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啊水乡(九)

人这一生,许多成长,都藏在猝不及防的考验里。

九十年代末的乡村工作,平日里温和平实。日复一日,多半是走村入户、调解邻里琐事、张罗乡里的精神文明建设,打理乡村文化风貌。日子缓缓,烟火安稳,那时的我总以为,基层工作大抵就是这般润物无声的坚守。



可1998年的盛夏,一场滔天汛情,彻底打破了水乡的平静。

也正是那场大水,让我从温和的日常工作里抽离出来,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天灾压境,什么叫干群同心,什么叫基层人咬牙扛住的山河责任。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场大考。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本就是天生的险滩绝地。



西华镇坐落于辽河与内河柳河交汇的三角交界地带,地势低洼,进退皆水。内河柳河收纳着整片平原的田间涝水,每逢阴雨便水位暴涨,极易倒灌农田,庄稼最怕的内涝,在这里年年如影随形。而外侧辽河上游山高水急,一旦上游降雨,洪峰滚滚而下,外河水位疯涨不退。



内河内涝积压,外河洪水顶托。

里外夹击,双向承压。这片水乡良田,硬生生被困在两重大水之间,防汛压力,从不是虚言,是刻在土地骨血里的重担。

那一年的雨,下得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天像被捅开了口子,连日烟雨朦胧,不见一日放晴。田畴里原本长势喜人、青黄饱满的庄稼,在雨雾里沉沉摇曳,一片片禾苗攒着整个夏天的生机,承载着全村人一年的生计与希望。那时节,放眼望去,千亩良田碧波荡漾,风过禾浪,沙沙作响,谁都盼着秋后一场好收成。



汛情吃紧之后,镇村全体班子全员上堤,二十四小时固守大堤。

老一辈传下的防汛规矩,刻在所有人心里:先守民堤,再守国堤。

民堤护的是千家万户的口粮田,是老百姓眼里最实在的日子;倘若民堤实在扛不住滔天水势,万般无奈之下,便全员退守国堤,死守最后的家园屏障。

我当年包扶高胜村,自此开启了整整四十四天不眠不休的堤上岁月。



白日里,我们挥锹挖土、加固旱坝、封堵渗漏。泥土被连日雨水泡得软烂,一锹下去泥水四溅。全村男女老少自发上堤,无人叫苦,无人退缩。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守堤就是守家,护禾就是护命。

天色沉沉,雨雾漫漫。

待到夜深人静,大堤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离了村落灯火,四野寂静无人,唯有漫天繁星高悬夜空,碎碎点点,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晚风掠过堤坡,带着浓重的水汽与泥土腥凉。耳畔没有喧嚣,只有柳河、辽河两重河水滔滔奔涌,一浪接着一浪,不停拍打着堤岸,哗哗水声彻夜不息。



人站在漆黑的大堤上,望着漫天星子,听着脚下汹涌大水,心里只剩沉甸甸的敬畏。自然浩荡,人力微薄,可身后万家安稳,容不得我们半分松懈。

守堤排班最熬人的,是后半夜。

夜深露重,寒气浸骨,是人最困乏、最疲惫、最容易松劲的时辰。镇党委书记体恤全体班子成员,体恤一线值守的辛苦,特意统筹排班,主动将班子成员全部安排在后半夜值守。最难熬、最阴冷、最磨人的班次,干部先扛,绝不让百姓顶在前头。

夜色深沉,手电微光在长堤上摇摇晃晃。两人一组,步步踏泥,一寸寸排查堤身,鼠洞、管涌、渗水、塌坡,任何一处细微隐患,都要及时处置。长夜漫漫,步履不停,四十多个夜晚,皆是如此。

日子一天天熬着,雨水从未停歇。

内河持续内涝,外河洪峰持续顶托,浸泡日久的民堤,早已是强弩之末。所有人拼尽了全力,沙袋层层叠叠堆起,子坝一次次加高,可在连绵大水面前,终究显得单薄无力。

那一天,溃堤,终究还是来了。



没有惊天巨响,却让人心头骤然一空。

浸泡多日的土堤轰然塌陷,浑浊汹涌的洪水撕开堤口,裹挟着泥沙、断草、残枝,咆哮着冲进万亩良田。滚滚黄汤翻涌奔腾,势不可挡,方才还绿意盎然的千亩禾田,转瞬便被大水吞噬,顷刻间化为一片茫茫泽国。

