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21.

我讨厌我家的猫。

我想她也一样讨厌我。


她是我10岁生日时,父母送的礼物。本质上,她是一个被完全物化的“物品”,因此,她应该像一个完美的生日礼物那样,乖顺、漂亮、无需操心,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我只需要肩负起每日铲猫砂的任务,生活就会因多出一位可爱的毛茸茸的朋友而变得更美好。

她也就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可爱,但脾气稍微大了点,这些我都无所谓有无,我所有的关注点全部落在“我有一只非常可爱的折耳猫”这件事上。


当时的我肯定非常喜欢这只作为礼物来到家里的猫,是啊,因为她非常可爱且活泼。家里人也觉得这是一个宝贵的存在,即便是嫌弃猫脏的奶奶,也因为她2000块钱的身价,没有打开“放生”的家门;妈妈认为她的美丽可爱应该延续,于是将她送去配种,没有考虑到怀孕的母猫容易肠道堵塞。这是第一次,我们差点要了她的命,也因此,她只怀了一只幼猫。

她在所有人熟睡的半夜三更分娩,又偏偏不会处理新生幼猫的胎盘,致使幼猫活活闷死。当时我只觉得她和幼猫都很可怜,没想到这是她性情大变的开始——那时,我想是她本就性格敏感、胆小没安全感,那次生育后她变得更加容易应激。


我讨厌她,讨厌她总对人抓挠踢咬、讨厌她的敏感易激,讨厌她引起我的过敏性鼻炎,讨厌我对她怎么好她似乎都不领情,似乎都不够弥补那次生育甚至更早以前对她造成的伤害,于是我对她避之不及。

她讨厌我,讨厌我摸她、捉她、抱她,讨厌我给她剪指甲、洗澡、护理。久而久之,家里人也不对她投去关怀,不再打理她。随着我年龄渐长,我愈发讨厌每次看到她、身体里疯长出的那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愧疚感,我却任性,我不愿承认这些事实。我在外地学习时总想到她——我想我爱她,我想她爱我。


两年前高一的暑假,我从外地回来就发现她指甲长了、爪子变肿大、脚不落地,我向父亲反映让他带猫去医院,他完全不在意,觉得“猫会自己磨指甲不用管”,为此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知道这情况肯定不对劲,于是决定独自带猫去医院处理。医生告知,她的指甲已经戳进了肉垫里,再不处理就会引起发炎感染。当时我向父亲强调过,要定期检查她的指甲。

两年,整整两年,他绝对没有履行过承诺。


我无法苛责父母,也无法讨厌她。当初想养的人是我、不能尽责的也是我。我讨厌她,我真不该养她,为什么都是我呢?我为什么要去承担这份责任呢?我真想把她送走,可谁会要一只胆小又不亲人的、敏感到换环境会应激绝食的,还又老又容易得病的折耳猫呢?我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我真想像我爸那样当个潇洒的甩手掌柜,可有份愧疚让我直想钻进地缝里。

在医院看见她打了麻药躺在台子上,医生在我耳边说“从来没见过一只猫被养成这样”,她的伤口都还在不停流血。我讨厌她,因为如果我真的关心她,在外地读书时每周都应该问父亲她的情况如何,用更强硬的态度督促,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罪;如果我真的爱她,小时候就不会那么任性,我不要她当我的生日礼物,也许我就无需背负这份重担。我讨厌我的眼泪,我讨厌我的软弱,我帮她处理伤口,用双氧水洗、碘伏泡,她对我低吼哈气——她讨厌我,我讨厌她。


我把她旧的、脏得不行的猫爬架拆完扔掉,她无助地在猫房里彷徨地徘徊,只要我一靠近就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瞪着我、喉咙里呜噜噜地吼着,我讨厌她不知好歹的样子、讨厌她不能安静地在开放式小窝里待着的样子,我的心中腾起阵阵烧心般的热气,近乎怒不可遏,憋着满腔的火疯狂地拖地、消毒。

一整天下来我简直精疲力尽,蹲在猫房的玻璃门前看着她圆圆的、毛茸茸的脸,她那两只亮闪闪的大眼睛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她什么都不懂,正因如此我真是太讨厌她了,我恨她,我希望她恨我,可她又怎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呢?她只是太害怕了、太痛了,可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止不住地一直哭啊哭啊,哭得就像眼泪透析了血液,随着扩张的血管在太阳穴搏动、刺痛着我的大脑;哭得就像父母10年前第一次将她抱到我怀里时、我知道她将变成我此生最珍爱的小伙伴那样,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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