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明
你曾记否,你那时向神明的央求,本身作为圣先拂照的子嗣,愿放弃这因天才而腐朽烂俗的辉光,请神明的旨意,允你之苦行。
但你可真知那些笼中的苦难?神明拉开隔绝那些"苦难"和"空洞"的幕,太阳在你们的脚下,夜所降下神明外尔尔的泪水,细密地缝在你们眼中的光晕旁,湮灭在太阳神的鞭笞下。“这是他们日夜在神龛前所诉的一切苦痛,祈愿与他们相遇并共灭,剩余供奉给上天。我们蒸干泪水,不久后它们又照常落在人间。神的双手捧不住苦水,我们也未尝品尝过痛苦的味道。他们祈求,我们的双颊,甚至无法为我们的泪水所抚过。"太阳答道。
所以,需有一者,为众神绘出苦难真实的样子。难想你怎样的巧言,慈爱的神应允了你对人间的朝圣,并降几尊天使和恶灵在你的心间,但要你幸福和悲苦并行。
二.佛牌
你醒来了,这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噩梦,但你不记得任何,以梦为名的思绪正在被清醒时分蚕食,不过这都对你不重要。毕竟需要你考虑更多的,是被发觉的现实。你总用"周而复始"形容你所将过的每一天,你没有盼望,也无从渴求,只要同那自诩为缪斯女神所祝福的灵魂无端地交谈几句,就能支持你廉价生命的继续。
你的抽屉里,一层堆满卷子,上面放着佛牌。你一直不信这些东西,却也装模作样地摆着,等待着有一日,它们能让你信服。
不过一如既往地,神明并没为你分忧半点。在这个里成年还有半年的年纪,你的忧虑伴随着这个尴尬的数字而显得单薄和稚嫩。尤其在那些父母年纪的眼中,这些顾虑不过是你仅仅仍是个孩子、学生的象征。不论你了解多少哲思,你认为自己有多成熟,那些在试卷面前无力的沉思,却无时无刻度量着你和未来,和“社会”的距离。
然而,令你困苦的远不止这些,你试图找到一个树洞将这一切抛弃,却没有任何成果,它们像种子一样,逾越神之手,在你心底生长出你的愤怒、悲悯和绝望,它们蚕食你的同时,你滋养着它们。你一直都在存在一名良医能剔除你内心的恶疾,让你的心灵如当初供奉在神龛里一样纯洁神圣和完整。不过,在你遇到这位所坚信会遇到的人之前,你只能通过一块挂在脖子上,垂着,像伤膏贴在胸口上的一块佛牌——在高三搬到出租屋时妈妈送你的,来作为唯一的心灵慰藉。
你总是下意识地去摸脖颈上系着的那条绳子,掂量它的重量来确保那块佛牌并未丢失。而这种无意的举动,终究,你觉得还是必要的,直到这回发觉佛牌不见了。
三.失物
这一天下来,已经够倒霉了,精力很差,学了很久,考试一如既往地不理想,一如既往地进入内耗和自我怀疑,再一如既往地自我安慰。佛牌的丢失,在你看来好像早已是预料之中,某一天必然发生的事情了。尽管你总是对这类信仰存半信半疑的矛盾态度,这块佛牌高昂的价格和其存在的独特意义还是令你在发觉它丢失的时候心中一空。这正好是在放学的路上,你愣在原地,头脑发晕,刚巧碰到学校边证券大厦里下班的一波人潮,他们从你身边挤过,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路边,不久你就闻到了令人反胃的香烟味。香烟刺激的厌恶让你回过神来,你调转方向快步回到学校门口,或许佛牌会掉在学校、教室的某个角落?学校依旧灯火通明,可校门已经紧锁,你只好回头。
于是你低头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低着头不是因为你灰心、悲伤或者绝望。市中心的灯火会确保每一处角落都被照亮,你低着头,慢慢向前,甚至有时候回头,盯着路上是否有你掉落的佛牌。那应该会很显眼,镀金的佛牌会确保自己在丢失之后迅速被迫地易主,倘若还存在一丝希望,有人能把它送到最近的失物招领处,那就好了。
一如既往地,你总能安慰好自己去等着明天的奇迹。
第二天,你往杯子里灌了一大杯咖啡,佛牌的事情,对家里人你只字未提。正好是周五早放学,要么你在学校里找到佛牌,要么放学去一旁的失物招临所,总之希望还有很大,二者之中,你坚信一定会得到一个结果。
