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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送娃儿们去荷兰的练习场滑雪。
“妈妈你也去滑吧。”
“Oh no”了两次最后还是从了。怕摔坏老骨头有点怯场,但也想:“Why not?那就试试吧。”
整装待发~
慢慢摸索。
从刚开始的脚重得连滑板都抬不起来到后来能够轻松地走动移动磨动挪动滑动。
第一次上传送带是一个带着一堆孩子玩儿的大叔推上去的。
他推完一个孩子,见一个黄皮肤的中年女士尝试了几番都踏不上传送带,用法语问她要不要也推一把,女士于是搭了一下“顺风推”,被战战兢兢地载到了滑道上。
滑了很小一段儿就嘣铛一声倒下去,结结实实地撞在头盔上,thanks 头盔[爱心]。
稍事镇静后,她挣扎着掰开滑板扣,把滑雪靴从滑板上挪出来。否则就像被长长的滑板绑架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靴子虽重,但“走雪”跟操作滑板相比,简直容易到飞起来。
走到滑道脚下重新踏上传送带到滑道顶部去。
最短的滑道,坡度也微不足道,但是对初学者来说,也仿佛难于上青天,苦过下火海。
再难也不能总是搭别人的“顺风推”噻。自力更生的女士决定放手一搏。
只见她双手拉着右边才有的扶手,由于脚上绑了长长的滑板,手脚便加倍地不协调起来,脚跟着滑板被匆忙的传送带顺出去了,手却不愿意跟亲爱的扶手说再见。
就在这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的纠结瞬间,身体如大英博物馆的埃及“文物”般,横搓搓,捆咚咚地倒在了传送带上。
放手一搏因为没放手被驳倒了。
女士被摔得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一时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咦,还有块滑板呢?”等女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剩左脚的一边了。
右脚的板一直有扣不紧的毛病。设备故障确实潜藏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传送带被后面等候的人紧急叫停下来。
滑板静静地躺在传送带上。
“你滑,不滑,我就在这里。“
在距离跌倒的人两三米远处。
“滑板是被我撞飞的吗?”
“或者是我抱着栏杆舍不得松手的时候,胸口儿猛烈地撞在了栏杆的当头,随后应声倒下,而滑板却被传送带无情地带走了?”
两种猜测都不那么友好。
不能再赖下去的女士不知最后是自己勇敢地站起来的,还是某个不怕被碰瓷的见义勇为人士扶起来的。
向前去,她捡起候在传送带上的滑板,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卡着滑板,穿靴的不怕穿滑板的,一瘸一拐,走也要走到坡顶去!
大概是惊弓之鸟+痛彻心扉,女士在坡顶墨迹了好一阵,身上都开始泛起凉意了,才又鼓起勇气站起来,蹒跚如孩童学步,摸索着往下滑,中途又摔倒了。
这一次离终点的距离更近了一小丢丢。
一个貌似私教的好心叔叔过来问她:“Are you ok?”(你还好吗?)
“I am fine.” (还行。)逐渐熟悉设备和场地,也克服了恐惧心理。
“请帮我把固定靴子的卡扣掰开吧。”连摔两次,手已经无力缚鸡了。
滑下去+
摔下去+
走下去+
再走上去~
再一次,
滑下去+
摔下去+
走下去+
再走上去~
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四小时的夜场券,总共可能折腾了四五个回合。
往上一大摔,往下三大摔。
唯独一次没有摔倒的,是我磨,我磨,我向左磨,我向右磨,就是不敢往前磨而磨下去的。
(二)
女士在跌倒期间,见证了两次别人的跌倒。
精彩的滑行各领风骚,惨痛的摔倒也千人千面。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跟在身旁倒下了,脸部表情扭曲,极度痛苦,“Where is your parent?”(你父母呢?)小姑娘往后努努嘴,女士振臂疾呼“Help, help…”。(来人啦,救命啦。)
仿佛是刚才助推的大叔从坡顶神仙般飘逸而至,把小姑娘扶了起来。
另一位高中生模样的金发白肤女孩儿就没那么轻松了。她跟一位炫酷爸爸(或教练,No,不是教练,教练是穿场内制服的)学单板跌倒了。
裹在卡其色套装里的窈窕小人儿在滑道上躺了很久也没能再次玉树临风,最后被帅爸爸和场内救援用担架抬出去(处理伤势)了。
在跌倒期间,也多次险些被人撞飞。
有一次跌倒起身,眼看着即将胜利挺进平川时,险些被一位天空飘来的黑人小哥火星碰撞。
再次看见他宝蓝上装,土黄下装的炫目身影靠近时赶紧快闪,但蜗牛拖着重重的滑板,她闪不快。
好想对他身边肤白貌美的“教练”说:“Your boyfriend is a dangerous guy. Does he have some money in the pocket?”(你的24K男友好危险啊。)
尽管如此,女士还在是心理默默地立下flag,这个本命年要是把滑雪学会就好了。
(三)
滑雪场离家约一小时车程,归途中顺路问候一下麦当劳叔叔。酒足饭饱后先快递同学回去。
接着娘儿俩回到自己温暖的家,推门看见了圣诞节前又双叒叕玩儿no show的钟点工大姐塞在门缝下的纸飞飞儿。明天八点半可以来做事。
被no show到心灰意懒的心底又燃起了希望。OK吧。
发完这条短信后,就洗洗睡了,一宿无话。
每次钟点工大姐来过,家里都仿佛被天使吻过,一尘不染。女士也会为这项伟大的工程献力献策,添砖加瓦。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女士不能象往常一样帮她拉起家里最重的那道“卷珠帘”了。
接下来的的一天半里,就是旅行前的整理收拾,以及为守家的同学采购了些食物,不足赘述。
唯独睡姿必须保持在同一个方向了。
准确无误地把脑袋放上枕头这种耳熟能详的操作不再行云流水;把身体从床上撬起来,也需要墨迹很久才能找准不会刺激到“内心深处”的杠杆。
尽管如此,新年的倒数第二天,身残志坚的娘还是带着孩儿,踏上了西去伦敦的火车。
布鲁塞尔南站。月台上一位带着两个小男孩的妈妈被高高的步行楼梯难倒了。五六岁的大孩子最多可以牵着三四岁的弟弟,并不能帮他们的妈妈分担庞大的手推车和行李箱。
“你帮阿姨一下吧。” 同是天涯行路妈提示孩儿,并一把抢过孩儿手中的手提箱,做“双箱小阿姨”状阔步走下了楼梯。
嗨,采访一下,前面那位小阿姨,你是怎么做到的?
