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川蜀,肃索里依旧藏得几分温婉。除了温度计越走越矮的水银柱,似乎只有路边微微泛黄的梧桐叶,在不情愿地为季节更替递上一纸薄贴。古人总说“一叶落而天下秋”,在蜀地却不必较真——冬日的清寒已在不经意之间钻入衣袖,躲进裤腿,枝头的梧桐叶却也只是在风的簌簌里愈舞愈烈,不肯落,不愿飞——倒执拗得有些可爱了。
或许,这句古训本来就是错的——先祖并非因落叶识秋,也并不是因秋而怨落叶。只是恰逢其时的两个人,同见落叶飘忽,同念秋意清寂,同怨离别苦痛,便将这份共情“杜撰”成了岁月里悲秋的符号吧。
锦官城湿润,最是多小雨。秋末时节,穿件薄薄的毛衣,踏雨而行,最是惬意。雨小得让匆匆的行人都几乎没法察觉,只有毛衣线头尖尖,半晌才凝聚出一颗小水珠,嗔怪着天公不作美哩。本就不大的“雨”在梧桐叶的阻隔下更成了“喷雾”,随着微风掠过的潸然,枝桠摇曳的清爽,让树下的行人也来不及抱怨天公的不解风情了。
低头,似湿未湿的地面映衬着树影疏朗;抬头,似露未露的晨曦轻吻着叶脉绵长。一切都是如此诗意,一切又都是这般安静。如今的年轻人多爱用镜头定格这般景致,或附上些许煽情的文案,或留下几个奇怪的字符,记录起青葱,感叹着不易。时间一长,看的照片多了,读的文案也杂了,难免感到千篇一律,恍惚间也分不清:究竟是三百六十五双眼睛,都爱上了这一个瞬间,还是一个无趣的灵魂,把这瞬间在心海深处回放了三百六十五遍。
我是一个感性的人,总觉得这般堪比古诗的意境,不该被凡物仓促记录。真正爱它的人不会用数码的堆积来沾染这树下的宁静,只会奢望用心灵贮存这丝丝缕缕、微弱却又连绵的生命讯息,让片刻的时光,沉淀心底。
雨落有声,枯叶摇曳,行人稀少的时侯,真的能听见一种难以用文字描摹的声音。年少时,曾一度认为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不过是月下孤独症患者的想象,夜里异乡游子的感叹罢了。但此刻,我却清楚地听到了一千多年前雨滴滑落的惆怅,看到了骆氏亭外寒霜凝结的忧伤,闻到了秋水中枯荷残破的迷茫。
许是枯桐与雨丝的碰撞太过真切,又或是古诗的浪漫,再次淌进宫商角徵羽的氤氲,淌进千年之后依旧孤独的魂灵。
细细想来,李义山是可怜的,但那月夜里漂泊的雨,消散的叶,还有那渗白的秋霜又何尝不可悲了?月夜下诗人的任性,寒风中情感的溃塌,离别时心绪的繁冗........不知不觉间,便把雨落,叶枯,霜起,冠上了悲悯的代名词,继而祸祸千古间无数的才子佳人,戏弄秋水中淌不尽的离愁别绪。
我想了,早在李义山之前,就肯定有人听到了这“枯荷雨声”。只不过,造物主故意给了这位“痴情公子”写下内心,写下历史的机会——好友天各一方的未卜,政治生涯的失意,还有那清冷月光里的孤影终是在一千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找到了宣泄的契机,击打在了那比残荷更加枯败的心上,镌刻进了那比孤影更显单薄的灵魂里。
所谓的“听雨声”,不如记作“照心问”。他不仅看见了绵绵的秋雨,更写下了苦苦的思雨,最后输给了冷冷的命雨。此后千年,再有人偶遇相似的雨声,却怎么也找不回那年的池边月,那年的夜中影。我们——我,大抵亦然,某刻与过去的心境重叠,但始终是隔着时光洪流的相望,继而又相忘吧。
此时此刻的我正尽力去把这一霎那的景与岁月映照的那点残影相契合,却怎么也觅不到年少乌托邦里的梧桐下落过雨。