高三的你们在这周五的班会课上听了自高三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心理讲座。大多同学都趴在桌子上休息,老师坐在讲台前翻阅着作业,有被隔开的一对绯闻情侣也偏要伸着脖子,扭曲着面部,向对方望去,他们坐在你的周围,你的眼神从他们间厌恶地闪过,落在教室里失真的电视画面上。教室里不易察觉的电流声,心理老师令人安心的声音,和个别在你旁边低声嘀咕的尖细的声音,你看到最后那失真画面上的几行“校外心理辅导员”的地址——其中一个跟了一行小字“失物招领所处”。你回过神来,心理讲座已经结束,同学们离开座位走动起来,理书包、聊天、发卷子、倒水、去厕所……昨天数学周练批好的答题卡被发了下来,你们这一列的卷子堆在排头的你的桌上,你还没来得及传下去,班上好事的女生,也是那对情侣中的,和她的跟班,站在你桌旁,早已把那沓写了成绩的答题卡一个个摊开,一如既往地议论着,她们的声音像破碎的玻璃划破空气。你不耐烦地瞥了她俩一眼,轻轻把那几张答题卡从她们手里扽走,传给了后排。她们识趣地走开,一个去找自己的姘头了。
对此,你一如既往的厌恶,早已不足以在你心中激起什么涟漪。手中收拾起书包,你望向窗外,若是周中的放学时分,窗户早已被夜色涂成了一块黑镜,每回你希望能在放学时分拍到的晚霞总是在这之前消散。但趁着这周五放学时间早,窗边还只是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和胭脂,一会儿到失物招领处,应该不会等到天黑。
去失物招领处的路不远,但你也是这两年来头一回去。从高一刚开始上心理课的时候就有所听闻这间和学校合作的心理咨询所,这片街区上下学高峰段人流量较大,不知从何时这里也主动承担起了这片街区失物招领所的职责,而一切全由里面一位心理老师操盘。学生更愿意和校内的心理老师聊天而不是花放学的时间到校外,可凡是去过这里的学生都说这有一位温柔及道德感、共情能力很强的老师。你一边想着,一边循着导航来到了楼下,走进电梯,三楼,你只不过不想爬楼梯了。你并没有留意那位一直跟在你身后的女士,尽管她那乳白色的长发异常亮眼,衬得她红润的脸颊,你也只是瞥了她一眼,直到她先开口和你讲话,你才惊觉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四.铁丝
在你一眼看过去,门口失物招领处的筐子里几乎全是一些伞、书本、校服、水杯......像是偶尔来这里做客的学生落下的。你翻找起来,想必是没有结果。
“同学,你找什么?”她立马就认出了你的校服,那位你在电梯里相遇的女士和你一样停在了这扇门前。她的声音柔和,你不必多想,这应该就是那位心理老师了。
“我丢了一个项链,在学校找一直没找到,想来这里看看,那还挺贵的。”
语听澜,心理咨询所的门牌下标出了一行小字,是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她从包里翻找出了钥匙,打开门招呼你进来。
“什么项链?贵重物品我一般不放在外面的筐里。”
一次性鞋套就放在进门的鞋柜旁,语听澜走进屋里,暖橙色的夕阳铺在木地板上,桌上的加湿器散出幽幽的木本香气,你跟在听澜后进了屋,无措地站在房间中央。
“也不能算是项链,一块挂在脖子上的佛牌。”
“一些贵重的东西,我都收在这里等有人来领回去。”她一通翻起来,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你的佛牌来。“是这个吗?”她回头看向背着书包立在那里的你,笑了起来。“坐吧,别背着包了。”
她把佛牌递给你,像是每一次和学生闲聊一样,坐在了你的对面,桌上的一束插花隔开了你们,又被她移开。她自我介绍后又打探起你的名字——墨染星。我们也第一回听闻你说出自己的姓名,借你的学校,她撬开了你们之间的第一个话题。
你把低马尾发尾撩到前,再把那已经断了的系着佛牌的细绳系在脖子上,照理这不应该断掉的,你懊恼地想。她在对面看着。“笑一笑吧。”
你疑惑地看向她。“哎,你们今天应该做了那个心理讲座吧?你说你是高三的,你们高三的学生,之前每次一来都愁眉苦脸的。现在甚至没人来我这儿了。不知道是你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还是怎么样。”
你想,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打不起精神来,怎么也提不上来的成绩和一群矫揉造作的同学,没有一样符合你的理想主义,你为自己设想的是天选的,完美的,而事实呢?面对那位老师突如其来的问题,你也不必多想,让自己陷入一如既往的内耗,暴露内心的恶疾。你的思绪稍作整理,只回出一句话:“太累了,怎么学也学不好。”
“没关系,慢慢来吧!”
