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处在盆地边缘的丘陵地带,北面便是绵延八百里的秦岭余脉伏牛山。村庄前面是一条小河,南面是水库。儿时候稻花飘香,荷叶田田,颇有些水乡江南的感觉。
每年春上,草木萌新,春燕北归时分,爷爷住的小屋会摞放起好几层的高高的育种匾,匾里放着洒了水的、萌发出乳白色芽尖的谷种。这时候的谷种隔几个小时就要洒一次水,包括夜里也是,然后小屋里就充斥着一种类似豆芽味的、潮湿清新的气息。每天晚上给谷种洒完水,爷爷就会搬上一个小凳子坐在小屋门口抽旱烟,然后我就坐在他跟前看黑暗中烟袋锅里闪烁的细微的火光,听他说些自己听懂听不懂的陈年旧事,直到被母亲喊去床上睡觉。
我们家三个孩子,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计划生育政策执行得正严格。因为要我这个男孩,爷爷还去住了三个月劳改所。按说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爷爷却并不忌讳,总能在人前乐呵呵地提起这茬(我自己已经听到过好多次)。用母亲的话说就是:“能要个孙娃儿,去住下处(方言,牢房的意思)那也是欢喜得很!”
农村老一辈人总是重男轻女,爷爷自然是不能免俗。母亲常说:“有你姐们那时候,你爷是不会去抱一次的。你二姐小时候在院子里尿湿裤子,坐在地上哭,你爷从一边过,连看都不看一眼——可等到有你时候,你爷那是一天到晚抱着不撒手,生怕你哭一声了!”这些话我听母亲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高兴。
爷爷,一辈子没走出过农村,还有着老一辈人安土重迁的保守思维。我刚出生那年,国家搞大西北开发,鼓励移民新疆;移民过去国家免费给分配土地,并且给补助。当时在村里当会计的舅舅的劝说下,父母都报了名。临出发的前几天,爷爷突然反悔,不想让父母他们出去,似乎还说“你们要走了,我今年都活不过去了(母亲这样说)”之类的话。结果父亲不忍心,最终也没有出去。这件事几乎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总会拿出来说,尤其是小时候日子过得困苦的那些年。
谷雨前后正是插秧播种的时节。这是村庄上繁忙又热闹的时候。人们挽起裤脚,踏进还有些刺骨凉意的水田里。岸上的人们会将育秧池里移来的秧苗远远地抛到水田远处,田里的人则接着昨天插到的地方继续往前插播。没过两天,原本空旷的水田里就会覆盖上一层细微的新绿。大人们在田地里弯腰劳作,隔着田陇间谈笑。小孩们则在田间地头满是小鱼小虾的引水渠里一玩一整天,然后一个个晚上回去被大人们检查腿上胳膊上有没有钻进去蚂蝗。
爷爷在稻田地头、挨着小河的河滩上有一片菜地。在地头他用芦苇和树枝搭了一间棚子。每天田里干完活,他都会去他的菜地里转转,给菜浇浇水,坐在棚子前抽一锅旱烟。儿时,我总是一天到晚地黏着爷爷,形影不离;跟他一起坐在菜地旁看黄昏时分西边山坡上挂的彤红的晚霞,听着莺啼燕语和田间早醒的青蛙的鸣叫,嗅着春天特有的、温暖潮湿的芬芳气息。燕子低飞着,捕捉田间的昆虫,衔泥筑巢,为抚育下一代争分夺秒地做着准备。直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的亮光开始出现,在稻田上飘荡,直到夜幕降临村庄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也一点点亮起,我们才起身往回走。
天气一天天变暖,杨树吐出新绿,叶子一天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绽开长大。刺梅开出芬芳耀眼的一树白花,十里飘香,惹得蜜蜂们熙熙攘攘,蜂拥而至;然而这些花转瞬间却又迅速地香殒凋落,——似乎这一切只是它为自己营造的一个华丽浪漫的梦。荷塘里荷叶尖角已经慢慢张开,一片片新绿慢慢托出水面。到春雨绵绵时分,细雨蒙蒙,雨水打在嫩荷上嘀嗒作响,留下一颗颗凝结的晶莹剔透的雨珠。即便是下雨天,爷爷也照常去他的菜地里,穿着胶鞋冒雨种苋菜,栽辣椒和番茄,然后在他的棚子里一坐坐上半天。我则跟着爷爷坐在棚子前看雨幕交织下的远山、村庄、小河以及河边青翠的芦苇荡,嗅着下雨时分特有的潮湿清新的气息。