顺利抵达伦敦的第二天,God knows阿姨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处省略三千字)
新年开始接下来几天才是真正的静享慢生活。
慢慢地把脑袋放上枕头,
慢慢地从左侧转化为平躺模式,
慢慢地探寻如何用半边之力找到一个优雅的自我支点,
慢慢地靠独胳膊和两条腿的三“足”鼎立,高攀至双层巴士的二楼,
前进中的巴士让喘息严重了一些。
娘儿俩从容地偶遇或探寻中日美食;
麻起胆子探险克林克监狱博物馆;
邂逅白金汉宫的骑兵仪仗队;
问候海德公园三五成群的小松鼠,
和曲项向天歌的黑白天鹅;
沐浴城市蛮不讲理的雨水,
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吹的东西南北风……
孩儿意外地决定再回博物馆画雕像,
妈妈就顺手推舟策马观花;
孩儿要去威斯敏斯特画大笨钟,
妈妈就殷勤地查询公交线路……
(四)
旅行的尽头不在铁岭,而是回家。
妈妈缓慢地转身,试图用左手把行李箱从火车上搬下去的时候,这次轮到孩儿不容分说,英雄地扮演了“双箱大孩儿”。
接下来两天开车上下班,深刻地体会到自动档车的存有意义,也理解了有时路上遇见的那些淡定容忍被无数次超越的“老”司机的体验,因为他们也许真的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客观的物理的让他们快不起来的理由。
出门换档不容易,进出车库不容易,原地调头不容易,连续打方向盘不容易……
啊,开车原来是个体力活儿。
推门进出用左手,电源接取用左手,移动物件用左手……
星期五中午回家吃饭后,娘跟孩儿说:“我还是去看个急诊吧。”
病人主述:大约 12月30号之前滑雪摔了,可能被滑板杵到或者栏杆撞到。
(凭着微信图片的记录)原来是12月27号的事,已经过去十天了,疼痛仍然不消失。
急诊的接待护士用手指触碰肋骨,这里痛吗?这里痛吗?手指的力量逐步加大,直到摁到某处女士失声嗷嗷大叫,优雅尽失。
然后是急诊室惯常的漫长等待……
有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有自己独自走进来的,也有亲人朋友陪着一起来的……
“病人们”以各自舒适的方式东倒西歪的存在(zuo)着……
一位五六十岁的身材圆润,面容宽厚的医生听诊,测心率,量血压,量血氧饱和度等等,再次通过触碰断出是右边第11块肋骨末端处受伤。
嗨,天,您要降什么大任于斯人,直接吩咐就好了嘛,不用苦其心智,劳其筋骨行不行。
再后来是全场最亮仔的X光360度的拍片。拍片需要站上一个约三十公分高的小台,哎哟,有点难度哎。
“Respirez fort”.(用力吸气。)
“吸不动哦,痛。”
“那就轻吸吧。”
“胸靠墙壁照一个,背靠墙壁照一个,(慢慢地)举起双手,左侧四十五度照一个,右侧四十五度再照一个。”
四个小时的急诊室等待换来一个不太坏的结果。
“拍片显示肋骨没有破裂,肺部也没有生伤。”
“家里有大发而刚(比利时首席止痛片)吗?”
“有。”
“再开一盒镇痛膏睡前涂抹一次。休息三天后看情况,有需要就找家庭医生处理。”(急诊室医生权利限于三天。)
小伙伴感叹说:“不幸中的万幸,以后还敢去不?”
“想啊,本来还想立个flag,今年把滑雪学会的,因为上一个本命年学会了骑自行车。“
“游泳呢?”
“那就把flag插进游泳池吧。”
回到家天已黑尽。
孩儿说:“妈妈,你可能前几天太‘忙’了,没有时间顾及身体的疼痛。现在终于可以关注自己的感受了。”
“不做饭,你打电话订披萨吧。”
“那我不开车哟,右手太难用了。我们一起走去餐厅取。”
“当然啦。”
去取披萨的路上,妈妈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刺痛,走个路弯腰驼背儿地用手护着痛处。
“Mom, you know, I can go get by my own. If it’s so painful, just go back home”(妈,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拿披萨的。你那么痛,赶紧回去吧。)
“没事没事。可能是护士检查的时候摁得太凶了。”
“你可能以后再也不想去滑雪了吧?”同一天第二次面对同一个灵魂拷问。
星期六孩儿约了同学去mediacite溜冰去了,也没有象往常出门要开车送去,女士独自在餐桌边敲完这个故事。
嗨,初次见面,请多多推我。
2023.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