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天花板塌下来一头野猪

两点十七分,天花板忽然响了一声。不是老鼠那种细碎的跑,沉甸甸的,地板跟着颤了一下,周海心里咯噔一下:这动静不对。

他睁开眼。空调还在嗡嗡转,路灯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条白。听了三秒,他倒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声更近,就在厨房那头,像是什么东西在瓷砖上打了个滑,又结结实实稳住了。

陈秀坐起来,嗓子干巴巴的,问他听见没有。周海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晃得他眯起眼,低声道:“你先别动。”

“我跟你说了三天了,屋顶有脚步。”

“行了行了。”他压低嗓子,“八成是楼顶杂物间的瓦又掉了,砸一下而已。不修它能好?”

陈秀没接话,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周海踩进拖鞋,左脚鞋帮软了,后跟一脚踩空,脚掌拍在冰凉的地砖上。他骂了句娘,把鞋提好,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门锁着吧?”陈秀说锁着。

他们住顶层。厨房外头那年图省事,搭了个杂物间,薄瓦破木板,后头几乎贴着山坡,下雨就滴答。陈秀骂了不知多少回,周海总说还能凑合。

他拧开卧室门。走廊黑咕隆咚的,冰箱在厨房那头细细地嗡。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湿木头混着泥腥,闻着就不对劲。周海打开走廊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光照到厨房门上,门缝底下压着一条黑影,那黑影还在动。他喊了声“谁啊”,自己都听出声音发虚。厨房里没人应,只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不锈钢水槽,金属轻轻一响。

陈秀在身后小声道:“报警吧。”

周海回了句:“先看看。”嘴上这么说,手心却全是汗。他抄起门边那把伞,伞尖朝前,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记得睡前是关严的,陈秀洗完碗总会顺手带上门,防油烟。

周海用伞尖推门。门开了半尺,腥气扑出来,又热又冲,一股生肉味直往鼻子里钻,胃里直翻腾,他差点退回去。厨房灯的开关在里头靠墙,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黏糊糊的东西,一滑,灯亮了。

他先看见翻倒的油瓶。菜籽油在地上摊开一片黄澄澄的,灯映在上面亮晃晃的。随后是两只蹄子,黑的,裂开的,踩在油里直打滑。再往上是肩,又粗又硬,毛湿漉漉的,贴在油烟机底下都嫌挤。那东西转过头来,眼睛小小的,红着眼圈,嘴里还挂着半截葱,正是他们晚饭没切完、扔在案板上的那种。

周海脑子空了半秒。这哪是人啊。

陈秀在他背后倒抽一口气。伞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油上,滑出去老远。野猪哼了一声,声音又低又沉,从胸口里滚出来。它的屁股卡在杂物间的门框边,门框木头裂了,白茬朝外。杂物间里纸箱、旧棉被、哑铃滚得乱七八糟。抬头一看,顶上豁了个大口子,碎瓦和木条耷拉着,夜风直往里灌。陈秀白天还骂过再不修哪天塌下来,周海回了句能塌到哪儿去。这不,塌了,塌下来的还不是瓦,是一头猪。

野猪挣了一下,肩背擦过锅架,锅铲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它朝周海这边拱过来,蹄子在油里打滑,整条身子却借着惯性直怼过来。周海往后跳,脚跟撞到陈秀的膝盖,两人一起踉跄。野猪的嘴筒子擦过他的小腿,热气喷在皮肤上。陈秀喊:“关门!”周海去抓门把手,门被野猪的身子卡住,死活合不上。他用肩膀撞,门板磕在兽背上,反弹回来磕到他颧骨,眼前直冒金星。野猪急了,甩头,牙碰到拖鞋边,连布带脚一起撕。

痛是后到的。先是一热,脚趾一麻,周海叫出声,整个人一屁股摔坐在走廊上。拖鞋飞了,血一下子涌出来,红得扎眼。

陈秀抓起灶台上的锅盖砸下去,“当”的一声,野猪偏了偏头,锅盖边上豁了个口。它不退,反而把前蹄抬起来砸在橱柜门上,柜门瘪进去一块。楼上有人跺地板,骂大半夜闹什么呢。周海顾不上应,屁股往后蹭,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陈秀又砸了一下,锅盖脱手,她顺手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双手攥得死紧。

“你去开门,喊人。”周海牙齿打颤,“我拖住。”

“你拖个屁。”陈秀眼睛都红了,“你脚趾都没形了你知不知道?”