所以在你走之前,她热切地邀请你有空一定要多来她这里聊聊,你要相信时间能解决一切。你记得她身上那股草本的香气,渐渐勾勒出你内心曾念想的人的身影。于是你答应了,除了和父母、班主任有过一些交流,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像心理老师一样能倾诉的人,你每路过学校的心理办公室,也总是排满了人。
“还有,如果在学校有什么霸凌事件,你可以告诉我。”送你到门前,她又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这句话在你心里缠绕着,似乎逼出了你心中的一些回忆,你强行不再去思考,直到电梯内强烈的烟味彻底麻痹了你的思维,只剩下咳嗽、干呕。你咒骂着走出了电梯,天边衔着紫红色的夜,周末了,你终于可以回家了,望着镶满光影的市中心,你向背着出租屋的方向回去了。
周一来的很快,好事的学生们在老师眼皮下疯传着他们刚听到的爆炸新闻,老师在怎么样也压不住消息了,听澜上回和你说的话也无意在你心里有了形状。新高一有学生被霸凌,欲跳楼轻生。先是去教师办公室的学生传来九楼十楼的窗全被铁丝封上,再到一天来学校后发现所有窗户、外墙的楼梯都被封上了有韧性的铁丝。学生们不满,他们大骂,他们在一层的铁丝网上贴满诅咒的贴纸。直到你和一个女生发现,和几个年轻老师悄悄全撕了下来,团成球扔进垃圾桶。“是谁干的?”没有老师问起。“只是学生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
你没有感触,在你听到同班的男生偶然又谈起这个被霸凌的,欲图轻生的学妹时是一种鄙夷和谩骂的语气时,你再一次感觉到厌恶。可你总是如此,“无意间听到”和由此而生的厌恶之情,不带有任何实质的谴责,哈姆雷特式的“做法”仿佛是对你的褒奖,你总是在过度思索、盘算和计划后无所作,你知道这,只是因为你怕事,但你思想上的审判比任何人都频繁。为此你提笔写了很多,日夜不息地渴求着缪斯女神的注视。
正如你这时也在思考,也被迫着厌恶起来。再一次你从哪个好事的女生手里拽回一打批上分数的试卷,她不屑的碎玻璃嗓音划到你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心思,你桌上的笔袋被碰倒在地,那女人一贯的作风让你省去责骂,弯腰把笔袋和飞落出来的文具拾起。尖锐而造作的声音粘滞在你的斜后方,也就是她的姘头身旁,课间老师不常在,班里早就习以为常,女人坐在她男人的腿上,两人不安分的手互相撩拨着,和他们玩的来的学生在旁边打趣。你从来不用正眼看他们,那过于招摇却在老师眼下毫无线索的一举一动污染着你的耳朵。你怀疑了好久,直到周考卷的难度再度让你确信你考的是个重点高中。
你努力地把自己的精力从那些学生或玩笑或恶语中移开,发现终究坠入高考为你挖下的深渊。老实说,你从来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的思绪,甚至羡慕那些你厌恶的人为何能过得如此无所顾虑,甚至被潮流青睐,你向来不能理解,文明的本性迫使你理性理解和兼爱,“道德”的灵魂自发地厌恶与唾骂,所以你总是对这交错出现的百态和困苦“习以为常”。你把每周五下午那段永远空闲的时间留给了那位心理老师,不过最多你也就聊聊学习相关的困惑,让对方仅仅认为成绩和高考的压力是你简单而唯一的“苦难”。但这远远不及你思想深处的那摊淤泥,也并非你真正的心结。
听澜房间里的香薰味是一种自然清幽的木香,每周五你就开始期待再次能见到这好似掩盖着什么,掩盖过市井,掩盖过喧嚣,能令你安心的气息,仿佛逃离了这个世界。不好吐露的言语,你选择把自己平时写的随笔给听澜看,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去看,你们的谈话依旧,那股幽香依旧,那片夕阳依旧。
“我觉得你写的很好,你想的比同龄人多,也更深入。”一天她突然谈起你的随笔,“但怎么没见过你聊起这些?”
