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地 · 藏神迎鬼

农历七月廿三

阴。

云压得低,低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罩着青溪村。村头老槐树叶不摇,蝉不鸣,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灶边,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不敢出声。

这村子,已经乱了半年。

夜半有黑影,贴墙走,像蛇,又像人,无声无息,绕着屋舍打转。鸡叫三遍前,村里孩童必哭,哭声尖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喉咙,怎么哄都停不下。牛羊隔三差五倒在圈里,浑身冰凉,七窍渗着黑血,找遍郎中,摸不出脉相;请过道士,画符烧纸,符纸成灰,风一吹就散,连半点火星都留不住。

人 心慌了。

慌到见着过路的陌生人,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草。

村口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背着一个旧布囊,布囊边角磨得发亮,看不出装着什么。脚蹬芒鞋,鞋底沾着泥,步子慢,却稳,每一步都踩在风里,不带半点多余声响。

眉眼冷,像结了霜的石,唇线紧抿,不言不语,目光扫过青溪村时,微微顿了顿。

他叫陈阿九,

一个游走四方的葬师。

村民们围了上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脸上全是惧色。领头的村正颤着腿,往前挪了两步,“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村民也跟着跪倒一片,尘土扬起,混着哭声。

“先生,救命!” 村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青溪村遭了邪祟,求先生指条活路。”

陈阿九站着,没扶,也没应。

他只是看着村后的缓坡,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被压住的气,清不净,浊不匀,像一口憋在胸口的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起来。”

两个字,淡,冷,却有分量。村民们竟乖乖起身,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只眼巴巴望着他。

“带路。” 陈阿九又吐出两个字,目光锁着村后那片缓坡。

村正连忙在前头引路,一行人踩着土路往村后走。越靠近缓坡,风越凉,孩童的啼哭声隐隐从村里飘过来,细弱,凄惶。

坡不陡,土是软的,本该是养人的好地,可坡上堆着枯枝烂叶、破筐烂瓦,还有几处发黑的污渍,散着淡淡的腥气。陈阿九停下脚步,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的土。

土是温的。

温里藏着寒。

“这坡,叫什么名?” 陈阿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村正连忙答:“没正经名,村里人都叫后坡,祖上曾说这是块福地,可后来,地力渐衰,庄稼也长不好,慢慢就荒了。如今更是沦为了村里倾倒垃圾的地方。”

陈阿九收回指尖,指腹沾了一点细土,他捻了捻,土粒在指间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不是福地变荒地,是吉气被遮了。”

村正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天光下监,地德上载。” 陈阿九抬眼,望向压着乌云的天,“这坡承天光,接地德,本是藏神合朔、神迎鬼避的上等吉壤,能安亡魂,能护生人。你们乱堆浊气,污了地脉,吉气散不出来,无主的魂没处去,只能游荡。”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刮过坡顶,枯枝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听着。村民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无主的魂?” 村正声音发颤,“是、是那些早年死在这儿的外乡兵?”

陈阿九点头:“战乱年景,客死他乡,无坟无碑,魂魄飘泊,本可借这吉壤安身,如今被浊气挡着,进不得,退不得,才扰得你们不安。”

“那、那可怎么办?” 村正急得额头冒汗,“先生,只要能救村子,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陈阿九抬手,指向坡地:“清杂物,除污痕,晒净土,三个时辰内做完。”

“做完就管用?” 有村民忍不住追问。

陈阿九没看他,只淡淡道:“心不净,地不灵;地不干净,魂不安。”

村民们不敢耽搁,抄起锄头、扫帚、簸箕,疯了一般清理坡地。废物垃圾、枯枝烂叶全搬走,污血痕迹用清水冲净,再把表层的土翻出来,摊在阴下晾晒,虽无太阳,却也能散掉浊气。

三个时辰,不多不少。

坡地干干净净,黄土松软,那股憋闷的腥气散了大半,风一吹,竟有了几分草木的清味。

陈阿九绕着缓坡走了一圈,脚步踩得极有章法,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地脉。走到坡中央,他停下,卸下背上的旧布囊,轻轻放在地上。

