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锦棠归

第十六章

  转眼霜雪覆了京华,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沈砚之赴江南已有三月,偶有家书递回,字字皆是平安,只嘱府中谨守,勿要挂心。嘉宁公主便带着清棠,亲手选了江南不易得的暖绒,裁了厚实的棉衣棉服,细细绣了沈家的暗纹,差心腹快马送去江南,只盼那千里之外的人,能沾几分家中的暖意。

  这日天刚放晴,宫中来旨,召公主与沈家小姐入宫,赴太子的婚宴。前几日圣上亲赐的婚书,早已传遍京华——太子娶太傅苏敬之女苏云溪,先皇后嫡子配太傅千金,天作之合的佳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清棠得知消息时,第一日便备了一对和田玉的并蒂莲佩,亲自送去苏府。见云溪虽着素衣,眉眼间却藏着难掩的欢喜,知她这桩婚事遂了心意,也真心为好姐妹高兴。苏太傅素来将云溪按后妃标准教养,琴棋书画、朝堂格局样样通透,太子乃先皇后独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嫁与太子,本就是苏家筹谋多年的心愿,如今得圣上赐婚,也算得偿所愿。

  辰时刚过,嘉宁公主与清棠便梳洗妥当。公主着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衬得面色稍缓,只是眉梢仍藏着几分沉郁;清棠则穿了月白锦裙,外罩一件银狐毛短袄,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钗,素雅却难掩清丽。桃荷捧着给新人备的贺礼,跟在身后,一行人登了銮驾,往皇宫行去。

  銮驾碾过覆着薄雪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街旁百姓皆敛声避退,偶有窃窃私语,皆是说太子与苏小姐的婚事。清棠掀开车帘一角,见宫墙巍峨,朱门覆雪,心头却莫名一沉——太子虽为储君,却因先皇后早逝,在宫中势单力薄,而吕相向来依附中宫,是七皇子的坚定后盾,云溪嫁入东宫,苏家便彻底站在了太子这边,与吕相、七皇子成了对立面,沈家因父亲查吕承泽的案子本就与吕家不和,如今便与太子、苏家绑得更紧,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嘉宁公主瞧出她的怔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今日是喜宴,莫要多想,只管谨言慎行,莫出半分差错。”清棠回过神,点头应下,将车帘放下,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流苏。她懂母亲的意思,如今沈家如履薄冰,宫宴之上皆是耳目,半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人抓了把柄。

  及至皇宫,宫妃命妇早已聚在御花园的凝香殿外,衣香鬓影,环佩叮当。苏云溪今日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九凤朝阳冠,显出东宫妃的端庄大气,正被一众命妇围着道贺,见清棠与嘉宁公主走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忙上前见礼:“公主安,清棠。”

  “今日你是太子妃,不必多礼。”嘉宁公主温声开口,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太子,微微颔首。太子一身朱红喜服,眉目温润,眉眼间颇有先皇后的影子,只是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他看向嘉宁公主时礼数周全,却也带着几分疏离,想来也清楚沈家如今的处境,以及东宫与吕家。

  清棠拉着云溪的手,低声道:“今日你真美,往后便是太子妃了,要好好的。”云溪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也多保重。”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从今往后,她们之间,除了姐妹情分,更添了朝堂派系的牵绊,太子与七皇子的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她们便身陷这棋局中。

  入了凝香殿,圣上端坐主位,中宫陪坐一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真心,吕相站在朝臣之首,面色平和,只是余光扫过太子时,带着几分冷意,今日太子成婚,东宫势力渐盛,于他与七皇子而言,绝非好事。嘉宁公主带着清棠落座在偏席,恰好在太后的下首,太后见她们来,微微颔首,目光在清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宴饮开始,丝竹声起,舞姬翩跹,殿内一派热闹。可嘉宁公主与清棠却无心赏乐,嘉宁公主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目光时不时扫过圣上、中宫与吕相,似在观察着各方神色;清棠则垂着眸,听着身旁命妇的闲谈,或是夸太子与太子妃天作之合,或是叹先皇后福薄,或是暗议吕相权倾朝野、七皇子圣宠正浓,心头愈发沉郁。

