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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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在给我解释书店上季度亏空的数据,为了不打扰顾客,他刻意压低了音量,低沉的嗓音里透露着忐忑,说的话像漂在平静水面的一截腐木,有些突兀,毫无新意。我端起手边已经放凉的咖啡,喝一口,试图听清店长的话,但于事无补。我的注意力正跟随我的眼睛,盯着书店外面广场上的一幕——吵架的一对儿年轻情侣。

就在两分钟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从商场的旋转门走出来,紧随其后是一个女孩,她试图抓住男孩的胳膊,男孩躲开了,女孩不死心,紧追两步,硬是将男孩向前走的身体拨转过来,女孩面容哀伤,带着乞求,惹人怜爱。我想,这是一副多么姣好的面容,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难免多看一眼,青春靓丽,富有朝气,虽然化妆痕迹很重,但不乏精致。女孩似乎知道自己的魅力应该在哪里凸显,紧身的黑色半裙,将高挑的身材包裹得恰到好处,至于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反而被黑色的紧身裙衬得肤若凝脂。但是这个世界上再美丽的事物,总不会符合所有人的审美。看眼前这个男孩就毫不在乎,他绝情地离开,不想听美丽的女孩说话。我猜测,这个男孩也有他的骄傲和自尊,他可能明白任何美都是由形式和内容组成的,女孩美丽的容貌他已经见怪不怪,他想要女孩的内在的精神,可女孩给不了,两个人说得越多,分歧越大,男孩感到失望,就想离开。

直到那对年轻情侣分道扬镳,我才将目光收回,看向店长。这是个有能力但工作经验尚浅的年轻人,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但从他恭敬的态度中,我能读懂他的担忧与羞愧。他是一个好员工,书店业绩不好,是形势所迫,与他个人并无多大关系,但年轻人不懂这些,他们满怀憧憬,热情努力,他们改变世界的雄心还不曾消退,他们还没学会用整体分析来看个人问题,他们只会用个人的自责来反省,这种一望便知的简单心思恰好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像我这种混迹职场的老人,对于年轻人,我自诩能洞察他们单纯的心理,但又不动声色。我喜欢看着他们忧虑、迷茫,却又自强不息,这时候的他们就像迷失在沙漠的旅人,饥渴又无助,随便一句鼓励的话,都像甘霖,说到他们的心坎上,让他们甘之如饴地一饮而尽。我告诉年轻的店长,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这家书店驻守,直到书店的营收回到之前的水平,年轻店长惊喜地抬头,目光里的真诚透露出感激。我语气和蔼地让他离开去忙工作,店长受宠若惊的神态让我满意,我知道他心里对我的信任又加重了几分。

我所在的书店,是这个城市的一家连锁书店,它的选址都在闹市区的高档商场一角,闹中取静,像豪宅中悬挂的高档字画,它实质的价值和意义不需要人懂,但附庸风雅的装饰作用远超书籍带给人心灵净化的本质意义。那些陶醉在物质享乐里的高档消费者,需要精神的慰藉,就算这种慰藉只是个谎言,他们不能忍受图书馆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逼仄空间,还有那些永远坐不下来,来回走动的人们,对他们而言,都是身份和地位的降级。他们需要在宽敞的空间里,坐在舒适的座位上,书架只是身后背景的装饰,点上一杯远超书籍价格的咖啡,或者饮品,拿一本类似心灵鸡汤之类的书,假装很认真地阅读。这种建立在物质优越感之上的精神慰藉有很大的市场,我在这个市场里寻找消费的对象,然后把这种消费形式推销出去。作为这个书店创建之初的元老,它能发展为一个城市的连锁店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它背离了我与合伙人创立的初衷,但它的吸金能力却让人欲罢不能。当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亦不能免俗,我选择了世俗意义上更容易被人看得见的成功——物质上的财富积累,以及社会上身份地位的提升。

