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窑赋启示录：富贵不骄，贫贱不馁方为真君子
长安城南十里外，有个叫柳家坳的小村子，村东头住着一户姓柳的人家。柳家原本是村里的富户，祖上三代经商，积攒下不少家业。可到了柳明远这一代，偏偏赶上了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场大火烧光了半条街的铺面，连带柳家的粮栈和布庄也化为灰烬。
那年柳明远才十六岁。
他从废墟里扒出父亲烧焦的算盘，又从瓦砾中翻出母亲陪嫁的一只银簪子，这就是柳家剩下的全部家当。父亲在火灾后一病不起，拖了半年就撒手人寰，母亲哭瞎了眼睛，只能摸索着纺线度日。
昔日那个穿着绸衫、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诵诗书的柳家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蓬头垢面、为一口吃食发愁的穷小子。
村里人看柳明远的眼神变了。以前叫他“柳少爷”的那些人，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有个远房亲戚倒是来过一趟，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讨债的，说当年柳家借过他三斗米。柳明远记得很清楚，那还是父亲在世时的事情，当时这位亲戚穷得揭不开锅，父亲好心周济了他，如今倒成了柳家欠他的了。
柳明远没有争辩，他把母亲那根银簪子给了那位亲戚。亲戚接过簪子，放在嘴里咬了咬，这才满意地走了。
母亲听见了动静，摸索着问：“明远，你是不是把簪子给人了？”
柳明远握着母亲的手说：“娘，身外之物，留它做什么。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日子还得过下去。柳明远在村后的山坡上找到一处废弃的窑洞，是早年烧砖的人留下的，早已破败不堪。他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干净，又在洞口垒了半堵墙挡风，就算是安了家。
窑洞不大，勉强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雨天的时候，屋顶会漏，柳明远就把家里仅有的两只碗拿来接水，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奏一曲不成调的歌谣。冬天最难熬，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他把所有的破衣裳都盖在母亲身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靠着一把干草取暖。
村里有个叫王二的泼皮，最爱看人笑话。有一回他路过窑洞，看见柳明远在洞口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一把野菜和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王二哈哈大笑，说：“柳少爷，这日子过的，连我家狗都不如啊。”
柳明远头也没抬，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王二觉得无趣，又补了一句：“读书人就是没用，连饭都吃不饱，还读什么圣贤书？”
柳明远这才抬起头，看了王二一眼，平静地说：“圣贤书里没教我怎么吃饱饭，但教了我怎么做人。”
王二被这句话噎住了，悻悻地走了。
日子虽然苦，但柳明远始终没有放下书本。白天他上山砍柴、下田帮工，晚上就在油灯下读书。说是油灯，其实就是一个破碗里倒了点菜籽油，搁一根棉线搓成的灯芯。那点光亮还不如一只萤火虫，可柳明远就着这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常常读到后半夜。
有一次他实在太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倒了，烧着了桌角。他被烟熏醒，手忙脚乱地把火扑灭，却发现自己的眉毛被烧掉了半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母亲在里屋听见了，问：“明远，你怎么了？”
他抹了一把脸，说：“没事，娘，我在背书呢。”
他背的是《滕王阁序》，背到“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两句时，声音格外响亮，像是要把窑洞的屋顶掀翻。
村里有个老秀才叫赵德厚，年过七十，在邻村开了间私塾。他听说了柳明远的事，特意拄着拐杖来看他。赵秀才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这个家徒四壁却满墙都是抄写文章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可愿来我这里教书？”赵秀才问，“没有束脩，但管你一日两餐。”
柳明远跪下就磕头：“先生大恩，明远没齿难忘。”
就这样，柳明远白天在赵秀才的私塾里教书，得空就跟着赵秀才学文章。赵秀才虽然一辈子没中过举，但学问扎实，尤其精研《春秋》。柳明远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点知识。
转眼过了三年，柳明远二十岁了。赵秀才说他学问已成，劝他去参加县试。柳明远犹豫了很久，不是怕自己考不中，而是担心母亲一个人在家无人照料。母亲知道后，摸着他的手说：“你去吧，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的地步。你若是有出息了，我这瞎老婆子也算没白活。”
柳明远把母亲托付给隔壁的刘婶，揣着赵秀才给的二两银子，步行五十里去了县城。
县试放榜那天，柳明远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挤。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三十七名，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他没有太高兴，也没有太沮丧，只是默默地走回客栈，收拾好行李，步行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酒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上下来一个锦衣少年，前呼后拥的，派头十足。有人认出那是城里首富周家的少爷，刚从省城回来，据说花了五千两银子捐了个监生。
周少爷看见柳明远一身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得快要散架的样子，皱了下眉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年头，什么人都往城里跑。”
身边的人赔笑道：“少爷说的是。”
柳明远让到路边，等马车走远了，才继续赶路。
他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愤怒。他想起了赵秀才教他的《寒窑赋》里的句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富贵也好，贫贱也罢，都是身外之事，要紧的是守住自己这颗心。
此后几年，柳明远一路考下去，院试中了秀才，乡试中了举人。每一次放榜，他的名字都往前挪几名。到了他二十五岁那年，会试中第十九名，殿试被点为二甲进士，授了翰林院编修的官职。
消息传到柳家坳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那个曾经住在窑洞里、靠野菜充饥的穷小子，如今成了朝廷的命官。村里人奔走相告，仿佛天降祥瑞一般。当年那个来讨债的远房亲戚又来了，这回是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匹绸缎来的，一进门就喊：“明远侄儿，我就知道你有出息！当年我就跟你爹说过，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柳明远笑着收下了礼物，好茶好饭招待了这位亲戚。临走时，他把两只老母鸡和一匹绸缎原样退回，另外包了五两银子，说：“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这银子您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亲戚红着脸走了。