“这有什么用呢,我的语文作文依旧是那点分。我只是写着玩玩,有些烦心事写出来就好了。”你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她只是谨慎地试探着被你隐藏的话题,而你的话却让她哑言,“是班里同学的事?”
“额,差不多。”
“谁呀?”
似曾相识的感受,像是不久前你和几个朋友体育课时挤坐在台阶上的“八卦”。你肘下压着膝上放着的一沓数学草稿纸和作业纸,手上攥着一支黑笔,题目还只是算了一般,旁边的同学环顾四周,你的思路就被新的话题打断。
“是她吧。”你们不约而同地确定了话题的主角,目光躲闪地投向另一簇人中。拍球声、哨声、叫喊声和尖细的议论声、嗤笑声。“他俩暑假就在谈了。”
“是吗?这两人每天这样老师都看不出来?”
“没办法,老师肯定早就看得明明白白了,抓不到证据。听说上次老师找她妈说这件事情,还被家长骂了。”
“她惹了那么多事,搞得班里四分五裂的,谁敢惹她啊。”
议论躲藏着,接着被另一层议论的喧闹声盖过。你这时又不觉自己是什么高尚的思想家,只是一吐为快。你们话题的中心,早就是个被你审判多回的人了,至今无法理解这类人的一举一动。
“她总是要去说其他人,哪怕一件事情换着花样说上千遍,哪怕是谣言,就算身边还有别人在听。”你偶然撞见她搭讪撩拨着隔壁班的男生,有时又是跟着一群尖锐而吵闹的山麻雀们。你装作没看见,你也装作没听见,不过他们不在乎,谁都威胁不到他们半点。他们唯有的热心肠就是在你在一旁“无意间旁听”时不去说你的坏话罢了。
“他们在聊什么?”
“还是那件事罢了。”
“什么事情?那件?算了,只要她没惹到我头上就行。她要惹到我,我就……”
哪件事情?你盯着被铁丝网窗割开的月光。
“算了。”
“你不想说吗?”
“不说了。”听澜房间里的窗,被一层乳白色的白纱笼着,这里没有铁丝线,月光静静盛在一碗珠光色的黑绸里。“我讲的这些,不过也是我自己主观想的,一面之词罢了。有可能那人不是这样的?我说不清。”你轻抚着脖颈上那条细绳,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老师?”
“嗯?”刚准备开口的听澜被你叫住,顿了一下。
“老师,你觉得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你说的未来,我猜最远超不过高考放榜那天。这么多年以来,你从不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普通和平凡的人,就连你自己都可笑自认为是个天才,这是多么的傲慢!
“未来?我当然希望你是幸福的。我看你的文章,你的思想足够成熟,但是我怕,思考太多这些是非对错,苦难与否,却忘记了让你去思考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你引以为傲的你的思想的一切,除了因感受到庸俗和丑恶而更加地悲哀,带给不了你更多,它不能帮你解决几道数学题,更不能帮懦弱的你训斥吝啬的人,只好一遍一遍把审判他人的话语一次一次说给自己听。
“不过……你说的这些,老实说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人,让人讨厌。你不需要设法理解他们为什么愿意去做那些,去说那些,这只会让你困惑和烦恼,就让他们去吧。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思考一些话题,去写一些自己的东西,让自己开心起来。我无法确保你的未来一定是没有忧愁和困苦的,但,我能保证让你不再感觉到思考是孤独的。”
她看着始终不敢与她对视的你,像是要宣誓着什么。
“答应我,要开心点,我不想看到你愁眉苦脸的却是因为那些事情。”
她攥着你的手,把一个挂件塞到你手里。
是一个枣核形状的夜鹭。
你笑了出来。
“听说你是学校生物社团的,我想这些小动物的挂件你会喜欢。”
她当然没有猜错。
五.汗渍
墨染星,到现在你还没有认真介绍过自己。不过我已经对你足够了解了,只是有一件事你还没说,在高中你是你们班的班长。这可没什么好说的,直到有一次,班里一个女生找你委屈地说,班里有人欺负她。
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你不过只是她选择的第一个对象,不久后全班都会流传着这么一个谣言:某某给那女生造谣,某某品行不端,某某……你不想说名字,随你吧。你善意的同情不过是好事者的利刃,让谣言似火。我身陷火光之中,不知月明。某某开始被班里的人孤立,再被造谣。而那人只是因“教训”了她看不顺眼的人,立起了自己的威风来。被她欺负过的人甘愿做奴婢。等大火燃尽,你看清那人狰狞的灵魂。
