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卷之外,自有长河》——高考揭榜寄语
蝉声织成一张燥热的网,罩住了整个午后。你握着那封薄薄的信,迟迟不敢拆开——那里面,仿佛锁着十八年光阴的判决。有人把笑声抛向天空,有人把眼泪摁进枕头。各位朋友,各位同学,各位家长,我是丁俊贵。半生岁月都在诊室的沙发和讲台的灯光里流淌过去,每到这个时节,我总能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窗,听见灵魂震颤的余响。今天,我不想讲什么艰涩的术语,只想邀你在这人生的渡口坐下来,从六个角度,重新端详这场叫作“高考”的仪式,以及它在我们生命里刻下的那些纹理。
一、致考生:你的生命是一条奔涌的河,不需要任何轨道的丈量
孩子,无论你此刻是被狂喜托举,还是被失意裹挟,请先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坐下来,咱们说几句心里话。
如果你金榜题名,我真心为你高兴。那一纸通知,是驿站给你续上的一盏热茶,是码头为你解开的一条缆绳,但它绝不是终点的凯旋门。有一类陷阱,我见过太多——叫做“顶峰后的空茫”。一些年轻人把全部心力押在一场考试上,一旦登岸,反倒陷入了意义的真空。王阳明十二岁时就问过老师:“何为第一等事?”老师答:“惟读书登第耳。”少年却摇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你看,分数能衡量你记住了多少知识,却量不出你灵魂的厚度。孔子说“知者不惑”,可真正的“不惑”,是知道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而不是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名。所以,尽情去欢喜吧,但欢喜之后,请把那纸通知书折成一张船票,收好,然后继续去造你的船,去航你的海。你的旷野,从来不需要轨道来丈量。
如果你铩羽而归,我知道,现在的你或许感觉天塌地陷。那扇门在你面前轰然关上,回声震得胸骨发疼。请允许自己哭一场,那是心灵的排涝,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但是,请不要在泪水中审判自己,不要说“我这一生完了”。考试考察的,不过是特定知识点在特定时间的复现,它称不出你品格里藏着的金,善良里包着的银,也量不尽你一个人挨过长夜时那份坚忍的铜。
晚清名臣曾国藩,少年时也曾被主考悬牌批责,文章被斥为“文理欠通”,那羞辱何等的刻骨。可他非但没有就此折断脊梁,反倒磨出了“结硬寨,打呆仗”的韧劲。你瞧,有时候,一扇门关上,是为了让你推开一扇窗。那窗外的风景,或许才是你真正要奔赴的群山。还有那位从人间炼狱活下来的心理医师,他曾留下箴言:人可以被剥夺一切,唯独夺不走最后那一样自由——选择自己对境遇的态度。你的态度,就是你余生的地基。所以,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然后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体验,重新辨认内心罗盘的方向。
二、致父母:你的爱应当是港湾,不是另一场考试
家长朋友,这些天你们眉间的川字纹,比孩子手里的成绩单更让我揪心。
先说那份甜中带涩的喜悦。孩子考好了,你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了地,这太正常了。可我想轻轻提醒一句:别让这份喜悦,悄悄转化成孩子身上的另一张考卷。不必逢人便夸耀分数,更不要在每一次家庭聚会里把成绩拎出来展览。诗人纪伯伦写过一段话,像溪水一样清澈:“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他们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他们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你的骄傲当然可以,但比骄傲更深沉的,是让孩子感受到:你被爱,仅仅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那串漂亮的数字。当爱附带了“价值条件”,孩子的心就会慢慢变成一个总是在等待打分的考场,那太累了。
若孩子落榜,此刻你心里大概像是灌了铅。但请你记住,你此刻的接纳,是孩子最后的救生衣。我见过一位父亲,在得知儿子名落孙山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买了两张去远方的车票,对儿子讲:“走,陪爸去看看山。那些山川,从来不问你考了多少分。”那趟旅行回来,儿子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这不是纵容,也不是放弃,这是用行动告诉孩子:天地很宽,而你身后永远有家可归。苏老泉二十七岁始发愤读书,考场失意半生,却在家中将两个儿子教成了旷世文豪。你看,为人父母的力道,从来不在于鞭策,而在于掌灯。今晚,不妨什么也别追问,只做几道孩子爱吃的菜,亮着那盏熟悉的灯。
三、致家庭:让餐桌成为疗愈的容器,而非审判的法庭
如果把家庭比作一个系统,那么高考揭榜这个节点,就是整个系统承受压力、也迎来整合的关口。甜与愁,此刻都会在血缘间流淌。
我常常对前来求助的家庭说:试着在今晚,组织一场“不评判的晚餐”。无论结果好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必主动提起分数,更不必展开批评会或表彰会。可以轮流讲一件这些年里,跟考试无关、却让彼此心里一暖的小事。姐姐可以说说当年为弟弟偷偷留的糖,父亲可以提一提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笨拙的模样。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才是家庭真正的免疫细胞。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家庭仪式的修复力”——当外界风雨交加,一顿有说有笑的饭,一盏始终亮着的灯,就能把散落的灵魂重新拼合起来。我听过一个很动人的做法:放榜那夜,全家人点上蜡烛,各自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自己曾经历过的“失败”,然后相视一笑,把这些纸条连同那些过重的期待,一同焚化。火焰里,焦虑化为青烟,而彼此的目光变得温热。家,本应如此。它不是摆放奖杯的展台,而是安放伤口的巢穴。
四、致学校:你的目光应当拥抱每一个折返的雏鹰
致每一所中学,每一位老师。我知道,放榜后你们忙着统计数据,上线率、优生率,这些数字牵动着学校的命脉。但请允许我说几句不太“务实”的话。
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填满一个又一个容器,而是点燃一团又一团火种。一句广为人知的箴言这样描述:“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那些金榜题名的孩子,自然为母校增添了荣光,可是,那些垂着头走出校门、在墙角默默折起分数条的少年,同样也是你们悉心浇灌过的树苗。《礼记·学记》有言:“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所谓的“救其失”,不就是在他们跌倒的时候,再多陪一步,再轻轻扶一下吗?