柳明远把母亲从窑洞里接出来，在村子里盖了几间瓦房。但他没有拆掉那座窑洞，而是让人修缮了一番，在里面摆上桌椅，改成了村里的学堂。他对村里人说：“这地方是我的根，留着它，提醒我自己从哪里来。”
做了官之后，柳明远的日子好过了，但他过得依然简朴。翰林院的同僚们喜欢攀比，今天你穿绸缎，明天我着锦袍，下馆子动辄花去半月俸银。柳明远永远是那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午饭是从家里带的粗面饼子和一碟咸菜。
有人笑话他：“柳编修，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怎么还跟个乡下老农似的？”
柳明远笑笑说：“我本来就是乡下老农出身。粗茶淡饭吃得饱，粗布衣裳穿得暖，这就够了。”
有一回，一个同年升了御史，请同僚们去京城最贵的酒楼吃饭。一桌酒席花了八十两银子，够普通百姓吃三年的。席间有人说起某地闹了旱灾，百姓流离失所，这位御史大人感慨了几句，又举起酒杯说：“来，喝酒喝酒，天下事自有天下人管，咱们且乐眼前。”
柳明远放下筷子，说：“大人既然升了御史，正该为天下百姓说话才是。旱灾的事，何不写个折子奏上去？”
御史大人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旁边的人连忙打圆场，说柳编修就是太耿直了。
那顿饭柳明远没有吃完，他提前离了席。走在长安的街道上，看着两旁朱门酒肉臭的富贵气象，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窑洞里挨饿受冻的日子，想起那些和他一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苦人。他暗暗发誓，只要自己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为百姓做一天的事。
柳明远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后来外放到地方做县令。他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下乡查看民情，第二件事就是整顿县学。他把自己当年的经历讲给学生们听，告诉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贫贱不可怕，可怕的是失了志气。
有一年冬天，他管辖的县里遭了雪灾，很多百姓的房屋被压塌了。柳明远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买米熬粥，在县衙门口设了粥棚。有人劝他，说这样不合规矩，会被上司弹劾。柳明远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姓在挨饿，我坐在衙门里喝茶，那不是规矩，那是丧良心。”
他亲自在粥棚前施粥，从早到晚，冻得双手通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领了粥，拉着他的手说：“大人，你是好人啊。”
柳明远蹲下来，帮老婆婆拢了拢破旧的棉袄，说：“老人家，我也是穷苦人出身，我知道挨饿的滋味。”
这件事传到了知府耳朵里。知府是个贪官，本来就看柳明远不顺眼，觉得他不合群、不听话，这回抓到了把柄，参了他一本，说他“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柳明远被罢了官。
消息传来的时候，全县的百姓都哭了。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要给柳明远送行。送行那天，从县衙门口到城外十里长亭，黑压压的全是人。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抱着粗布，有人揣着几个铜板，都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柳明远站在长亭下，对着满城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他说：“乡亲们，都回去吧。我柳明远不过是做了一个父母官该做的事，不值得你们这样。”
一个老秀才站出来，捧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是全县百姓联名写的万民伞。老秀才颤巍巍地说：“柳大人，您在任三年，不贪一文钱，不冤枉一个人，我们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您是被冤枉的，我们都知道。”
柳明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柳明远虽然丢了官，但良心还在，这就够了。”
他回到柳家坳，又住进了那座窑洞。
只不过这一次，窑洞里已经摆上了桌椅，变成了村里的学堂。他继续教书，免费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有人说他傻，好不容易做了官，又被罢了官，到头来还是回到这破窑洞里，图什么呢。
柳明远说：“图个心安。”
他在窑洞的墙上挂了一幅字，是自己写的，只有八个字：“富贵不骄，贫贱不馁。”
每天早晨，他带着孩子们一起诵读《寒窑赋》，读到“嗟夫！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这一句时，他总是停下来，对孩子们说：“你们记住，不管将来你们走到哪里，不管你们是富贵还是贫贱，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富贵了不骄横，贫贱了不气馁，这才是真正的人。”
后来朝廷换了新帝，要大赦天下，整顿吏治。那个参奏柳明远的知府被查办了，柳明远被重新起用，这一次直接升了知府。
圣旨送到柳家坳的时候，柳明远正在窑洞里给孩子们上课。他接过圣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继续讲课。
孩子们问他：“先生，您要做大官了，还教我们吗？”
柳明远说：“教。不管我做多大的官，只要回到这窑洞里，我就是你们的先生。”
他赴任之前，最后去了一趟窑洞。他在洞里站了很久，摸着那面斑驳的土墙，想起当年那个在这里忍饥挨饿却仍然挑灯夜读的少年。他知道，不管将来走到哪里，这座窑洞都会在他心里，提醒他不要忘记来时的路。
后来的事情，史书上只记了寥寥几笔：柳明远，字见素，长安人。历官三十余年，所至皆有惠政。晚年致仕归乡，仍居旧窑，以课徒为业。卒年七十八，百姓巷哭，为之罢市。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箱书和那面他从窑洞里带出来的旧桌子。他的遗嘱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葬我于窑洞之侧，使我生能见之，死能守之。”
出殡那天，柳家坳的百姓自发来送行，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那些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已经做了官，有的还在读书，有的在家种田，全都回来了。他们抬着柳明远的棺木，走过那座他住了多年的窑洞，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念着那八个字：
富贵不骄，贫贱不馁。
这是柳明远用一生写下的注解，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启示。窑洞还在，故事还在，那句“方为真君子”的训诫，像一粒种子，撒进了每一个听过他故事的人心里，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