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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5章‖父子之名
下午三点,富贵山将军楼别墅。
梅镜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台设备:一台笔记本电脑显示着苏婕的报道,一台平板显示着实时舆情数据,一部手机正在通话中。
电话另一端是刘副局长。
“……老梅,你放心,庞书苓那边我已经稳住了。立案?不可能的。走程序就能拖死他们。”
“辛苦了。”梅镜湖的声音平静,“网上的文章看了吗?”
“看了。写得狠,但没点名。咱们可以告她诽谤,但没必要,反而会扩大影响。”
“我知道。”梅镜湖切换平板页面,看着不断上升的转发数,“舆论这边,我来处理。你那边继续按计划。”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江海,郭礼典那边怎么样了?”
“爸,我刚从他家出来。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我觉得,他会答应的。”
“不要你觉得,我要确定。”梅镜湖的语气严厉起来,“如果他不同意,就给他看点更实在的。”
“什么更实在的?”
“他儿子工作的那个民营博物馆,我查了,资质有问题,消防也不合格。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查封。”梅镜湖冷冷地说,“还有他孙子那个小学,校长去年收过镜海拍卖行的‘捐赠’。这些东西,你看着办。”
电话那头,梅江海的声音有些迟疑:“爸,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过?”梅镜湖笑了,“江海,你四十五岁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知道什么叫战争吗?战争就是你死我活。现在陆运通、苏婕、庞书苓想让我们死,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做事。”
梅镜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湖平如镜”。字写得不错,有功力,但此刻看在眼里,只觉得讽刺。
湖平如镜?
湖下暗流汹涌,快要决堤了。
他睁开眼睛,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是一叠发黄的照片。
最上面一张,1985年拍的。那时他五十岁,刚刚升任明都文博院副院长,意气风发。照片是在文博院门口拍的,他站在中间,两边是同事。陆运通站在后排最左边,年轻,瘦削,眼神清澈。
那时他们还是朋友,或者说,表面上的朋友。
梅镜湖拿起照片,看着陆运通那张脸。
三十年了,这个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不说话,不闹事,但总是在那里,用那种沉默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心慌。
他知道陆运通手里有东西。1994年辛越案的疑点,1997年文物调拨的内幕,甚至可能还有更早的——1980年代,南迁文物封条的事。
但他不敢动陆运通。
为什么?
因为陆运通和他不一样。陆运通没有儿子,没有孙子,妻子早逝,了无牵挂。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这三十年来,梅镜湖选择忽视、压制、边缘化陆运通,但从不真正触碰底线。
直到现在。
现在,陆运通动了。
不是一个人动,是联合了记者、捐赠人后代、律师,组成了一个阵营。
而梅镜湖这边的阵营呢?卢亭开始动摇,儿子江海能力有限,那些曾经收过他好处的“朋友”,真出事了能靠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场仗,他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别墅、收藏品、名声、晚年……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甚至可能,连自由都没了。
梅镜湖感到一阵心悸。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干咽下去。
八十二岁了,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到处都在响。心脏、血压、血糖……没有一样是好的。
但他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卢亭。
“梅老,情况不太好。”卢亭的声音很急,“我刚接到消息,海关那边加强了对文物出境的检查,特别是青铜器和大型器物。咱们那几件东西,恐怕……”
“知道了。”梅镜湖打断他,“先放着,别动。”
“可是放在哪儿?艺兰斋已经不安全了,最近总有人在外面转悠,像是记者。”
梅镜湖想了想:“放到朝天宫去。”
“朝天宫?那不是更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梅镜湖说,“放到南迁文物那批箱子里,混进去。那么多箱子,没人会一个个检查。”
卢亭沉默了。这个主意太大胆,但也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梅镜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雨夜,人少,好办事。我让江海帮你。”
挂断电话,梅镜湖走到窗边。
雨中的富贵山一片朦胧,树木在风中摇摆,像无数挣扎的手臂。远处的城市隐没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1966年,那场浩劫开始的时候。
那时他还年轻,在文博院做普通研究员。红卫兵要冲进来砸文物,老院长带着他们手拉手站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最后老院长跪下了,对那群年轻人说:“孩子们,这些东西砸了就没了。没了,咱们的根就断了。”
有人听进去了,有人没听。
没听的人冲了进去,砸了一些东西,但大部分被他们提前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朝天宫地下库房,南迁文物那些箱子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历史总是重复。
晚上七点,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
陆运通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走在去往郭礼典家的路上。巷子里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倒影,踩上去,影子就碎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的鸡汤。郭礼典喜欢吃鸡,但自己不会做,儿子儿媳忙,经常凑合。
走到楼下时,陆运通停下脚步。
楼道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陆老师。”那人走出来,是梅江海。
陆运通没有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会遇见他。
“梅总,这么晚还来探望郭老?”
“是啊,老人家不容易,得多关心。”梅江海笑了笑,笑容很假,“陆老师也是来看郭老的?”
“送点鸡汤。”
“真是有心。”梅江海让开路,“那您先请。”
陆运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进楼道。
梅江海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时,他突然开口:
“陆老师,我父亲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陆运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说,三十一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陈超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复活。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陆运通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陆老师,”梅江海在身后说,“郭老的儿子、孙子,都是好人。您也不希望他们出事吧?”
这次陆运通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梅江海。楼梯间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梅江海,”陆运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父亲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梅江海的脸色变了。
“因为你没有底线。”陆运通继续说,“你父亲至少还知道什么是怕,什么是愧。你没有。你眼里只有利益,只有交易。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商品,明码标价。”
“陆老师,您这话……”
“我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陆运通打断他,“三十一年前,辛越死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我以为那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但我错了。沉默不会带来安全,只会让作恶的人更肆无忌惮。”
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401室门前。
“回去告诉你父亲,这次我不会再沉默了。那些该还的债,一笔一笔,都要还。”
说完,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郭礼典坐在轮椅上,看到门外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老陆,梅总,你们……”
“我来送鸡汤。”陆运通走进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梅总来看您,应该有事吧?”
梅江海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陆运通,又看了看郭礼典,最后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看郭老。你们聊,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