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林晚发现自己的“青梅竹马”陆沉变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像初秋湖面结起的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却实实在在阻隔了温度。
他们依然住在同一栋老旧的教师家属楼,门对门。依然每天踩着同一条布满梧桐落叶的小路上学放学。但陆沉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抢她手里的豆浆,或者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故意大声嘲笑。他变得沉默,眼神总是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某个虚空的地方,带着一种林晚看不懂的疏离。偶尔视线相撞,他也只是飞快地移开,像被烫到一样。
这种变化,始于陆沉父亲那场轰动小城的风波——挪用公款,锒铛入狱。一夜之间,天之骄子跌落尘埃,流言蜚语如同附骨之疽。陆沉母亲带着他搬离了原本舒适的干部楼,回到了林晚家隔壁这套闲置多年的旧屋。
“晚晚,离陆沉远点。”妈妈不止一次这样叮嘱,语气里带着隐忧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避讳。林晚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堵了块湿棉花。她看着陆沉单薄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或傍晚的暮色中独自穿行,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她想靠近,却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墙阻挡。
直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
林晚的名字一如既往地高悬在榜首,鲜红的分数像一枚闪亮的勋章。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往下扫,寻找那个曾经与她并驾齐驱的名字——陆沉。然而,在榜单的中后段,一个刺眼的数字才让她捕捉到他的位置。第37名。一个对曾经的陆沉来说,堪称耻辱的排名。
教室里一片喧闹,有人兴奋地讨论分数,有人懊恼地叹气。林晚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个名字和名次上。一种莫名的酸楚和愤怒涌上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他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猛地转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投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陆沉正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发下来的、成绩惨淡的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睑。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疏离。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挫败,被窥破不堪的狼狈,还有一丝……近乎凶狠的、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洞穴深处亮出并不锋利的獠牙。
那眼神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陆沉像是被那目光灼伤,猛地低下头,动作粗暴地将那张试卷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桌肚最深处。那“刺啦”的揉纸声,在喧闹的教室里异常清晰,像一把钝刀,刮过林晚的耳膜。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那个瞬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林晚的心。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清晰和笃定,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陆沉,下次考试,我要你考过我。”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看戏般的兴味。
林晚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接着那些目光,最终,她的视线再次落回陆沉身上。
陆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眼中的情绪更加汹涌,震惊、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破釜沉舟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她,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无声的注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林晚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了薄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看到他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胸口就堵得难受。也许激将法很蠢,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壳里拽出来,哪怕只是拽出来一点点。
“好。”良久,陆沉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劲儿。像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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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兀的宣战,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闷的高中生活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林晚成了同学间议论的焦点,有说她仗着成绩好目中无人的,也有猜测她和陆沉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的。林晚一概不理,只是埋头扎进书山题海,比以往更加拼命。她不能输,尤其是在陆沉面前。她要让他知道,沉沦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沉的变化是静默而剧烈的。他几乎摒弃了所有与学习无关的活动。课间十分钟,他永远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放学铃声一响,他总是第一个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背影决绝。他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搭话,包括那些试图安慰他或者单纯好奇的同学。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唯有眼底那簇被林晚点燃的火焰,在沉默中越烧越旺。
林晚偷偷观察着他。他瘦了,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更加凌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做题时眉头总是紧锁,遇到卡壳的地方,会烦躁地用手指狠狠揉搓额角。林晚的心也跟着揪紧,好几次,当陆沉被一道难题困住,陷入长久的沉默和焦躁时,她都想把写满自己思路的草稿纸推过去。但指尖刚碰到纸页边缘,对上陆沉偶然瞥过来的、依旧带着疏离和警惕的眼神,她又猛地缩回了手。
他们之间,横亘着比习题更难解的沉默。
放学路上,那种沉默的张力达到了顶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林晚看着陆沉紧绷的背影,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或者……那道困扰了他半节课的物理题她好像有思路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周身无形的壁垒挡了回来。
直到期中考试前一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打破了僵局。
放学时天色已如墨染,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地上汇成溪流。没带伞的学生们尖叫着涌向教学楼门口,寻找避雨或等待家长。林晚也没带伞,她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幕,正犹豫是冲出去还是等雨小点。