春夏之交是青蛙们交配繁殖的季节。这个时节,热烈的蛙鸣响彻昼夜,尤其是夜里更是不绝于耳。晚上月色皎洁,爷爷常常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跟邻居的长辈们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聊起些陈年旧事。夜色微凉,躺在床上伴随蛙鸣入睡,是件莫大的幸福的事。
短暂的春天过去,炎炎夏日便到来了。麦浪、鸣蝉、布谷鸟啼、粉嫩的荷花、清冽的河水以及下雨时分屋里接雨水的大红盆,是我对夏天的整个的印象。渐渐草木葳蕤,爷爷的菜地也欣欣向荣起来。绕在篱笆上的豆角开出紫色的花荚,新茬的韭菜钻出覆盖的厚厚的土肥;茄子挂起细嫩的青皮果实,番茄黄色的花朵凋落后已经挂起圆圆小果。记得有一天傍晚,我跟爷爷一起去菜园子里,去的时候晴空万里,但没一会儿河水便浑浊起来。山里爆发了山洪,河水迅速上涨淹住河边的草地,都快要漫到菜园子来了。我当时坐在棚子里看汹涌黄色的河水,既兴奋又有些害怕。爷爷便开玩笑说等晚上水还不退的话,我们两人就睡在棚子里。我信以为真,还拿镰刀去割茅草,到处去找干草,然后抱到棚子里来,憧憬在野外睡觉是什么感觉。当然结果是村庄里的大人拉来了绳子,有人蹚水过来接我们回去。我还记得在大人背上看下面流淌的黄红色河水时那种晕眩的感觉。
爷爷平时除了在菜地里待着,还会收了菜挑去周围村庄上卖。那些年农村人都自给自足,能花一块钱、两块钱买他菜的人事实上并不多,所以他挑着担子十里八乡跑一天能卖上二三十块钱已属不易。然后每次卖菜回来,他都会把卖的钱拿出来,硬币、皱巴巴的纸币,让我给他数一遍,然后装进他床头枕头下的旧衣服缝的布袋里(他知道我不会去拿)。爷爷那时候还特别爱看戏。十里八乡里有庙会或者红白喜事唱戏,他都会挑着着担子去赶会,然后找个地方把担子一放,自己就聚精会神地看戏去了。记得有一次爷爷带我去赶会,为了看戏他把担子往人群外一放让我看着,自己就挤进人群去了,结果我一不留神就让人把担子旁边的秤和秤砣拿走了。爷爷出来之后大骂几声,也没说什么,就又挑起担子拉着我回去了。
夏日总是拖沓又漫长,而秋天却又总姗姗来迟。随着秋天到来,天空变得越发湛蓝。荷塘里荷叶开始由青翠渐次变黄,未摘的莲蓬慢慢地垂下了头。河畔的芦苇抽出毛茸茸的穗子,一阵风吹来,绒絮便随着风飘出去好远好远。屋角的老枣树挂上红彤彤、脆甜的枣子。到打枣子的时节,孩子们就都拿着盆子早早地等在树下;等大人们扛着竹竿一竿子下去,枣子便像下雨般地哗啦啦地落下来。孩子们就欢呼雀跃着捡枣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往盆子里放。吃不完的枣子就晾晒在房顶上,晒成干枣,等过年时候包枣花馍。

到了秋收时分,谷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为了方便收割,稻田里已经提前放干了水。那些年,没有收割机,人们就一把镰刀田地里弯腰收割。小孩们在收割完的田里找河蚌,挖泥鳅和黄鳝。稻谷收割完后就被人们扛到自家房顶或者打谷场上,然后人工把谷粒锤下来,在板凳或者桌子上把谷粒摔下来。收获的季节,谷堆会在房顶上堆得老高,当木棒在谷堆上一锤,金黄的谷粒就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大人们汗流浃背地弯腰摔稻谷,小孩儿们则在旁边看着不让鸟儿们过来偷吃谷子。这样的摔稻谷的活一干就得三四天,那时候吃饭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秋天,爷爷菜地种的一大片朝天椒就会彤彤地红成一片。