覆水难收,难道你后悔于之前的片目就能解放他人的苦难吗?你甘愿心中只剩下厌恶和恐惧,把思想规矩于理性。你一想起这些,便会出一身冷汗,不能为你所理解的人在你脑中变成妖魔,努力说服自己去理智地看待他们,在脑内审判后再忏悔,你习以为常。
你把语听澜送你的挂坠挂在笔袋上,至于你每次无意开始过度思考是瞥见它的一眼,打乱你的思绪,闻见那股幽幽的清香。让我透过铁丝网看见你,看见你轻轻拎扯你脖颈挂着佛牌的,曾断裂的线绳,然后作文中写下了这么一句:“因情感,生而为人。”
你知道,你的理性不过是掩耳盗铃,一种掩饰你漫溢泪水与血液而空洞无助的情思。
我后悔我曾告诉你,在你结束午饭回教室之前,那贱种在教室里和她男人和狗一起一如既往地消遣时,一如既往地翻看着课桌上反扣着的成绩单,一如既往地嗤笑,一如既往地自满,一如既往地无人训斥,逍遥自在。你却仍告诉我,你一如既往地习以为常?你难道不曾在审判时一回一回地手刃这种人,再次为神明们证明这淫贱生命的不合理?你驳回我,让我收起对恶人的恶语,让你继续困厄下去。
这周妈妈要出差,你一人留在出租屋,过几天奶奶会来陪你,若在之前有事情,也可以去找听澜老师。你说你要吃苹果,妈妈就临走前买了几个备在出租屋里,你上学带着就好。确实有学生在课间吃苹果的,但他们都不削皮。你还是喜欢削皮吃的,那把上次把妈妈手割破的水果刀,你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或许是之前做手工买的丁腈手套带来了这里,你也用它护住了水果刀。
在早读课感觉到腹痛难耐后,你问班主任开了假条,向妈妈打了电话,你在上完数学课的大课间时就回家休息。数学课后,你收拾着书包,矫揉造作的人跑到你身后,她姘头的桌前,无端地哭闹起来,她也肚子疼,不过说是饿的。你像是没听见这段无厘头的对话,默默削起了苹果,看来那人也不用大课间出操了。教室里的人随广播铃声被赶到操场,教室只剩下你们两人。那人坐在你前面不远,拿着小镜子无聊地打理自己,她的镜子里当然能看到你,你拿着水果刀向前走去,可她一如既往地不在意。
从此之后你不会再后悔自己人生的任何一个抉择,你将在自己的理想里面重新为人,你将在碎裂的彩窗中看到千万个真正幸福的自己和你自己!你拽起苹果,刀刃剥开苹果的咽喉,刺入果肉剜出果核。红宝石般细腻、剔透而温热的果汁飞溅在你酒红色的校服上,却只像浸满了汗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校园里里雀跃着广播体操的节奏。这是颗烂苹果,这是颗长在树上就腐败的死物,现在被涂满鲜红,仿佛像活过来一般可人了。丁腈手套因占满腐朽发臭的汁液,粘稠令人作呕,你再次脱下它护住水果刀,和刚削完皮而氧化生锈的好苹果一起塞在了书包里。撤下佛牌,塞进你裤子的口袋里。坏苹果看来让你有点反胃,你隐隐的腹痛迫使你背上书包,抓起请假单,你走进电梯,随后却跟上来一个老师。你不敢与他只是,小声的问好之后,你往电梯里的镜子瞥见那老师的目光——他只是在看着电梯的楼层发呆罢了。你捂住腹部,请假单被你攥在手中,依靠着电梯的侧壁。你恍惚间看到自己手上黏着的红色斑块,下意识地把那侧蹭向被汗浸湿的校服——其实只是脱手套时无意蹭到的一点果皮罢了。你说,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才终于到一楼,逃出了校门,你的校服早已被汗渍浸得发黑。
街上的鸣笛都像是在喊住你,叫喊着你的名字,你越发觉得头晕和耳鸣,手脚变得冰凉,没有思绪,下意识地向心理咨询室奔去。
那里的房门却正开着,你奔入房中,关上门,瘫倒在地,房中只有一股淡淡的香熏味,随之更浓的是一股刺鼻的烟味。你感到浑身冰凉,却冒着汗,瘫坐在地上的你没有留意听澜在哪,你翻出那个装着水果刀的塑料袋,锈褐色的苹果透着惨白,从袋中悠悠滚出,你浑身一颤,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没拧紧的咖啡瓶把帆布白书包浸染成干涸的血褐色。你不敢再看了,抬头望见听澜站在阳台边,无论如何你都不相信那烟味是从她那儿传出来的。你慌乱的动静终于让听澜发觉,隔着阳台门的玻璃,她看到你无措地瘫坐在地上。她像是被吓到了,却先是点起香熏,生锈的苹果被她扔进垃圾桶,水果刀扔进厕所的水池里,最后她拉着你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怀抱着你发抖,她身上向来的清香却夹杂着淡淡的烟味,你冰凉的身上终于感受到了温度。随后她翻出一件衣服让你换上,占满汗渍的校服被你塞进了书包里,她默默地看着你,这种目光相比于安抚却更像是审判。
“老师?”