“喂。”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林晚诧异地转头。陆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撑开了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但足够遮挡一个人。他的视线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帘,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一起走。”不是询问,是陈述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晚愣住了。这是风波之后,陆沉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虽然只有三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涨。她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又看看陆沉被雨水打湿了少许的肩膀,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两人挤进那把并不宽敞的伞下。空间骤然变得狭小,林晚甚至能闻到陆沉校服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湿的肥皂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少年干净的气息。他的手臂因为撑伞而微微抬起,校服袖子擦过她的肩膀,布料摩擦带来细微的触感,让林晚的脊背瞬间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急促的鼓点。伞外是喧嚣的雨幕世界,伞下却是一个奇异的、带着湿漉漉暖意的狭小空间。沉默依旧在蔓延,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刻意拉开的距离,而是一种……带着试探和微妙紧张的安静。
陆沉走得很慢,刻意迁就着林晚的步伐。他的伞微微向林晚这边倾斜着,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浅灰色校服上蔓延开。林晚注意到了,想说“伞歪了”,或者“你肩膀湿了”,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胸口那点酸胀感更明显了。
走到家属楼下那段熟悉的小路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昏暗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陆沉似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积水溅起,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就在这瞬间,一个硬质的东西从他敞开拉链的校服口袋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正好落在林晚脚边。
林晚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手指触碰到那东西——是一个被透明塑料文件袋小心包裹着的、折叠起来的纸张。塑料文件袋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主人摩挲过很多次。
“别碰!”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猛地伸手想阻止。
但林晚的动作更快。她已经把那塑料文件袋拿在了手里,借着昏黄路灯的光线,她看清了里面那张纸。那不是什么习题卷,也不是成绩单。
那是一张作文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工整娟秀的字迹,顶端正中用红笔醒目地批着一个大大的“58”,旁边还有一行老师的评语:“情感真挚,文采斐然,立意深刻,实属佳作!”。
林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熟悉的字迹上——那是她初三时参加全市作文竞赛获奖的那篇《窗外的梧桐》。她记得那次竞赛,她得了二等奖,作文被贴在学校的优秀作文栏里展览了很久。
可这张纸……怎么会出现在陆沉这里?还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着?甚至用塑料文件袋仔细保护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沉,眼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沉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的苍白和狼狈。他看着林晚手中的作文纸,又看看林晚震惊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秘密被撞破的惊惶,有珍藏之物被窥视的羞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措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隔绝了整个世界。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两人僵持的影子。
林晚拿着那张泛黄的作文纸,指尖冰凉,心口却像有滚烫的岩浆在奔涌。她看着陆沉惨白的脸和那双失去所有防御、只剩下赤裸裸慌乱的眼睛,一个迟来的、巨大的真相,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了她的脑海:
他所有的疏离、沉默、冰冷的外壳……原来并非因为厌恶或避嫌。
那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一个少年在家庭剧变和流言蜚语的重压下,用尽最后力气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点可怜的自尊。而他堡垒深处最隐秘、最珍视的角落,藏着的,竟然是她初三时一篇早已被遗忘的作文?这代表了什么?意味着什么?
“陆沉……”林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怕惊碎了眼前这凝固又脆弱的画面。
陆沉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指节微微颤抖着。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破碎感,“……一直觉得,那是我看过……最好的文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沉重无比。
他没有说“喜欢你”。没有说任何更直白的话。
但这句关于一篇旧作文的评价,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这个狭小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声的伞下空间里,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白、更滚烫地穿透了林晚的心脏。
一直觉得。最好的文章。
原来他从未真正远离。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靠近都显得小心翼翼,深到只能用一张泛黄的纸页,无声地承载着少年心事中最沉重也最柔软的部分。
林晚握着那张被精心保护起来的作文纸,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又无比真实的少年,喉咙堵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泥土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主动缩进了伞下那本就不多的干燥空间里。
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贴在了一起。隔着微凉的校服布料,林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沉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
她没有把作文纸还给他,只是更紧地攥在了手心。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进陆沉那双依旧残留着慌乱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下次考试,我们一起加油。” 她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最好的。”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震惊,没有了探究,只剩下一种清澈的、温暖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肯定。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
陆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悄然地、更大幅度地,向林晚这边倾斜了过来。更多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深蓝色的伞面,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伞外,是倾盆而下、仿佛永无止息的大雨。伞下,两个湿漉漉的少年,肩膀轻轻挨着,沉默地向前走去。脚下的积水,倒映着昏黄路灯的光晕,也倒映着他们靠得极近的身影。
雨声依旧喧嚣,世界一片混沌。
但在这小小的伞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沉默和一张泛黄的作文纸里,悄然破土而出。冰层碎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雨,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