爷爷这时候会做自制的辣椒酱,将红红的朝天椒剁碎,加上姜、蒜、盐、醋、花椒等,放在罐子里腌制上半个月,然后就是绝好的下饭菜了。那时,每顿吃饭都是我端饭到爷爷的小屋,然后他便就着他的辣椒酱吃。爷爷的胃口很好,用大洋瓷碗盛的米饭或面条他可以吃两大碗;他吃完不够,我就再去给他盛。可能是老一辈人的固执,爷爷平时就只呆在他的小屋里,很少去堂屋、厨房或任何其他地方,除了过年过节来客人的时候。奶奶死得早(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去世了),这么些年,洗衣服、缝缝补补的活都是爷爷自己干的。他的枕头旁的布袋子里放着大针和一些黑线,他自己的衣服上总留着这些黑线的粗大的针脚。
随着老枣树脱去最后的稀疏的枝叶,露出嶙峋的枝干,冬天悄然来临。瓦房屋顶上的瓦松和青苔渐渐枯萎,早上起床后瓦片上总会覆上一层白霜。麻雀在枣树枝丫上欢快跳跃,享受冬日清晨的悠闲散漫的时光。河边的草地、芦苇丛枯黄一片,远山上的松树显得愈发苍翠。天气越来越冷,为了能稍稍保暖些,爷爷会将他小屋那用旧木板做的、透风的木门用塑料膜或旧报纸封起来。门前小河旁,人们架起做粉条的木架,砌起煮粉的大灶,旁边堆着刚从窖里拣出来的红薯。爷爷有着做粉条的手艺,那些年每到冬天他都会忙忙碌碌地自己做。做粉条是件很繁琐、很费人力的事,磨粉、晒粉、滤渣、打浆、漏丝、晾晒等等,每一道工序都不能落。到做粉条的时节,爷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然后到晚上很晚才回家。虽然这么辛苦,但他还是每年乐呵呵地做,一年不落,一直到他后来卧床不起。
过了腊八就是年,伴随着寒冬而来的是那些年还很浓烈的年味。家家早早地杀了猪,腌上了腊肉,灌上了腊肠。那些年过年,家里会蒸各种各样的馒头,包各种各样的包子,会炒花生、瓜子和栗子。村里的小油坊整天飘荡着榨香油时热烘烘的、炒芝麻的香气。大年三十下午,爷爷早早地就会准备好纸钱,然后带我去上坟。他总一边烧纸,一边给我讲墓地的那些老坟都是谁,甚至那些爷爷的爷爷等叫不上辈分的老坟;然后念叨等他不在了就没人知道这些老坟了。
初一早上,爷爷会穿上他一直放在箱底的毛呢大衣,早早地等在堂屋门口,等待着来拜年的村上的晚辈门。爷爷的辈分在村上算是最大的。到家里后,晚辈门先恭敬地做个揖,然后跪在堂屋已经事先摆好的垫子上磕个头,叫声四爷或者四大。爷爷会在旁边寒暄:“不用磕了,还磕啥哩?来这儿跟四爷坐一会儿,四爷就高兴得很!”等人磕完头,爷爷会拉人在堂屋坐下,然后客气几句,拿酒杯给人倒上酒;那人客气两下然后表现得很为难地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初一早上,小孩儿总是兴奋地起得很早,穿上摸了很多次的新衣服和新鞋子,满村庄地去拣鞭炮;然后找一群孩子们去给大人磕头,收压岁钱以及满口袋的瓜子和糖果。儿时间,过年总是件很幸福却又极为短暂的事,总觉得还没玩够,还没尝够新年的味道,年便过去了,——就像童年的眼泪和欢笑,甚至还未来得及回味和告别,那样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便已再不复返了。童年爱不释手的铁环锈迹斑斑了;院子里的樱桃树长高了,但再没人去采摘了;儿时的玩伴们各奔东西,很难寻得到了……
随着年长,在外面漂泊每年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虽然感觉儿时的种种好似还发生在昨天,但回头望一眼却已是很多年的时间。家里的老房子已经拆了多年了,老枣树因为盖房锯倒了,水田干涸了,小河也因为采砂而满目疮痍……自己内心深知以后很难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可能真如歌词所唱的,回不去的才是故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