的心遗忘在了某处岔路口。但若能怀着真心、耐心与不忍,一步一步往回走,那么断裂的终将接续,而我们,也能重新学会如何与这世界,温柔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