布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吃食,只有一叠黄纸、一小罐朱砂、一支旧毛笔、七枚桃木钉,还有一袋晒干的细净土,以及一块无字青石板,看着厚重,却被他轻易拎起。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乌云依旧没散,月亮躲在云后,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朦朦胧胧,洒在坡地上。

村民们站在坡下,不敢靠近,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陈阿九的身影。

“取七碗清水,一碗生米,不要沾荤腥。” 陈阿九的声音飘过来,清晰,冷静。

村正立刻安排人去办,不过半柱香,清水、生米悉数送到,放在陈阿九身侧。

法事,开始了。

陈阿九先拿起无字青石板,稳稳立在坡中央,石板朝东,不偏不倚。他抬手,指尖沾了朱砂,没有画符,只是在石板底部轻轻一点,一点朱红,像一滴血,凝在石上,不渗不散。

“此为魂位,安魂之所。” 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天地听,又像是说给暗处的魂听。

紧接着,他取过七枚桃木钉,分别绕着坡地走了七步,每走一步,钉一枚桃木钉入地,钉身没土,只留钉头在外,七枚钉子,恰好围成一个圆,将无字青石板护在中央。

“桃木镇煞,挡邪风,护吉气。”

钉完桃木钉,陈阿九端起一碗清水,抬手洒向空中,水线细长,落在坡地上,瞬间渗入土中。一碗接一碗,七碗清水,分七次洒出,不多一滴,不少一滴。

“清水净地,洗浊气,引魂归。”

最后,他抓起那袋净土,双手捧起,缓缓撒在桃木钉围成的圆圈内,土粒均匀落下,铺成一层薄土,不厚不薄,刚好盖住地面的浮尘。

“净土安身,给魂留一处落脚地。”

做完这些,陈阿九盘膝坐在青石板前,闭上眼,不言不动。

风,停了。

整个后坡,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村民们压抑的呼吸声。云缝里的月光,突然亮了几分,柔柔地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层净土上。

就在这时,坡地上泛起淡淡的白影。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得身形单薄,带着漂泊的凄苦。它们飘在桃木钉围成的圆圈外,不敢靠近,却又不愿离去,朝着青石板的方向,微微低垂,像是在祈求。

陈阿九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白影,声音不高,却能穿透夜色,传到每一个角落:

“此地为吉壤,藏神合朔,神迎鬼避。尔等客死异乡,无家可归,今地脉清净,可入穴安身,莫再扰生人,莫再留执念。”

白影晃动,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落泪。

陈阿九抬手,指向那片净土:“进吧。”

话音落,那些淡影缓缓移动,顺着月光,一步步踏入桃木钉围成的圆圈,落在净土之上。白影触到净土的瞬间,变得柔和,不再阴冷,那股憋了许久的怨气,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只有安宁。

最后一道白影没入净土后,陈阿九站起身,拿起那碗生米,轻轻撒在青石板周围,米粒落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最后的安抚。

他弯腰,拔起一枚桃木钉,又将其余六枚依次拔起,桃木钉上没有半点阴邪之气,干干净净。他把桃木钉、朱砂罐、黄纸一一收回布囊,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法事毕。

夜色渐深,云散了几分,月亮露出半张脸,清辉洒遍青溪村。村里的孩童啼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安稳的寂静。

陈阿九背起布囊,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却一步未停,鞋底碾过黄土,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直直通向山路深处。

村民们追至坡顶,气喘吁吁,想喊一声谢,想塞一袋粮,却终究没敢开口。他们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云影里,只觉周身的阴寒之气,随那背影一同散去,夜风变得软和,吹在脸上,竟有了暖意。

村正回头,看向缓坡中央。

无字青石板静静卧在黄土里,石板底部,一点朱红旁,赫然浮现一行苍劲小字。

吉穴藏神,心净则安。

青溪村恢复了往日烟火。鸡鸣,犬吠,孩童笑闹,一切如常。

有人夜归,路过后坡,忽见坡顶那片净土之上,隐隐浮起一圈淡白的光。

那光不妖,不冷,像月光落进了土里,轻轻晃了晃。

再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黄土,掀起细微的尘纹,仿佛有人在沉睡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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