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独立女性,我洞察人心,做事果断,有很多人将我视为榜样,我写的书放在书店的显眼处,虽然只是一本关于女性自我成长的鸡汤类小册子,但经过精心包装,它已经成为书店的招牌,许多年轻人走进书店买走这本价格不菲的精装书,并得到我的亲笔签名。我每天行走在这个城市的每家书店,为那些买走我的书,寄存在前台的读者签名,同时为各家连锁书店的运营提供建议和指导。

说来你可能不信,书店里的书我很少读,相比那些摆在货架上华而不实的精装本,我更愿意去图书馆,我喜欢拿着那些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旧书,那才是一本书籍的生命力所在。曾经为了找到书店在经济盈利和精神需求之间平衡的答案,我在图书馆疯狂阅读,我希望书籍能抚平我心灵上的煎熬,我想确认自己不是一个贩卖精神的骗子。就是在那段时间,受灵感的激发,我写出了那本鸡汤类书籍。书写完后,我顿觉通透,仿佛30岁的人生经过一场跋涉,终于看清了河对岸的风景。我坚定而自信,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我决定结婚。我记得那天的云很少,飘着的微云在天上被风吹得流动迅速,像我着急去见陈屿舟的脚步。我开车到陈屿舟大学的校门口,跟我一起的那朵云恰恰遮住了太阳,阳光就地取材,为云朵织了一道金边。下班走出校门的陈屿舟看到手捧玫瑰花束的我,满脸笑意。我问他什么时候娶我,他笑得像个孩子,不在乎身后有没有他的学生,一改往日身为讲师的矜持与庄重,忘情地拥抱了我。

“看完佛洛姆之后,我对自己的爱情产生了怀疑,我在想我们两人到底是生理上的吸引还是精神上的共鸣,像我们这种年纪,未经世事,可能更多是生理上的吸引吧?”

我平静地听着书店实习生的话,想着怎么回答。为了激励书店员工接下来工作更卖力,我安排了员工聚餐。聚餐过程中,所有人都想凑近与我聊上几句,唯独实习生小王孤单地坐在人群中,对身旁的热闹嘈杂置若罔闻。他是店里唯一的实习生,有想法,有创意,踏实肯干,我很欣赏他,他也信赖我。小王的女朋友很漂亮,他给我看他女朋友的照片,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夸赞了她的相貌。小王把他跟他女朋友大学期间的恋情都告诉了我,我几乎知道他们整个的恋爱经过,当然我也知道小王当下的烦恼在哪里。临近毕业,可能是对未来的恐惧担忧,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变化,小王说女朋友听他说话要么心不在焉,要么跟他说的话让他压力倍增。

聚餐结束后,我单独喊小王留下来,想跟他聊聊。商场外面就是个休闲公园,我建议去公园里散散步,小王同意了。夜晚露重,微凉的夜色静谧安详,幽暗的路灯照着脚下的路,嗅觉和触觉的灵敏取代了白天视觉的清晰,时不时能闻到空气中青草混合泥土的气味,这样具有神秘氛围的夜晚,特别适合低语倾诉。我和小王走进公园的人行步道,他就开始了他的交谈。佛洛姆的书是我一个月前推荐给小王看的,他可能已经看完了,所以有了很多思考。

我听着小王说话,看着手机微信,一个名为“艾莉”的网友私信给我发了一段话:

“姐姐,你说人追求物质有错吗?我希望自己丰衣足食,有可靠的保障,但我又放不下贫穷的爱情,这两者该怎样取舍?姐姐当初是怎么取舍的?才做到今天这样的事业有成,婚姻美满。”

