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县城,石城农商银行高大气派的办公大楼映入眼帘,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无声地提醒着我:这里将是我未来几年奋斗乃至挣扎的主战场。内心的憧憬与期待,如同初春的嫩芽,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但更多的是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审慎与压力。我知道,从指挥部的“纸上谈兵”,到烽火台的“沙场点兵”,角色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履新后我开始了密集的“沉浸式”调研。我的足迹遍布总行每一个部门、县域内每一个网点,借助慰问帮扶村困难群众的契机,驱车近三个小时翻越崎岖的卡力岗山脉到达了最偏远的乡镇。调研过程中,为了详尽准确掌握到最真实的情况,我以面对面访谈交流的形式与不同层面的人员进行真诚友善的对话,耐心倾听基层金融服务中的短板和不足,鼓励引导大家积极反馈金融需求,这其中不乏有基层网点的行长和员工、沿途遇到的村民、私营企业主、个体工商户、乡镇和村两委的干部、总行部门的负责人和业务骨干。
在总行业务管理部,我询问全行各项业务经营数据,在问到具体业务类别的户数和结构分布时,负责人明显有点惊惶失措。在基层支行,我站在大厅门口处,观察客户办理业务的流程,倾听他们的抱怨和建议。一位前来办理取款的老大爷嘟囔着,“机器不会用,窗口开得少”,一位前来咨询信贷业务的个体工商户不满道,“我的店里根本没有你们说的财务报表,是不是故意叼难我”。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在与乡镇党委书记交流中,得知辖区内支行的信用贷款额度最高为30万元,大部分村民只能办理5—15万元,这点资金根本无法满足群众的需要。
最触动我的是,一位老行长的深情告白。老行长所在的支行离县城30公里,共有8名员工,服务着周边4个乡镇12万人口,营业厅、信贷室常年人满为患,加班更是“家常便饭”。在严监管的当下,许多要求在现有的业务逻辑和流程下根本无法落实,客户信息9要素录入、柜面反洗钱风险识别、贷款“三查”、信贷档案标准化……哪一项工作不是靠手工操作,即便每个人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面面俱到。信用体系建设、乡村振兴、数字化转型、风险防控、精细化管理等全行重点工作任务却被动应付、敷衍塞责。干了这么多辛苦的工作,业务规模快速增长,各项经营指标始终稳居全行前三,考核时却时常垫底,员工的热情和干劲消磨殆尽。这些朴实的话语,让我对基层的困境、绩效考核的导向偏差,有了切肤之痛。
这次调研,让我深刻认识到,真正的智慧在基层,问题看似也在基层,实则根子在总行机关。高高在上的决策,无异于空中楼阁。一个多月的调研摸底,我心中逐渐形成了清晰的工作思路。首要任务是正本清源、凝聚人心。
我坚持“围绕业务抓党建,抓好党建促发展”,亲自策划并主讲了一堂专题党课,召开了高质量转型发展专题研讨,结合调研掌握的正反案例,阐述农商行作为“草根银行”的定位和责任,强调金融工作的政治性和人民性。正值省联社开展“党建与业务深度融合”专项活动,经过班子充分酝酿和讨论研究,将党建工作与业务拓展、客户服务、风险化解、文化建设相结合,组建“党员先锋队”对接县域内重点项目,设立“党员示范岗”提升信贷、柜面服务质效。起初,部分人觉得这是务虚,这些都不稀奇,这是一阵风。但我坚信,思想是行动的先导,只有思想统一,才能步调一致。
第一次主持召开党委会,我就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氛。班子成员中,行长老李年龄最大,我尊敬的称他为老大哥,话里话外有着明显的“躺平”心态,只求平稳过渡,等待着早日离开岗位,对于开拓性工作和改革举措缺乏热情,对省行的安排经常以嘲笑口吻自以为“不切实际、不接地气”。其他几位副职也多是观望态度,其中一位副行长很有想法但心存顾虑。我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带头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所有的事项必须班子意见统一,否则适得其反。在推动几项关键改革时,与老李的冲突不可避免。我多次私下与他进行真诚的交流,希望激发他的责任感,但他总是以“条件不成熟”“风险太大”“员工难以适应”等理由推诿。这个过程让我深感疲惫。
幸运的是,班子里有一位我多年的好友王文,十年前我们相识于系统内办公室文秘培训会上,虽然相互间联系并不频繁,但我们性格相投、价值观相近,在许多事物的认知和见解上总能意见一致、一拍即合。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他经常与我交流和探讨,表示理解并支持我的改革思路,给予我最大的精神支持和实际帮助,主动承担了不少棘手的工作。这份在复杂职场中难得的信任与默契,是我能够在石城坚持下去的重要力量源泉。
经过半年多的磨合与博弈,看到改革大势不可逆转,老李最终向组织辞去了行长职务,调回家乡所在行担任了一个虚职。这个过程虽然解决了班子最大的阻力,但也让我深刻体会到职场博弈的复杂与无奈。
调研中发现的“胡作非为”现象,如个别员工利用手中职权吃拿卡要、内外勾结套取资金、绩效考核弄虚作假等行为,必须铁腕整治。我支持纪委和风险、审计部门,对几起群众反映强烈、证据比较清晰的问题线索,进行了坚决查处,对相关责任人给予了严厉处分,并在全行员工大会上详尽通报,形成了强大震慑。我也深深地意识到,必须“破”和“立”结合,坚持破立并举、先立后破。在党委层面成立了内部管理规范领导小组,王文具体牵头组织推动内部管理规范的机制、流程、制度建设工作,围绕“三重一大”、信贷审批、财务报销、采购招标、内控案防、员工管理等领域,修订和完善了三十多项制度,力求让每一项权力都在制度的笼子里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