大水漫滩的一瞬,是我这辈子难忘的震撼场景。

田野里栖息的生灵感知灭顶危机,成百上千只野兔惊慌失措,从四面八方的洼地、田垄里窜出来。灰的、褐的、白的小点,密密麻麻,不顾一切向着高处大堤狂奔逃命。洪水在身后追赶,生灵在绝境奔逃,慌乱、仓皇、无助,满目苍凉,看得人心头发颤。



民堤彻底失守。

一线的班组组长们,一个个脱力一般,静静坐在坍塌的堤沿泥地上。连日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连日积攒的疲惫、不甘、委屈,瞬间绷不住了,大老爷们沉默垂头,泪水混着脸上泥水,无声滑落。



我缓步走过去,蹲在他们身边。

一位老组长沙哑着嗓子,红着眼眶,喃喃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暮雪书记,我们哭的不是庄稼。庄稼淹了,来年还能种。可这四十多天啊!黑天白日,风里雨里,镇上干部、村里老小,没人歇过一分钟,拼命死守。熬了一个多月的心血、力气、心思,到头来一场空……心里实在堵得慌,舍不得啊。”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了所有基层人的无奈与赤诚。

天灾无情,人力有尽。可那份万众一心的坚守,从没有输过。

民堤失守,军心不乱。

短暂的沉默与惋惜过后,所有人迅速收拾情绪、扛起工具,全员有序后撤,退守最后一道生命线——国堤。

四十四个日夜,我们吃住全在堤上,窝棚就是家,大堤就是战场。

低矮简陋的临时窝棚,潮湿阴冷,四面漏风。白日经受风雨暴晒,夜里潮气上涌,被褥永远是潮冷的。也正是在这段守堤的日子里,我遇上了一段至今难忘的趣事。

那是一个深夜,大雨初歇,夜色浓稠。

连日守堤身心俱疲,我蜷在窝棚铺位上准备歇息,浑身疲惫,却总觉得身边发凉。随手摸出手电筒一照,心头猛地一惊——一条粗壮的大蛇,正静静盘卧在我的床铺侧边,安然蛰伏不动。



那一刻,疲惫瞬间惊散。

雨夜潮寒,蛇也寻暖避雨,竟和我们守堤人一同窝在这方寸窝棚里。荒堤、野棚、雨夜、长蛇,如今回想起来,惊险之余,反倒成了那段苦熬岁月里,最独特、最鲜活的一桩野趣记忆。

日日风吹日晒,夜夜沐雨披霜。

一线所有人,早已分不清脸上是泥水、雨水还是汗水。个个皮肤黝黑粗糙,满身尘土泥泞,眉眼之间尽是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挺拔。后来上级领导专程上堤慰问,一路走一路看,望着黑压压、满身风霜的守堤队伍,竟一个个都认不出平日里白净规整的乡镇干部,直到我们逐一自报姓名,领导方才动容叹息。



大汛最险之时,从不用动员。

只要村中铜锣一响,广播一播险情,全村百姓闻令而动。不分老少,不论男女,推农机、扛铁锹、背沙袋,义无反顾冲向险段。大堤之上,人声鼎沸,脚步铿锵,泥水飞溅。干部带头冲锋,百姓紧随其后,无人退缩,无人抱怨。



洪水汹汹,吞得良田,吞不得人心。

岁月流转,二十余载匆匆而过。

如今再回望1998年的潦柳河畔,回望那四十四天风雨兼程的日夜。从平日安稳的乡村文化建设,到猝不及防的洪峰大考;从漫天星月下的漫长巡堤,到溃坝一刻生灵奔逃的震撼;从汉子们无声的泪水,到窝棚雨夜的野趣……

一幕幕画面,依旧清晰滚烫。

那场大水,冲毁了一季收成,却筑牢了一方水土的精气神。



山河无言,岁月有声。那一场万众同心、众志成城的水乡抗洪,便是刻在我们这代基层人记忆里,最壮阔、最难忘的——水乡宏图。(待续)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