黑夜淹没了我嘴角的笑意,我平静地回复了一句,现在忙,事后再聊。成功的人不缺少朋友,更何况像我这种有思想做伪装的独立女性,总会被冠以各种名头,年轻人将我称之为人生导师,无论线上线下我都会接触到他们,他们向我吐露迷茫与烦恼,我也乐意为他们送上一些所谓的建议和指导。我渴望他们身上澎湃的热情将我包围,那样我就可以忘记自己的年龄,我已经三十五岁了,然后忘记我对陈屿舟的承诺,三十五岁之前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陈屿舟是一个追求生活四平八稳的男人,他确信人生的每一步,每件事情都应该在既定的轨道上行进。正是他性格中的这种坚定不移的稳妥当初打动了我。我也稳重端庄,那不过是表象,我的心里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我相信事物是不断变化的,我从不担心改变,我甚至期待变化带来的惊奇和意外。我不认同陈屿舟那套以不变应万变的逻辑,但我们毕竟是一体,当两个人都不能妥协,事情就会陷入僵局。尽管我跟陈屿舟解释了很多次眼下不能要孩子的原因,但听在他的耳内,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我巧舌如簧,骗了他。

小王突然的问话拉回了我的思绪,为了掩饰我的跑神,我反问小王你觉得呢,小王又说到了佛洛姆,现在的人觉得爱情很重要,可谈论的话题全与爱情无关,小王苦恼地说他女朋友的要求他负担不起,可在她的眼里就是小王爱不爱她的表现。她甚至说过虽然有些消费品暂时用不上,可得有,用不用是她的事,有没有是小王的事。没有物质保证,怎能确保爱情的长久。小王的困惑在于,如果真爱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些时间,生活的富足不是两个人一起努力吗?这样苛刻地爱一个人,难道不是自私吗?我问小王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那天来书店查看上季度亏损数据,无意间看到他们从商场出来,似乎发生了争执。小王说两人现在分歧很大,他说头两天他女朋友来找他,两人说着就争吵了起来,不欢而散。我又问他是不是心里很难过,小王说有难过,但没有以前那样厉害,这次他到现在还没有去哄她,好像两个人谁先说话,谁就低人一等似的。

我没有接小王的话,我只是说佛洛姆。所有人都觉得爱是一种天生的行为,只要有一个爱的对象,爱就会存在。可佛洛姆说爱是一种能力,是人的创造力,只要一个人具备这种能力,与对象无关,他的爱无时不在。此时我将话题转到小王身上,我夸赞他年轻有能力。说到当初我去学校招实习生,怎么会一眼就看中了他。现在他干的工作有目共睹,要再接再厉。我告诉他行动是解除焦虑的最佳方式,与其对女朋友说的话困惑不已,不如干出一番事业让她刮目相看。小王转头看向我,我能感到他眼睛里那道惊喜又渴望的光芒。我知道我的话让他生出希望,这是一个老板对员工未来就业的暗示,但我们谁也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毕竟明天可能就会有变化,我们需要为各自的体面保留一点退路。我对小王说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不要把对未来的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用别人的要求去对照自己的行为,或者把自己的期待放在别人身上,佛洛姆认为这都是人过于自恋的表现,一个人要想成功,就要打破自恋,长出自我,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小王认可地点了点头。

和小王的这次谈话很愉快,在他对我的信赖上又加上了几成佩服。随着聊天的深入,他对我放下了戒备和尊敬,最后他竟然笑着问我在家是不是很强势,是不是我说了算?我有些愕然。小王察觉到自己的越界,变得不自在,我立马平静下来,我说成熟的人格不会在意谁说了算,因为都是平等的,我们彼此联系又各自保持独立,小王说羡慕这样理想的婚姻生活。我说每个人都能抵达,小王不说话,我知道他认为我说的是对的。

