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霜降
林晚秋把最后一件行李拖进单元楼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悬了两秒才散。手机屏幕亮着,是中介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钥匙就插在502的锁孔上,让她自己开门进去就行。
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灯大概早就坏了。她摸着墙往上走,楼梯扶手积着薄灰,指尖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痕。三楼转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隐约能闻到霉味,像是谁家攒了半个月的垃圾忘了扔。
“咔哒”一声,钥匙拧开锁芯的瞬间,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打在地板上。林晚秋推开门,最先看到的是客厅正中央那盏掉了漆的吊灯,灯绳上挂着的玻璃坠子蒙着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房子是老破小,两室一厅,朝南的主卧带着个小阳台,北向的次卧只有一扇窄窗,正对着隔壁楼斑驳的墙面。她走到主卧,推开阳台门,楼下的梧桐树几乎要把枝桠伸进栏杆里,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水泥地上打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林晚秋接起,把阳台门拉到只留一条缝,风声顿时小了些。
“到了吗?房子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焦虑。
“挺好的,”林晚秋蹲下来,手指抠着阳台栏杆上剥落的墙皮,“比照片上干净点,能住。”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又说,“钱够不够?不够我让你爸再转点给你。”
“够。”林晚秋应得快,“我带的现金够交三个月房租,工资也快发了,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软下来:“晚秋啊,要不……还是回来吧?你爸托人在县里给你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虽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我和你爸也能照应着。”
林晚秋望着楼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叶,喉咙发紧:“妈,我来都来了。”
“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当初让你别跟沈砚舟走,你非不听,现在他走了,你倒好,一个人跑到那种鬼地方去……”
“妈。”林晚秋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别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久。最后母亲叹了口气:“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秋靠着栏杆站了会儿。风更冷了,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摸出兜里的烟盒,只剩最后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她低下头护着火,把烟凑过去,吸了一口,呛得喉咙发疼。
她其实不怎么会抽烟,这盒烟还是临走前收拾东西时,从沈砚舟留下的抽屉里翻出来的。烟盒是深蓝色的,印着她看不懂的外文,应该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她记得他抽烟时总爱靠在阳台栏杆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打字,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阴影。
烟抽到一半,林晚秋被呛得咳嗽起来,她把烟摁灭在阳台角落的水泥台上,那里已经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烟蒂,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
她开始收拾行李。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书。最底下压着个铁盒子,她蹲下来,把盒子抽出来,打开时,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些旧照片。大多是她和沈砚舟的合影,在大学图书馆门口拍的那张,他穿着灰色连帽衫,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还有一张是在海边,她穿着红色的裙子,风把头发吹得乱翘,他站在身后,伸手想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几毫米。
林晚秋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沈砚舟的脸,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卷边。她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在医院的走廊里,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对着镜头,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背影看起来有些瘦。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林晚秋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我是。”
“我是‘拾光’书店的,之前您投了简历应聘店员,我们看了觉得挺合适的,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过来面试,您方便吗?”
林晚秋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上周在火车上投过几家书店的招聘信息。她来这座城市之前没做太多计划,只知道这里离沈砚舟最近——他在城郊的康复中心已经住了八个月,她查过地图,从她现在住的地方坐公交过去,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方便。”她连忙说,“明天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晚秋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隔壁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映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块块拼凑起来的补丁。她摸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拾光书店”,发现就在两条街外的老巷子里,走路过去只要十五分钟。
她把照片一张张塞回铁盒,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又压了本厚厚的词典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才觉得累了,往床上一躺,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林晚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模糊的云。她想起沈砚舟以前总说,她的名字不好,“晚秋”,听着就透着股凉飕飕的劲儿。
“等明年春天,”他当时握着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手背,“我们去江南,看桃花。”
那时他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却还是笑着,眼睛亮得像有光。林晚秋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气——那是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可春天还没来,他就走了。不是走了,是被送走了。他的父母找到她,说沈砚舟需要安静的环境养病,让她别再打扰他。他们给了她一张卡,里面有二十万,说算是补偿。
林晚秋没要那张卡。她只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他们一起住了三年的出租屋里搬了出去,回了老家。
老家的冬天很冷,没有暖气,她每天缩在被窝里,抱着手机一遍遍看沈砚舟的朋友圈,他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去年十二月,只有一张照片,是窗外的雪,配文:“等春。”
等春。
林晚秋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摸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明天的气温是零下二度到五度,霜降。
离春天,还有很久。
她起身去关阳台门,风卷着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叶子已经完全枯了,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
明天要去面试,得早点起。林晚秋把叶子夹进那本最厚的词典里,然后拉灭了灯。
黑暗瞬间涌了上来,裹着冷意将她吞没。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很久都没睡着。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冬天的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沈砚舟坐在长椅上,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她,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
他说:“晚秋,你走吧。”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快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