野猪在油里打了个转,后背撞上冰箱。冰箱门弹开,一盒鸡蛋掉下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蛋清混进油里,黏糊糊的。它的蹄子更滑了,身子一歪,肩撞开厨房通往阳台的小门。阳台门是陈秀下午为了晾鞋打开的,她说过要关,周海说等等,这一等等,就等到现在还虚掩着。

野猪拱出去。护栏外是村里的窄巷,再远处是黑沉沉的坡,坡顶差不多跟他们楼顶齐平。坡上这两年在修路,挖机白天叫得凶,夜里倒安静。护坡的网破了好几处,周海上班路过时看过一眼,压根没当回事。野猪的后臀卡在阳台门槛上,用力一挣,整头栽进黑暗里。底下传来铁皮棚的巨响,接着狗叫此起彼伏,闹成一片。

周海靠着墙直喘气,血还在往外渗。他看着自己的脚,大脚趾皮肉翻开,白的东西露了一点,赶紧不敢再看。陈秀蹲下来,手抖着去扯枕套,往他脚上缠,血立刻浸透布,问他疼不疼。周海哼了一声:“废话。”她鼻子一酸,笑了一下,又骂:“谁让你推门啊。”

“你让我听你的?”

“我让你修屋顶!”

周海张张嘴,没声了。白天嘴硬的是他,这会儿脚趾上的疼,一分都赖不掉。

门外有人拍门。老金的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问周海家是不是进贼了,听着跟杀猪似的。陈秀去开门。楼梯口挤了三四个人,有人穿着裤衩,有人举着手机录像。老金探头往厨房瞄,又抬头瞄了眼杂物间顶上那窟窿,抽了口凉气:“我操,那是野猪?从楼顶掉下来的?”

陈秀说:“走了,从阳台。”

老金拍了下大腿:“我说吧!后山护坡网破了好久,白天还有人在坡上拍照,我说有蹄印,人家还笑我呢。坡跟你们楼顶就差几步,猪又不是傻子,噌噌噌就上来了。”

有人打了110,有人喊去叫村长,有人翻出村委的电话打了半天,一直占线。周海坐在门槛上,听着这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脚趾一跳一跳地疼。厨房里油、蛋、碎葱搅成一锅粥,味道冲得人直想吐。杂物间顶上那窟窿,这会儿倒是没人愿意再抬头多看一眼。

陈秀回来,把一件外套披他肩上,说救护车在来,让他别睡。周海说不困。她看了他一眼:“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周海抬眼看过去。杂物间顶上的口子还张着,碎瓦和木头茬子朝下耷着,风从夜空里灌进来,吹得挂历边角啪嗒啪嗒响。他想起前两天夜里,陈秀摇他说你听踏踏踏,他当时说做梦吧,翻了个身就睡了。那脚步,多半就在矮屋顶上走着。

这会儿他可不敢睡。

巷子里狗还在叫,远处有车灯扫过墙,救护车的声音还没影。楼顶杂物间外头的瓦楞上又响了一下,很轻,不是刚才那种沉,倒像有什么把重量先放上去一点,试试脚下还会不会塌。陈秀也听见了,手里的手机停在拨号界面,屏幕光照着她的下巴。两人同时抬头。灯管嗡地一声,闪了闪。窟窿外是一块黑沉沉的天,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股泥腥味,又浓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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