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写字了,我一度乐观的认为,一定是生活好起来了,没有什么烦心事自然也就没有了看似矫情的感受。再或者会不会是我悟透了一点什么,在自我觉醒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步,积极乐观又自信的千万次的救自己于水火,用力的拉扯我笨重的身体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假期之前,在三月中旬,我开始认真减重,专注清晨和饭后的一个小时、两小时的血糖值,没有很严重,但也不健康。
很多年以来沉重的不止是我的身体,还有疲惫的自我否定。业力沉甸甸,早已融在了我的骨血里,胃空的像漆黑的洞,随手扔进去的欲望,嗖的一下就不见了,我深不见底。极窄的空间,扭曲的身体,薄薄的自尊早在来的路上撕开了口,在暗处悄悄的流着血,又慢慢的结了痂。
记得那年榆次冬天的夜晚干冷,刮着带哨的西北风,我跟儿子下了高铁,打上出租车,开出很远并没有到目的地时,司机停了下来,要加一百块钱,我疯了一样的跟司机大喊,凭什么?!那个坐地起价的司机只是那个冬天打垮我的最后一棒,我们选择下车,陌生的城市,漆黑的夜,我跟儿子都哭了。
夏天,千里之外的海边新区,崭新又荒凉的偌大新校园,刚刚种下的树没有手腕粗,用绳子四处牵拉着,没遮没挡的海风又吹红了眼。
两个月后,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了?我回答着,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睡了好多年来最沉的一觉,醒来时,身边没有人,我躺在医院的架子床上,昏暗的房间门没有打开,谁都不知道我早已睁开了眼。
那年的冬天我常坐在河边吹冷风,看着河水静静的流过。
感觉很累,慌乱中抓取的动作扭曲变形,我知道我真丑,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看见了不堪,也把自己活成不堪。
再后来,日子趋于平淡,无趣安静,像复印件打印出来的样子,只是墨条有了污渍,并不清爽。
无事可做时,儿子发过来一份测试题让我做,一共200道,各种简单的问题,最后确定答题的人是外向还是内向的性格,做完的结果,我是I人,儿子说,不像。
儿子说不像,大概因为他眼中的妈妈是乐观开朗且喋喋不休的。其实在生活中说很多次,说很大声,往往是最无力的那个人,如果再撒泼谩骂更是丑态毕露。最后的事实是并没有什么人和什么事会因此有任何改变,随之而来的挫败只会掀起更大的声浪和更无力的愤怒。当我意识到我是一个无力的人时,仅发现这一点只会让我更加无力,无力到无力。环境像恶魔控制着我敏感的情绪,人乱了方寸势必会被情绪带着到处乱撞,周围的人什么都没发生时,我自己陷入更大的阵仗。
很多年过去后,儿子回国去了上海。中秋假只有三天,原以为他会嫌路途折腾就不回来了,临近放假,儿子又说要带女朋友一起回来,五一他们回来过一次,我们已经见过面,彼此喜爱,这次说来,更是满心欢喜。
九月末的天气异常闷热,早起没有清扫的路面已经有了枯黄的落叶,空气里还是热浪,燥热的烦闷在接到孩子们要回来的消息后消失不见。
有了希望,我开始欢喜的忙碌了起来,提前把床单被罩洗干净重新套好,准备了新的睡衣毛巾叠好放在床头。
两个孩子早上出发,下午三点半才能到家,我坐在桌前开始琢磨着要准备哪些水果,小零食,无意间撇到桌上的小镜子,我看到自己的模样,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儿子,我说,你看妈妈眼里有光,儿子笑了,他说,真好看。
书桌上的这面镜子,高度跟我的视线基本持平,不用刻意去照,总能在看书写字时抬起头就能看上自己一眼,我每天都会看自己,我看我的眉,镜子看我的眼。
果然,眼睛藏不住事,嘴巴可以假笑,眼神却不行。我的眼里装着我所有的情绪,骗不了镜子。
五十岁的老女人,过往都着了相,修心就是是修相,人人爱雍容大气温婉贤淑之相,紧锁的眉头和满脸的戾气就是自己看了也心生厌倦。我看我有时候像看陌生人,我看我的眼睛,我知道她的忧伤和欢喜,我看我的嘴角,唇线清晰,微笑着倔强。
手边在看蒋勋的书,他说在他急性脑梗住院手术时,三十多岁的医生给他手术,导管插入身体后,他“啊”了一声,年轻的医生说,最痛也就这么疼了。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之间就安定了以来,还好,以后只会慢慢好起来,不会有比这个更痛的感觉了。
听到医生温柔的话语,蒋勋说他的心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心里默念着……
慢慢会好起来的,最疼也就这么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