“为什么……”
“听澜?”
“你为什么要……”
“你觉得我,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什么?”
“听澜,我还有没有未来?”
你想从她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第一回,你愿意直视他人的双目,看向那深渊里却漫溢出的对罪恶的怜悯。
“跟我走。”
六.浪潮
凌乱的车上像杂物间,她把副驾驶座上的杂物扔到后排,你们开离了市中心。显然,她并没有想把你带去警局的意图,在你身上,她一直好奇这个“为什么”,正如来此行前神明对众生的询问一样。
你从口袋里摸出佛牌,小心地系在颈上。
“你信这些吗?”
“我妈信这些,她送我的。”
“如果真信这些有用,小人得到惩治,从苦难之中人得以解脱,可事实又不是这样?”你继续说,“你为什么要带我逃走?”
“逃走?你又没和我说你干了什么。为什么说逃走?”
“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也不评价你的是非对错。让我带你去个地方,等你想说的时候你便会全告诉我的。”
“那我现在就可以全告诉你,可你明明都知道了。你把刀收了起来不是吗?”
“这不代表着什么,不代表你做的就是对的。”
“我终于做了件让我能感到快乐的事,不过是清除了一个杂质,大概除了她的母亲,大家都会因此感到幸福。与其说让这种人继续逍遥和祸害众生,神明却也面对由此而来的苦难置之不理,不如直接地让她消亡,换一个更好的未来,不是吗?”
“可你为什么认为消除一个败类就足以实现一个更好的明天?你并没有理去剥夺他人生存下去的权利,所以我一直告诉你,或许你只要仅仅着眼自身就可以不再被那些思绪所困扰。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你分明明白该如何收敛,该如何容忍,该如何理性地看待,该如何真正成熟地为人,正如她一直是如此看待着你,认识着你,却不曾见过你的懦弱,你的愤怒,如你也不曾直视自己的内心。直到遇见听澜以后,你开始认真思考何为自身的幸福,又你为何感到困苦?如今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却以一种最高傲的方式,走向理想和死亡。
你别过头去,窗外开始下雨,天空晕染成墨色,太阳也不愿再亲眼观看。语听澜没有继续追问,随手点开了车载音乐。轻音乐,贴合她一如既往的风格,却窒息般的缠绕着你。思绪再一发地无法遏制,将你掩埋,带你飞离和带你坠亡。
“这一切都完了,我明白。可悲的是,这正是我内心所真正指引我的,却也在覆水难收时再来谴责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可以正当地去凌辱别人而感受不到悔恨和罪恶,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成为主流。这是不应该的,无论如何都是不应该和荒谬至极的,可即便所有人都像我这么说着,还是任凭这些浪潮舞动着,任凭这些罪恶成为常态,否定道德保留利益。没有人觉得这样是对的,但他们依旧如此!你难道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的?不该被训斥,不该被审判?”