我在思索如何回答网友艾莉的问题,陈屿舟回来了。我窝在沙发里懒懒地问他可吃过饭了,要是没吃帮他点个外卖,他笑着说以前回来都是煮个面,现在换成点外卖了。我说他不要那样计较,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吃什么,怎么吃,有那么重要吗。这段时间两人都挺忙的,互相体谅一点不好吗,为什么老揪着细节不放。细节决定成败,陈屿舟提醒我这话是我说的,我反驳他我还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不能断章取义。陈屿舟也坐在沙发上,我感觉沙发一头沉了一下,我缩了一下腿,他伸手想拉我,我下意识躲开,他苦笑,收回自己的动作。他问我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说话,用怨恨的眼神看他,我说问他自己。他黯然地问我两个人能不能好好谈谈,他受够了我这种对他言辞上的敷衍和冷漠,我什么也不说,整个人对他充满了抗拒和不信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对他更觉厌恶,我说我还有事处理。陈屿舟跟我说晚安,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我和陈屿舟什么时候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很难说清楚。我有时候惊叹自己内心爱的匮乏,我察觉到自己心里对陈屿舟的爱不再涌现,我也试图用往日的热烈回忆唤醒心底的干涸,奈何生出来的全是厌倦和无聊。我想我可能不具备爱的能力,却又被这个想法惊吓,我不敢再往下深想。面对陈屿舟,要我妥协,举手投降,这种不战而败对我的人生是种侮辱。我告诫自己要停止这个念头,此时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替代胡思乱想。对,回答艾莉的问题,我心里升起一股复仇般的快感。

“作为过来人,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受伤,但我不想撒谎。物质条件是幸福婚姻的保障,俗语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的选择没有错。《简爱》的结局是幸福的,简爱能够回来找罗彻斯特先生,是因为她继承了遗产,如果简爱没有物质的保证,她的爱情可能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长久爱情的限定词一定不是贫穷,不要以为谈论物质就落入庸俗,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剥离了庸俗的外衣,爱情什么都不是。”

艾莉的回复很快,她似乎一直在等我的回答。她问我以前还不像现在这样富有的时候,谈恋爱怎么办。我告诉她我的恋爱来得很晚,因为我知道物质条件是爱情的基础,在我不具备一定经济条件的时候,我没想过爱情。我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让自己拥有一份实力对等的爱情。艾莉给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她说她可能做不到我这样,但会努力。她又问了我一个新问题,如果很相爱的两个人,突然出现了争执,会有哪些原因?我试图让她说清楚些,她问我会不会是另一方有了外遇,我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艾莉说她的男朋友很优秀,但是现在对她没有以前好了,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把一切错误归结到她身上,他说她变了,变得庸俗。可艾莉说她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的男朋友更有进取心罢了,她接受不了她的男朋友对他的误解。

我问艾莉这到底是她男朋友的误解呢?还是本质上她就是这样的人,这需要问自己的内心,如果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所有个人做出的选择只会被表象迷惑,都会导致错误的行为。我发出这句话,有种窥探人心的快慰。似乎艾莉根本没在乎我话里的恶意,她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她确定自己不是一个拜金女孩,有时候她甚至想过要和男朋友一起当乞丐,只要他要到饭能分给自己一口,她就会觉得幸福。我说她真是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把幻想当现实,这就是女孩子的爱情幻觉,男孩想着飞黄腾达,一飞冲天,女孩子想的只是卿卿我我,这样廉价的爱情又怎么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艾莉承认我说的有道理,她说为了自己长久的爱情,她需要对自己和男朋友采取些行动,他们面临着踏入社会的压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她需要给她男朋友一些压力,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忍心,断送了这段美好的感情。艾莉对我说晚安,表达了她的感谢,我满意地笑着关闭了和她的聊天页面。

我的手机里有数不清的微信群,也有很多一面之缘加入的朋友。艾莉是为数不多的我主动加的好友,她一开始在一个大群里,那是书店举办的一次读书会拉的一个群。我加她为好友,给她发的验证信息是她很特别,那天读书会让我印象深刻。验证通过很快,艾莉给我发过来受宠若惊的表情包,直接喊我姐姐,我心里很不屑,但语气依旧客气,我说希望能成为朋友,若以后有什么困惑随时交流。艾莉用表情包表达出惊喜,又是蹦又是点头,她说我是她努力的榜样。这就是愚蠢的年轻人,总是单纯得轻易相信人,她们不会在意你说话居高临下的姿态,更不会揣测你说话语气里的讽刺和鄙视。他们把自己能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加上一层美化的光效,他们只截取那些让他们听起来觉得有用的话,并不断对这些话进行加强美化,用幻觉代替真实,直至入脑入心,奉为圭臬。

