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这样的地带，秋天似乎只是一个书面上的词语，并不具有实际意义，夏天像不受待见却又留恋不走的常客，非要等到十月底才有关闭空调的可能。所以在我印象里，描写南粤秋景的古诗词不多，一可能是因为岭南地区开发晚，二则可能是南国秋日实在太短，还没来得及体会便已转瞬即逝。
前几天，晚上还不算太热，去沃尔玛买菜，看到有新鲜柿子兜售，有点吃惊，好几年没见过新鲜柿子了，柿子饼倒是在前年去四国岛时的果物店里吃了个够。柿饼软熟糯粘，似乎专属于老人，儿时过春节去外婆家里，外婆颤巍巍地从幽暗的米缸里掏出柿饼，墻灰一样的白霜裹在外面，隐隐透出下面暗色的果肉，以为是良性的霉菌，后来才知是糖霜。新鲜柿子要放到极软才能消除涩味，薄皮饱胀到吹弹可破，几乎要让人怀疑里面已化成已一泡水，入口大有崩堤之势。而柿饼却是另一种风景，白色糖霜下的金红色果肉颇有和田美玉的质感，令人联想到山居秋暝的画面，有种质朴的美。日本人吃一种硬柿，口感像苹果，也吃柿饼，制作工艺和中国类似，看电影里他们喜欢把柿饼切成一丝丝，用牙签吃，斯文到有些小家子气。我买了几个柿子带回家，正好没吃晚饭，狼吞虎咽塞进去几个，客厅里吊扇凉风习习，阳台上月色皎洁，有恍惚的秋意。
这两年很流行桂花风味的东西，去年秋天在南山一间小咖啡馆里，喝了一种兑桂花糖浆的拿铁，鸡尾酒式的色彩结构，杯底是红丝绒，往上从牛奶的白色渐变至咖啡色，开始并无特别之处，冷的冰块，微甜的奶味，逐渐嗅到一股隐约的桂花香气，越到杯底越浓郁，似乎在浓荫的庭院里循着香味，拨开一大簇丹桂树，刚尝到味道却已经喝完了，更让人回味不已。我家的楼下，有一棵四季桂，夏天也开花，闷热中嗅到一丝熟悉的花香，就会回忆起在武汉读大学的秋天，教学楼外种了几棵不大不小的桂花树，没课的傍晚从图书馆出来，专程绕路过去看，又因临近国庆黄金假期，可以回老家，不由得短暂地兴奋了一阵子。
又快过中秋节了，今天带着两张月饼票去哈根达斯取月饼，匆匆赶去，忽遇大雨，颇有点像凭粮票布票采购物资的时代。换了两个厚重的礼盒，与其说是月饼，倒不如说是冰淇淋，包装是非常西式的维纳斯雕塑图案，但花色和口味却非常中国风，牡丹样式的花纹，山楂、芒果、桑葚三种风味，从冰淇淋角度评价不能说难吃，但中秋之感毕竟淡了点。
现在市面上多是广式月饼，我对广月一直不太感冒，只有一次印象深刻，我以前那个家的楼上独居的老大爷，每年临近中秋节会做一些月饼售卖，我站在一边看，完全是私人小作坊形式，把调配后的面粉倒在老旧的木制模具里，倒扣出来，上面有美丽的立体花纹，圆形的多半是抽象化的月季牡丹，方形的则多是几何花纹，像园林里的花窗，中间会标记莲蓉、豆沙、冬瓜的字样，非常美。我买了三斤，好像是九块钱，带到乡下姑妈家度假，坐在红砖房子前的荷花潭边，木槿围成的栅栏开出粉朦朦的花，暗绿色的茄子地，有计划性地每天只吃几颗，最喜欢凤梨蓉的，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凤梨果肉并不细腻，有手工的淳朴意味，在夕阳下发出朦胧的金光。
大学时有一次学校安排整个学院去北京写生，几乎包了整节卧铺火车，因为快过中秋节了，有河南的同学带了月饼分给大家，头一次见到脸一般大的月饼，黄铜色的像一块敦实的铁饼，五仁馅，外地同学没人敢下手。我们嘻嘻哈哈地挤在夜间的车厢里，像一窝吵闹的雏鸡面对一条棘手的蚯蚓，最后还是切成了许多小块，好奇地试吃。硬且干，像压缩饼干，想必河南盛产面食，所以用料很足，吃两口就像两拳头砸在肚子上，沉甸甸的。
我最喜欢吃苏式月饼，很多年前吃过的那种冰糖馅儿掺着红丝绿丝，油汪汪地裹在一张嫦娥奔月图里，白底红字，被油浸透了，拆开直掉渣，像纸屑似的酥皮，口感也像纸一样没有味道，随时提防着冰糖硌牙，橘子皮染色后就是装饰用的红绿丝儿，小时候喜欢把它剔出来，现在想来其实也有解腻的功效，不过小孩子哪里在乎？只想吃更多糖而已。我喜欢收集躲过油污一劫的月饼纸，然后照着描画，在地上用小树枝画巨大的嫦娥奔月、七仙女祝寿，蓝莹莹的夜空里升起古老的玉盘，或浅或深的环形山连绵出一颗歪脖子老树，吴刚和斧头，玉兔和不死药，儿童的幻想里，似乎戴着望远镜看到一般真实不虚。
想起以前吃一种两毛钱一包的葵花籽，包装袋上印着古装美人的侧影，翘着夸张的兰花指正要把瓜子送进樱唇，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看到瓜子就会想到这么造作却有点诗意的姿态。不记得是在哪本书看到，说古代苏州的高级妓女嗑瓜子，可以让瓜子壳铺满地面，清一色黑面朝外，没有一片是白色的，与四处乱抛的低等娼妓截然不同，想想青楼名妓都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李白也难求一见，或许真有这样的功力，也算是一种原始的品牌营销。不过终究很少有只是想吃这些传统食品的心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