“可你终归没有这样审判的权力,我们只能顾及自身,说服自己与这一切和解或是远离。”
“然后呢,把困惑和被压抑的痛苦藏在心底,任凭他们的潮流潇洒,道德和情感就该攘诟?勾心斗角我比不过小人四处献媚和传谣,投机取巧我比不过那些挫败一次就逃出体制的人。说思想,难道我傲为天才就能有所成绩?比幸福我能胜过那些吮血为乐的虫豸?还是比苦痛比辛劳,我能说过那些逍遥在牢笼外却要自塑悲剧的失败者?我还能得到些什么,胜过些什么?就连神明也对罪恶袖手旁观,却还不能容忍我的理想在他们虚伪的神龛上攀援缠绕、绽放如花吗?”
你们停在了海边,不远处就是一片破旧还未拆迁的房屋,傍晚,飘出缕缕炊烟。语听澜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呆滞地望向窗外。厚重的云压在海面上,越来越细腻的雨点切割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不回答我?不纠正我了?”
正如你的话切割着她内心的一处疤痕。
“我…我想听你把话说完,你真正困扰的是什么。”
她从凌乱的后座抽出一把小伞,下车向片破旧的小渔村走去。又留下无措的你一人,冒雨跟了上去,雨水打在镜片上,眼前的景象如破碎的玻璃一样交织在了一起,海浪的声音粘在你的耳畔,你在她身后几乎是喊了起来:
“这公平吗?难道你从来就没觉得这是不公平的吗?”
我听着你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看见了!可所有人,我知道他们的眼睛都是多么明亮了!可他们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她回头看向你,你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的思绪缠绕在一块,你好像,却又没什么要再说了,心却一直像是什么都没诉说一般沉寂。
“快走吧,暴风雨要来了。”
她拉着你,躲到一间破旧的房屋里,儿时她和父母住在这里,现在搬到市中心,一直等着这边的老住宅被拆迁。虽然结构破旧,但里面布置得整洁亮堂,靠墙朝着大门摆放着一件佛龛,里面落满了灰尘。她拉着你上来她二楼的房间,用毛巾擦干你头上的水,你扯着衣角擦拭着眼镜。暴风雨前的浪潮荡漾着深蓝色的寂静,她走向阳台,一旁小坡上的一片芦苇地,像被吹上岸的海浪。
七.风暴
墨染星,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只用余光扫视着我,厌恶烟味的你却还是答应了我拿出了一支烟。站在上风口点着了烟,儿时湿润的海风再次缠绕着我,激起我回忆起那场风暴,浑身发寒。
儿时这附近还有个学校,孩子们下课就跑到芦苇地里玩,总有几个大人不让孩子去海边瞎闹腾的。我就是在这里读的初中。
我记得,那年生日的时候,爸妈送我了一串项链,我总把它当作护身符一样无时无刻带在脖颈上,让它贴在我的胸口。
直到有一天,我一摸后颈,发现项链不见了。可能是锁扣没扣紧?我不敢和老师讲,更不敢和同学讲,只是在放学后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在学校里四处寻找。
你在找什么?
一个项链,我没有抬头看声音的来向,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是这个吗?她蹲下身来,把手心里的项链递到我面前。我这时才抬头看向她,她比我大一届,落日照在她淡棕色的头发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对我笑。她重新帮我把项链戴上。
你要记得把这个卡扣扣好,要不然就掉下来了,像这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嗯…你叫我小柒吧!
我不曾在意为何那时她这么晚还在学校,和她一起走出来校门。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走那条回家的小路呢?平时这条路,从我家到学校很方便,但对大多人都太偏僻,基本上就我一个人放学来回。我也没在意。
约定了一起放学,我总是偷偷在高年级的楼梯口等着他们放学。小柒却总是最后出来的。
我没在意过这些。
小时候我不喜欢主动开口和人讲话,所以在班里几乎没有朋友,他们也和我不熟,总是簇成一团,狭小的教室,那群人几乎是挤在我的旁边,他们把我当作透明人一样,聊着学校里的新闻。总有几个带头的女同学和高年级的一些风云人物有着关系,带来一堆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他们总是喜欢聊高年级的那些事,说着“婊子”、“贱人”这种我听不懂的词汇,然后莫名地齐笑起来。
我也没在意过这些。我只是不喜欢听他们讲话、聊天。我只是知道,小柒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只是知道,小柒懂的很多。我总是和她说:“你肯定是个天才!”