  忽然,圣上开口,目光落在嘉宁公主身上,打破了殿内的热闹:“玉姝,沈卿在江南查案,可有新的消息?”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皆聚在嘉宁公主身上。清棠心头一紧,捏紧了手中的锦帕,知晓圣上这绝非无意提及,怕是又在试探沈家的心思,也想借着沈家敲打吕家。

  嘉宁公主缓缓起身,屈膝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回圣上,夫君前几日有家书回,说江南案情盘根错节,尚在仔细查探,一切皆按圣意行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哦?案情盘根错节?”圣上挑眉,似笑非笑,“吕承泽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沈卿无兵无权,查案自然不易。只是朕相信沈卿的品性与能力,定能早日查清真相,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一旁的吕相闻言,面色微变,随即出列笑道:“圣上英明,沈大人素来公正不阿,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只是江南冬日湿冷,沈大人初到江南,怕是多有不便,臣倒有几个在江南任职的旧部,可让他们暗中照应一二,也好助沈大人一臂之力。”

  这话看似好意,实则暗藏杀机——吕相的旧部,怎会真的照应父亲?怕是想借机打探查案的消息,甚至暗中使绊子,阻挠父亲查案。

  嘉宁公主早有准备,温声回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吕相美意,夫君临行前曾言,查案最忌避嫌,不敢劳烦旁人,以免落人口实,坏了圣上查案的本意。况且圣上早已暗中安排了人手辅佐夫君,夫君在江南,一切安好。”

  吕相碰了个软钉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也不好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笑道:“公主考虑周全,是臣多虑了。”

  圣上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对嘉宁公主的回答颇为满意,又似在考量着沈家与吕家的制衡,淡淡道:“玉姝说得是,查案当避嫌。今日是太子的喜宴,莫要因这些俗事败了兴致,继续饮宴。”

  丝竹声再次响起,殿内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可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萦绕在嘉宁公主与清棠心头,久久不散。清棠知道,圣上这看似无意的一问,实则是一石二鸟,既敲打了沈家,让沈家知晓始终在皇权掌控之中,又试探了吕家的底线,而她们沈家,不过是圣上制衡朝局、牵制吕家的一颗棋子。

  宴至中途,清棠起身去偏殿更衣,刚走出凝香殿,便见七皇子立在廊下,似早已在等她。她心头微怔,想绕道走,却被七皇子叫住:“沈小姐,请留步。”

  清棠只得回身见礼:“七皇子安。”

  七皇子一身宝蓝色锦袍,眉目俊朗,与太子的温润不同,他身上带着几分张扬的锐气,看着清棠,目光沉沉:“沈小姐,本王知道,沈大人在江南查承泽的案子,沈家与吕家如今已是水火不容。云溪是太子妃,与你往日情分不浅,本王不愿见你们因朝堂纷争,伤了彼此情分。”

  清棠抬眸,直视着他,不卑不亢:“七皇子说笑了,沈家只是奉旨行事,并无与吕家刻意为难之意。倒是七皇子,太子殿下今日大婚,东宫势盛,还望七皇子谨守本分,莫要让朝堂再生纷扰,也莫要让云溪夹在中间为难。”

  七皇子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几分警告:“沈小姐倒是伶牙俐齿。只是沈小姐该清楚,吕家势大,太子不过是个无母族支撑的储君,沈家如今与东宫绑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沈大人在江南查案,凡事留一线,莫要做得太绝,否则,沈家在京中,怕是会有不测。”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父皇的态度,沈小姐该看明白了,他不过是借沈家的手,挫吕家的锐气,并非真的想动吕家根基。沈家孤立无援,何苦为太子做嫁衣?本王今日说这些,不过是看在往日的情分,提醒沈小姐一句。”

  这话如惊雷在清棠心头炸响,她看着七皇子,眼中满是震惊——七皇子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是挑拨,是警告,还是另有图谋?