陈屿舟冲完澡,从他的卧室里出来,他看着还窝在沙发里的我,说他想喝口水。我听见他走到餐厅的脚步声,倒水的碰撞声,大口的吞咽声。他将空杯子放回原位,力气太大,碰到旁边的杯子,我听到杯子位移发出的轻微声响。他转身走回客厅,站在我的面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邀请我晚上与他一起。我呵呵笑着像听一个笑话,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看到他一触即发的怒气,他想打我,但又强忍着收回了微微伸出的手。他用警告的语气提醒我是他的妻子,我问他妻子是什么?我在她心里跟别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陈屿舟更愤怒,他说我没有心肝,冷血无情,自己当初真是对我看走了眼。如果不爱,就是为了现在侮辱他,为什么要结婚。我冷笑着说,结了还可以离。陈屿舟对我咆哮道,他结婚不是为了和我离婚。他把他怒气发泄给房门,我惊了一下,他说的没错,我结婚也不是为了离婚,可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怪我吗?我忠诚于自己的婚姻,我从来没有骗过他。我问过他除了我之外,是否还喜欢过别人,他犹豫了一下,说现在只有我,我不相信,他躲闪的眼神就是明证,他在说谎,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第二季度书店的盈利渐有好转,我又一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志得意满,可心里却越来越沉重,陈屿舟与我的关系更恶化。他现在对我刻意回避,他不想和我碰面,就算家里碰上了,他不再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不说话,他就当没看见。他的无视和冷漠让我害怕,我烦乱得睡不着,我好像预见了两人不可挽回的结局,但我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妥协,我想到以前自己一次又一次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故作坚强的脆弱让我想起了养老院的母亲,我特意抽出半天时间,跑到郊区的养老院去看她,那是我用自己的财富为她撑起的养老生活。养老院环境清幽,有人精心伺候。对她我从来不在乎钱,何况我创业的第一笔资金还是她给的。母亲勤劳聪慧,一生争强好胜,像极了我的外婆。她为我挣来富足优渥的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她这一生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父亲。我父亲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那是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能确定。我印象中有个陌生的男人好像来看过我,在幼儿园的门口,他弯下身子,对我说着亲切的话,他一手拎着装满糖果的零食袋,一手拿着一包糖果递给我,像极了老师讲的那种引诱小孩的坏叔叔,我不敢拿,却也没离开,可能是被他亲切语气里的那句“爸爸”诱惑了,我盯着他看,想看清楚,却被赶来的母亲拉走了。她对那个陌生人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对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句滚。

我问母亲那个人是不是爸爸,她认真地说我的爸爸死了,被一个坏女人杀死了。我不明白坏女人为什么要杀死爸爸,我问母亲是不是我的爸爸很好,在我三岁的脑瓜里坏人杀的都是好人。母亲说不对,我的爸爸坏极了,他听坏女人的话,跟她走,上当受骗遭报应了,她以此举例,反复叮嘱我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我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跟坏女人走的,他还会回来吗?母亲发了火,她冲我喊道,我还在她的肚子里的时候,他抛弃了我们母女俩,他的魂儿跟着坏女人跑了。我被母亲的怒气吓住了,我不敢再说话。她突然抱着我哭着道歉,我那个和蔼可亲的妈妈瞬间又回来了。一下地狱,一下天堂的情绪起伏,让我恐惧,我防备地说些让母亲高兴的话,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去找坏女人,替爸爸妈妈报仇,母亲说替妈妈,不要爸爸,爸爸已经不在了。这就是我幼年最深刻的记忆,我的坏父亲形象被我母亲的一面之词树立起来,像一棵会生长的树,养料是母亲恶言的描述,她的每一次描述都是给大树施肥。直到我长大,明白了这一切,我已经彻底丢失了父亲,只剩一片阴影笼罩我的心头。我躲在那片阴影里,忘了树顶还有阳光,我害怕真相的突然曝晒。虽然我能知道我性格中对人不信任的源头在哪里,但我却无法克服。为了弥补这种匮乏,我又沉溺在陌生人对我信任的虚荣心里不能自拔。

