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是什么情况?
这句是有限的赞许。能尽天年,是知的能事,但仅仅做到如此,还不是道。
《史记 陈丞相世家》陈平就是个典型的案例。他很有智谋,碰到困境都能化险为夷,得以善终。但毕竟还是经常有困,有险。比起张良,陈平还是差一截,因为张良早就把可能碰到的困境规避了。
陈平是把“知”发挥到了“盛”,张良则从知跳出来,与天道相融了。
《史记陈丞相世家》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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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大宗师》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庄子大宗师》第一段详解
《大宗师》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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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这是讲人能善终,也是智慧的体现。想想古代历史中有多少名人不能自保,而当今又有多少人中年去世或主动结束生命?所以能终其天年,也是不易的!
2.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知识都是有时空条件的的,时空一变,知识可能就不对了。
3.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为什么真知不能脱离真人?这是因为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真人就不同了,真人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真知有待,真人无待。
只有真人印证的知,才是真知。说的更深刻一点,只有真人身上即时表现出的知才是真知。
还有一句常听到的话:学知识的根本是学做人。
3《庄子 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
……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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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开头,庄子先提出一个极高明的观点,知道什么是天的作为,什么是人的作为,有点像司马迁说的“究天人之际”,说“至矣”,就是最厉害的了。
但段尾却又把原来的成论打破。这就是庄子的特点,先立论,再模糊它,让人不要执着。
《庄子大宗师》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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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天之所为,是天赋。人的悟性高低不是学来的,是天生。
知人之所为,是通过已经知道,去“养”所不知道的。这里用的字是“养”,不是简单的逻辑推理。养的意思是,通过所了解的知识,养自己的身心,用这个身心去体悟天道。所以这里的天之所为和人之所为是人发展的两个方向或两端,从天到人,从人到天。总而言之,人的“知”,是从天而来,最终还是要回归天道。
《淮南子 人间》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径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
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这个“养”特别重要,不是“推导”。后半句的“不知”不是一般的知识,而是与天相通的智慧了,是德性。这需要体悟,而不能靠简单的知识演绎。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纯靠学知识是不够的,要把自己修养成境界更高的人,才可能有更高维度的认知。学做人,学做更高境界的人,是比学知识更大的学问!虽然也有人天生境界就高一点。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庄子大宗师》
——四大原无我,五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沐春风。
先有人,后有知识。所以读人永远比读书更直接!古今总有不读书但很厉害的人,如刘邦。
老子说“甘其食”,庄子说“其食不甘”,到底甘还是不甘呢?
《老子》80章: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
《庄子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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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说“其食不甘”,是不求甘美。
老子说“甘其食”,是随缘顺应,吃什么都甘美,别人认为不甘美的,你也觉得甘美。
所以两者说的是同一意。
《庄子 大宗师》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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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真人,不在意自己所得少,不得意于自己的成就大,做事不处心积虑。如此,错过了也不懊悔,得到了也不沾沾自喜。
(有本书把“不逆寡”翻译成不欺凌孤寡,显然是扯到外界去了。六组说佛法不离自性。)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庄子 大宗师》
——“如来”真意!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庄子大宗师》
——不忘初心。初心为什么重要?因为初心是最真朴的。
《庄子 大宗师》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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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自己出发的地方。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呢?
一个刚进入社会,身无分文的青年?
一个只懂玩耍的少年?
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婴儿?
一个胚胎或细胞?
想到自己原来啥都不是,你还会觉得自己现在不幸吗?
不忧虑未来。
未来有什么好忧虑的,最差就是自己开始的地方!
《庄子 大宗师》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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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而不朋,用儒家思想讲,就是以义为原则,不结党营私。用道家思想讲,义通“宜”,与物相宜而不固执自己的成见。
若不足而不承:自己是虚空的,可以容纳,但是又不仰求别人。虚空而自足。
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庄子 大宗师》
——有句话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话说得有点过。
得到了,可以喜悦。但失去了,确实不该悲伤。就把那个本来不属于你,现在又失去的东西“忘了”就行了。回复到本“无”的自己。
《庄子 大宗师》 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广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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觚而不坚,独立但不标新立异。不固执己见。
其虚而不华,虚,但并不是浮华不实。这个“虚”,其实是无所不容的“实”。
邴邴乎其似喜也,邴是明朗,也是喜之意。这里的“喜”,是内心的喜悦,不是因为一件事得意而喜,而是一种人生状态。
崔崔乎其不得已也,崔,是被催而动。不得已,是随缘。
滀乎进我色也,滀是水聚的样子。水静可以映色,万物来照,莫不显影。这就是自性的功用。
与乎止我德也,色是外在的,德是内在的,以自己的“知止”去影响别人的知止。此为不言之教。
厉乎其似世也,厉,丑貌。是说其貌不扬,如流俗之人。这是和光同尘。
謷乎其未可制也,謷,高傲。未可制,无拘束。前句讲世俗,与人交。这后句讲脱俗,与道交。
连乎其似好闭也,与物联通,却又能保持独立,有随时关闭自己感官的能力。能连能闭,连闭自如。
悗乎忘其言也,悗乎,无心貌。所做都是无心而为,所说也无心而说,所以会忘言。无心和忘,都是人归于大道的路径。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喜欢的,跟他通为一体,不喜欢的,也能跟他通为一体。
本来一致的,能跟他保持一体,本来不一致的,也能跟他通为一体。
能与别人视为一体,是因为向天道看齐。具体行事中,又需要区别对待,这是人道的需要。人道与人道,互不抵触。这才是真人的境界。
《庄子 大宗师》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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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其实是一体。
你认为是一体的,你认为不一体的,都是一体。
说一体,是天的道理。说不一体,是世俗的道理。天道和人道,你不偏向一边,才称为真人。
生死如昼夜
《庄子 大宗师》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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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现代文字理解,死生,就如白天、黑夜交替一样平常。也有这个意思。
但文言文的“常”,是指不变的规律。夜旦有什么深刻的道理呢?