我曾在民国教育史料里读到过一位老校长的做法:每到放榜日,他都会亲手给所有未录取的学生寄出一封短笺,笺上只写一行字——“你未曾负我,我亦不敢负你。来路方长,望自珍重。”据说多年以后,那些学生散落在各个角落,有人成了匠人,有人成了教员,却无一例外将那封短笺收藏了一生。你的一份超越功利的关怀,可能会成为某个孩子心里一辈子不灭的炭火。请别让统计表遮住你们看待少年的目光,那些沉默的背影,同样值得一句“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珍贵的孩子”。
五、致亲朋好友:慎言,是一种最高级的善良
亲戚邻里、同窗旧友,我知道,你们的关心也是真的。但咱们得聊聊,怎样让这份关心变成拂面的风,而不是扎心的刺。
《礼记·曲礼》里讲:“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每一个家庭在放榜之后,都有自己的“讳”。你一句兴冲冲的“考上了没”,也许恰好就是一把撕开伤口的薄刃。那些失意的孩子像受伤的幼兽,感官格外敏锐,你的好奇、比较、甚至一声不自觉的叹息,都可能被他们无限放大,咽下去,变成刺向自己的箭。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妨回想一下,自己年轻时最怕被怎样盘问,就不要用同样的方式去追问另一个年轻人。如果实在想表达一点心意,可以把那句“考了多少分”吞回去,换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这句话里没有评判,只有看见。杜甫写故人相逢,“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难得的团聚本该是温润的。带一盒点心,聊一聊天气和花事,用你的克制,为那个刚刚历劫的孩子撑起一小片无须表演的天空。这份体恤,便是人世间最高级的善良。
六、致社会:参差百态,才是生命真正的丰饶
最后,我想把目光投得更远一点,投向那只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社会之尺”。
哲学家罗素说过一句很妙的话:“须知参差百态,乃是幸福的本源。”可我们身边的叙事,常常把人生压缩成一条单行的窄梯——名次、名校、名企,仿佛偏离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实在是一种集体的迷思。庄子的笔下,有一棵大树因为“不材”而得以长寿,免于斧斤,为路人提供一片广荫。它之所以“无用”,恰成就了它最大的“大用”。人的价值,难道不是同样如此?
智识远不止一种。那双手能雕出紫砂魂魄的匠人,那双耳能分辨百种鸟鸣的守林人,那颗能在深夜把哭泣的孩子逗笑的心——这些难道不是同样珍贵的才华?沈从文先生只有高小学历,却用一管笔写出了一个湘西世界;陈寅恪先生未曾拿过一张洋学位,照样站在了学术的高峰。我举这些例子,绝不是否定高考,恰恰相反,它是许多寒门学子极其重要的上升阶梯。我只是想请整个社会,在运用这把标尺的时候,能够留出一些柔和的余地,看见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光芒。当花园里只有一种花,那便是荒漠;唯有乔木也能生长,苔藓也可自在,那才是生生不息的春天。
话说到这里,这六个维度——考生、父母、家庭、学校、亲朋与社会——其实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把高考放回它应有的位置。它不是神谕,也不是诅咒;它不过是你成年礼的前奏,是生命长诗中的一个顿笔,让你微微喘息,然后决定下一行该押什么韵脚。
荷尔德林的诗句曾经这样低语:“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你所有的劳绩,都不会被浪掷。泰戈尔也留下过温柔的叮嘱:“你的负担将变成礼物,你受的苦将照亮你的路。”往前走,无论这一程是否佩戴勋章。那些深夜的台灯记得你,那些用完的笔芯记得你,那些哭过又笑过的清晨记得你。而前面那条无法被任何分数定义的路,正等着你,去活出独属于你的、辽阔而温热的命题。
丁俊贵
2026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