记忆里,教学楼后面种的是一排排梧桐,那种最普普通通的梧桐——没有中山路上的浪漫,更没有《诗经》中的典雅,只是因为梧桐易活,长势好才栽种。夏日一到,叶子和枝桠便缠绵在了一起,把头顶落下的光幕切成斑驳光点,斑点再被下面更缠绵的风与叶鞣成一根根的线。线了,接着把青春的躁动,枝芽的繁茂,连同蝉鸣的聒噪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轻轻地罩住梧桐树冠;罩住校园小道;也罩住那时的青春少年。
我总喜欢和朋友在晚课后的小道上走一走,让岁月与夕阳共同鞣制的光线缝合一天的疲倦;让夹杂梧桐清香的几两微风带走胸中的沉冗。我,我的朋友,虽是学了一天,然而年轻,自然不算累;我的朋友,我,虽是课业繁多,然而无所忧虑,自然也是轻松。我和朋友都是慢慢地走着,轻轻地笑着,好像从梧桐叶绿走到了梧桐叶黄,又从梧桐叶长笑到了梧桐叶落;朋友和我又是远远地谈着,懒懒地聊着,应该从梦的播种谈到了毕业,从路的开始聊到了故事的结尾。不长的路程,他走的和我走的加起来好像就有一生。
......
我们都不愿去留意时间的溜走,但夕阳却不解情意地把那如血的秽物吐了一地,连同自己编织的大网撕扯成泥。我慢慢地弯下腰,想把这些碎片拾起,回头却发现朋友早已没了踪影。而记忆也总是那般匆忙,又是如此无情——没有长亭古道的浪漫,更没有杨柳依依的温婉,余下的只是梦碎在了昨天的夜里。
年少时的雨和梧桐一定有过片刻的邂逅,可青春的我们从来都不会去记住不属于那时的光景——因为在我们心里,那年的梧桐,那时的风景只会和夕阳的氤氲一起出现,和着清风的摇曳同我们一道共同眷恋。我承认,后来在每个傍晚我都近乎痴狂地描摹那一排梧桐,却再也没有调配出那天下午梧桐叶特有的色彩。我爱慕它的轻浮,却抓不住它的仅有;我嫉妒它的盛大,却再也找不回它的温柔。也许擦肩而过的我和慕然回首的你终有一天会相遇,就像遨游四海的凤凰总会找到南方的梧桐,又写下故事的继续。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此时却显得如此圣神而荒谬——因为我们终究明白不了,一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同时拥有梧桐和那一排梧桐下隐匿着的感受。
人生中,我们总在叹惋“欲买桂花同载酒”;也始终在期盼与老友再见,和青春重逢。可是丢失的铁剑,即使在当时刻下了所谓的痕迹,再次返回,那把岁月长河中的剑又是否还在哪里?我们从小都在嘲笑江中的那个楚人,现在才明白——只不过是未来的大人在嘲笑过去的小孩子罢了。一次次地返回那个节点,一遍遍地描摹那个傍晚,故地重逢,梧桐又绿,却发现从始至终都只是躺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欺骗着自己,欺骗着年少的回忆——年年又过,日日不似年年;树树相似,树树不是当年。
岁月对我来说很大,大到我永远望不清它的全貌;岁月对我来说又很小,小到可以和雨一道从我的眼角流出。衣服已经湿了,梧桐依旧立在原地,钻进雨声的淅淅沥沥,钻进生命的浮浮起起,就像义山笔下千年来都未曾干过的墨迹,又如那条小道上青春不曾说尽的低语。梧桐啊,早就成了回不到的过去;而雨声,仅是记录着岁月的如今。至于未来还在何处,或许不必追问——只需静待原地,去听透每一次雨落,看遍每一回风起,和那排枯桐一道守候岁岁年年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