小柒总是喜欢带我去一旁芦苇地里,她爸爸在那里给她搭了个“秘密基地”——一个小亭子。
爸爸和我说,只要在这里等着,妈妈就会来这里找我。但,我知道那只是安慰我。
那是她第一回向我敞开心扉,我坐在她一旁静静听着。
学校里的有些人,就喜欢拿别人的伤口开玩笑,却还不让别人反抗。我想不通。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同学打探她的家事,没有轻重地开玩笑,被她骂了回去,之后却一发不可收拾。她们给她造谣,四处乱传,夸大事实,有时在校门口堵她,所以她才很晚出教室,跟着你从小路绕路回家。
可她当时什么都没和我说。她总是喜欢在海风吹拂的芦苇荡里,那个除了你我二人、大海和蓝天,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给我分享一些书籍和故事,有些是她自己写的小散文。
我很喜欢看她写的文章,总能从里面看到大海的气息和风的形状。她喜欢把风暴比做是神明对苦难的眼泪,把太阳雨说做是慰藉,把芦苇荡当作是羽翼。她不曾让我读见她的悲伤,她的苦痛,她的愤怒。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蓝黄相间的串珠手链,我总喜欢听她牵起我手时,串珠在腕上轻轻碰撞摩擦,发出温柔清脆的声响。
那天风暴来临前,她却拽着我来芦苇荡,她讲,要给我一个东西,大雨来临前,肯定能回家。可我看见她发红的眼眶,她握住我的手,听不到那种清脆的碰撞声,她手腕上的串珠不见了踪迹,我本想开口询问,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她穿着一件纯黑色长连衣裙,却还能看见衣上、裙摆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是被海水打湿的痕迹,又像被汗渍浸湿。远处的层云吞噬了大海,灰黑色的天空和苍白的芦苇荡吞噬了我们的世界。
“这个,是送你的。”她拿出一串紫色的手串,中间那颗珠子是一个黄色星星形状的。那是她亲手做的。
“这样,只要你戴着这个手串,长大之后我也能认出你来。”
“嗯。小柒,你是要去哪吗?”
她摇头。随后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我也摇了摇头。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未来。
“我之后想要做一个心理老师,这样,我就可以安慰很多受苦的人了,而不是像天空一样总是哭泣。”
“那我们一起开一间心理咨询室!然后…要还在大海旁边,长大了,爸妈就不会再管我去不去海边玩了!”
“好呀!”我们坐在亭子里,她笑着,捏着自己的裙边。
“我还想…给你一本书。”她敢在乌云和细密的雨前,接着说道:“嗯……这本书可能你要慢慢才能看懂。要是再过一年,你毕业和我去考到同样的高中,再把这本书还我好吗?”
我接过书,“好厚!《罪与罚》?”
“嗯,我相信你能看懂的。我很喜欢里面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我觉得,很真实。”
在暴风雨来临前,她把我送回了家。
在此之后,她仿佛人间蒸发般,不见了,学校去往高年级的楼梯被封死了,只是听说,那几个“风云人物”,也不见了。
终于,我开始在意起这些。
我把那串手串放在家里的神龛上,每日每夜都在神明面前问,为何她会离开?她何时会回来?
神明坐在神龛里,至今未给我答复,只是一场又一场海上的风暴,割断了串珠的丝绳。
雨停了,墨染星。我看着你一如既往呆呆地望着我,就像那时我望着她一样。
八.神龛
墨染星,我不知那时,为何你要和她一样,第二天突然地离开。或许是我帮你找到了佛牌,但你却帮我找回了小柒。我如此感谢你,似乎将她所不曾告诉我的困苦诉说。
现在,你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想来想去,抱歉没征求你的意见,我把这篇拙作写下。
那时,你一直问我一个问题,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未来对我来说是个不可知的概念,他人的也好,自己的也罢。
可在你离开之后,我再次拾起这个问题来,日日夜夜地思索,希望得出一个结论,能使所有对未来迷茫的人感到幸福。
知道我发现答案,就是这个问题本身——去在未来未到来之前永远思考未来,永远期待明天。
墨染星,如今我依旧相信,你的未来将是美好的,幸福的。当我回想起你的文字,当我回想起那时你对我说的一切。
或许理想不一定会实现,或许那罪恶的浪潮依旧逍遥,或许风暴依旧只是再为苦难哭泣而无所作为。
但你依旧选择拿起斧子。
你劈开神龛。
终于,神明的脸颊流过泪水,破碎的神龛开满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