1.夜里不想白天的事,就能睡好!白天不想失眠的苦,就没有遗憾!
活的时候,不畏惧死的到来;死的时候,无恋,无憾自己活的一生。
——推开去,人应该不执着于过去,不执着于未来,始终活在当下。
2.睡觉虽然不是产生GDP,也没有特别的快感,但却是最幸福的!白天拼命努力,为自己、为别人争取好东西,得到了、失去了,喜怒哀乐不断,也谈不上多少幸福。不管是生死,还是昼夜,心得安宁,才是最幸福的。
生死也一样,如夜旦之常,有什么可担心的?
《庄子 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庄子里,最优雅的一个字就是“忘”。
忘记烦恼和菩提的差别,才明白烦恼就是菩提。
忘记昨天,才能把今天的自己当作新生命。
忘记自己的固执点,才发现自己一切皆能。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故事特别难理解:两条鱼互助,为什么不对?如果真能回到江湖,那当然自在,问题是现在是在涸泉啊!
如果不能读完庄子的整篇,或读不懂庄子的主要思想,对这个故事是不好理解的。
生与死,涸泉和江湖,在“天道”看来,是一样的。庄子这里特意用了个“忘”字,就如“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得到可以喜,失去不必忧)的“忘”字,忘,就是不区分,视为“一”。后文接着又说赞和非,也可以“忘而化其道”。
再后文,庄子又借孔子之口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在此点出,江湖并非有水的实物,而是“道”。

《庄子 大宗师》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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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并不是不知道尧与桀的不同,而是他处在的心境高的位置,不是他考虑的问题,所以他会“忘”了它。尧、桀之辨,自有史学家、经学家去做。
就如大人不介入小儿争糖的是非,大公司老板,不会管小业务员的业绩一样。
有“忘”的功夫,可以让自己少很多烦扰。再大的苦恼,一忘了之!
《庄子 大宗师》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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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
这里刑,是天刑,就是上天对人的刑杀,人的病、老、死亡都是天刑(当然其中也有自食其果的成分)。坦然面对天刑,即使生死也不是大问题。
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智,是能作出正确选择,其中最重要的是选择时机。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条件,势能已备,不得不为。
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遵循德性去做事,就如有腿脚的人登上小山一样容易,别人以为你靠的毅力,其实你是自然而为,轻松完成的。
《庄子大宗师》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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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就像是上台演戏。舞台给我们一个角色,让我们尽情表演。表现够了,累了,就该下台休息了。
我们感谢那个把我们推向舞台的人,也应该感谢那个把我们请下舞台休息的人。
这两个人,都是“大道”。
《庄子大宗师》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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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最珍视的东西藏哪里呢?藏在银行,藏在房市,藏在床底?都会消失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唯有把它藏在天地,把它用在最需要它的地方。它本来是天地的,不是你的。
生死也一样,把生藏在天地间(注意不是人世间,天地包括万物。)你的生命就没有生死之别了,因为它相对于天地,没有生灭。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恒物之大情也。
——许家印如果读进庄子这段,知道钱财藏哪里都是藏不住的,也就不那么操碎心往外转移了。
《吕氏春秋》里也有个类似的故事。
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
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无事,什么是无事?不是身无事,而是心无事,就是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事,未来也没有不可接受的事。
《庄子 大宗师》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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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远的天下看作在自性之外,再把身边的人事物看作在自性之外,最后把自己看作在自性之外。这样就彻悟了,彻悟就“见性”(见独)了。
见性了,能看破生死,死了未死,生而未生。对世界上的事,无不将、无不迎(其实也是不将不迎),都是随顺。破一切相,又成一切相。这样的人生,在烦扰中仍得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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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天下,是无人相。
外物和外生(把自己拥有的和自己的身体都看破),是无我相。
无古今,不死不生,是无寿者相。
夫道,……自本自根。《庄子大宗师》
何其自性,本自清净;何其自性,本不生灭;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本无动摇;何其自性,能生万法。《坛经》
天性第一
《庄子大宗师》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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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大意:
知识分两类,一类是天道,一类是人间事。
领悟天道,靠天性。
学习人间事,靠学习积累。
天道和人间事说不定是统一的呢?
先学做真人,才知道什么是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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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教育内卷时代,大家太重视人间知识的学习。
而庄子这段,让我们重视天性的重要。顺着天性,更符合天道。
《庄子 大宗师》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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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是水里生的,水里长的。
人是道生的,道长的。
有一池水,鱼的生命就足够了。
明白了人活在道里,就不再有无谓的是非,不再有什么大事,有事也是无事,心就定了。
鱼在江湖里,啥都忘了,人在道里,也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