现在的母亲失去了过往的所有记忆,她连我也认不出来,但她记得男人欲望战胜理智的劣根性,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阴影,她一辈子无法释怀,她只能通过我的记忆来纾解自己心里郁积的怨恨。我用我的理智分析过,怀疑过,也许母亲说的完全与事实不符,但我又找不来父亲证实。这就像个虚幻的陷阱,我掉进去,爬不出来,就算我知道这可能是个幻觉,我依然不能完成自救。我恨母亲,恨她用一辈子为我建造了一个把幻觉当现实的陷阱,可我又不能不爱她,她是我的母亲,她对我的爱远多于对父亲的恨。我的独立,我的成功,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虚幻美梦,没有母亲大半生的奋斗与积累,贫困也会是我的限定词。

我看着坐在轮椅上白发苍苍的母亲,她的人生阅历,生命的丰厚本可以无限大,如今却被狭小的记忆锁死在无耻、不要脸这样的词汇上,那是她一生的固执呐喊,只有那样认定,她才能确信自己生命的活力与能量。我觉得她很可怜,我又何尝不是,我好像看见我被禁锢住的宿命,悲从中来,我对着她哭,她无动于衷,望着我一脸茫然。我无人诉说,逃不开,挣不脱的牢笼,没人救我。我曾以为稳定的陈屿舟能为我带来救赎,可他好像越走越远,他也快要弃我于不顾了。

小王分手了,他很痛苦,但他那颗年轻的心没有丧失希望,他相信时间是治愈痛苦的良药,他说他能挺过去,只要自己把能力练好了,自有蝴蝶前来。我拍拍小伙子的肩膀,为他加油,我羡慕他心里那股天然的,充满相信的力量,能给人带来伤痛,但也能让人从跌倒的地方重新爬起来。看着痛苦又倔强的小王,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无法告诉他年轻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尽管代价充满了恶意,他的彻悟也需要时间,也许多年后他明白了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小王的事业定会前途光明。

我对在微信上充当人生导师失去了兴趣,我屏蔽隐身,退群换号,艾莉的诉说我置若罔闻,我已经自顾不暇。陈屿舟跟我提出了离婚,让我感到震惊,我愤怒这不是我先提出来的,我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为了报复,我拖着不签字,我强迫他与我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算相看两厌,互不理睬,我也要用一种表面做戏的虚假折磨他,直到我心里的怨气消下去。一年后,拿到离婚证的陈屿舟如释重负,他像朋友一样跟我握手道别,祝我幸福,我觉得他说这句话像是讽刺。陈屿舟没有要求与我分割财产,他净身出户,用这种方式捍卫着他的尊严,无声抗议着对我的厌恶与愤怒。我失落又受伤,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五年后,在一次国外的图书展上,我与陈屿舟偶遇,时过境迁的两人终于能平静地坐下来说说话,小王已经成长为书店未来业务发展的储备人才,是我事业上的好帮手。他的事业小有成就,他有了新的女朋友,两人已经进入谈婚论嫁的倒计时,如今的他自信沉稳,精明强干,不会再被他人的话左右。这次出差小王与我一起,他跟在我身后,我很安心,他可以帮我打点好一切。我和陈屿舟见面的地方就是他安排的,安排妥当后,他会自动隐退,直到我喊他来接我,他就能随时出现。

陈屿舟还是那样神采奕奕,五年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消沉的痕迹,我心底有些失望。我跟他寒暄,知道他已经评上了副教授,他再婚了,婚姻幸福,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我恭喜他当上了爸爸,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爸爸。