  七皇子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本王只是实话实说。京中不比江南,你与公主身在深宫旁的公主府,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谨言慎行,方为上策。”说完,便拂袖离去,只留下清棠一人立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肩头,冰凉刺骨,直透心底。

  她站了许久,才回过神,心头翻涌不已。七皇子的话,点破了圣上的心思,也点醒了她——父亲在江南查案,不过是圣上制衡朝局的一枚棋子,一旦沈家失去利用价值,或是触怒了吕家,等待沈家的,便是万劫不复。而如今沈家与太子、苏家绑在一起,太子与七皇子的储位之争,本就暗潮汹涌,沈家便成了吕家的眼中钉,七皇子的肉中刺,京中的危机,比江南更甚。

  廊下的寒风卷着雪沫,刚拂过七皇子离去的背影,假山石后便转出一道月白身影。五皇子赵瑜负手立在廊柱阴影里,玉簪束发,身着素色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方才七皇子与清棠的对话,竟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中。

  他指尖捻着一枚玉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探究与兴味。七皇子这番话,看似警告,实则是急了——沈家查吕承泽,东宫添苏家助力,吕党与七皇子的路,本就走得愈发局促,竟要对着一个闺阁女子放话施压,倒真是失了分寸。

  “有意思。”赵瑜低声轻笑,抬眼望向清棠离去的方向,那抹月白身影立在殿门处,肩头落着雪,背影透着几分难掩的怔忡,倒比京中那些娇养的贵女多了几分通透韧劲。七皇子那般直白的挑拨与警告,她虽惊,却未乱,倒算是个可看的人,赵瑜想起了年初古寺的初遇,指尖微暖。

  转身行在覆雪的宫道上,赵瑜的思绪却飘向了江南。沈砚之赴江南查案,世人皆道是圣上的制衡之策,吕家以为是劫,沈家以为是祸,却少有人知,这桩看似偶然的差事,背后还有他的一份筹谋。

  他母妃出身寒微,无家族依仗,在宫中素来低调,他自小也便学着藏起锋芒,不似太子那般端方,也不似七皇子那般张扬,只做个闲散的五皇子,日日流连书斋,看似不问朝堂事,实则将这京中局、天下势,看得一清二楚。

  吕相权倾朝野,七皇子有中宫与吕家撑腰,太子势单却占着储君名分,三方制衡,看似稳固,实则早已积弊。吕承泽在江南贪腐,民怨沸腾,就是吕家的死穴,只是朝中无人敢动,圣上虽想挫吕家锐气,却又忌惮东宫坐大,故而迟迟不决。

  是他上月借请安之机,在父皇面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沈大人素日不涉党争,品性端方,若派去江南查案,既避嫌,又能服众,且沈家无兵无权,断无尾大不掉之虞。”

  圣上本就属意沈砚之,听了这话,便顺理成章下了圣旨,既解了朝堂之困,又遂了各方心思,无人会疑心到他这个闲散皇子身上。

  赵瑜要的,本就是这盘棋乱一点。吕家势大,若不借沈家之手挫其锐气,日后必成大患;太子与七皇子相争愈烈,才更显他这闲散皇子的无害;而沈砚之,这个看似无派系的礼部官员,恰是搅动这潭水最好的石子。

  他倒要看看,这枚石子投进江南,能溅起多大的浪,又能让京中这盘棋,乱到何种地步。吕家的反击,太子的筹谋,圣上的制衡,还有沈家那对通透的母女,以及远在江南的沈砚之,这般多的棋子纠缠,倒比书斋中的棋谱有趣多了。

  行至宫门口,仆从早已备好马车,赵瑜踏雪登车,掀开车帘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凝香殿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更深。“沈清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玉扣,“沈家倒真是藏了个妙人,七皇子今日这话,怕是不仅没吓到她,反倒让她看清了局势,这京中,怕是要更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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