陈屿舟与我聊起了他的再婚生活,他说他的妻子是他曾经的学生,美丽善良,他们是在我跟他离婚一年后才相遇,走到了一起。那时候的两个人都经历过情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让他们的心慢慢靠近。我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我觉得陈屿舟还像以前那样傻气,以为靠这种优越感就能让我感到挫败,他这是心里对我余恨未消,多么幼稚的行为,我一眼就能看穿,只是不想戳破。

他的话很多,琐碎无聊,我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他说他妻子的微信名叫艾莉,我心底一沉。他说艾莉跟他说过,她和千万女性的偶像柳知意聊过天,柳知意当过她的人生导师,在她毕业最迷茫的那段时间。她和男朋友分手后,柳知意再也联系不上,她现在依旧相信像柳知意这样的名人,应该事情太多太忙,怎么会天天关注到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她保留着柳知意的微信,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与她说上话。陈屿舟说他还知道艾莉前任男友姓王,曾经在我的书店里做过实习生。陈屿舟笑着说如果他没认错的话,刚才那个对我鞍前马后伺候的年轻人就是当年的王同学吧,我没有否认。

陈屿舟说他没告诉艾莉柳知意是他的前妻,那不过是她的笔名。他说他看过我跟艾莉的聊天记录,言辞锋利又充满了诱导性,凭他对我的了解,陈屿舟说能看出我对艾莉说那些话的故意为之,他根据当时的情景前后联系,由此确定艾莉与她男友的分手是我一手促成的,我不置可否。陈屿舟不解地问我,为何要如此做,两个无辜年轻人的恋情与我何干?他又结合我们两人当时的关系,能想到理由的就是我喜欢上了小王。羞辱让我面色大变,我骂陈屿舟无耻,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有束宿命的光刺到我的心上,我想到了母亲对父亲最多的咒骂。我挺直的上身垮了下来,陈屿舟已经说过他与艾莉是在我们离婚一年后才相遇的,那之前我看见的算什么?我无力地对陈屿舟说我看见艾莉上了他的车,我怀疑他们俩有私情,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我不能忍受,所以我要报复艾莉,报复陈屿舟。

我又挺直了脊背,看向陈屿舟的目光坚定,我把过往郁积在心底的愤恨发泄出来。我承认了艾莉和小王的恋情是我拆散的。艾莉那么漂亮,一想到她坐在陈屿舟的车里,两人有说有笑我就要发疯,艾莉不过徒有漂亮的皮囊,凭什么男人都围着她转,认识她的人都会夸她,可谁知道她的内在?我说我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不过说了观点相反的几句话,他们不加辨别,信以为真。他们分手是他们爱的得不够坚定,不够真诚。陈屿舟也看见了,他们的爱情经不起考验。

陈屿舟说我不可理喻,总是那样自以为是,理直气壮。他反问现在这样的结果我满意吗?所有受过伤的人都能放下过往向前走,只有我不敢直面自己,不管好事坏事,总是自己想当然地臆测、决定,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自己找到了答案就是证实,找不到实证就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一套臆想的逻辑。陈屿舟说得我无言以对,我没想到他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还清楚,可这些话,我从来不敢问他,我害怕面对自己错了的结果,那会对我的自信心造成沉重打击。面对陈屿舟,我流下了眼泪。他一时手足无措,身上的强硬防备卸下,他忙乱地找着纸巾,碰翻了桌上的咖啡,笨拙的样子让我有种时光回流的错觉,他又能用柔情悲悯的眼光望着我,那样的神情让我有过一丝恍惚,我不由也变得柔和起来,我笑了,他错愕地看我。

与陈屿舟分别的时候,我真诚地祝他幸福。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死心,问出了我的心里话,我问他爱过我吗?他说曾经很爱很爱,可现在他最爱的是他的妻子。我说谢谢,陈屿舟走了,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店里的服务员提醒我要打烊了,我才离开。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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