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老一套的学者,大体上都是这样的:他们读了这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就照宋儒们的解释学样。那个样子,用现代的话来讲,对于年轻人真是“代沟”。那时老头子们在那里谈笑——你不要以为老头子们谈笑会有什么第二个方式,还不是一样谈饮食男女,人事是非。再不然就谈些打趣调皮话,不管他学问多高,都是人嘛!是人都一样。可是你看,那些老头子明明正在谈笑不相干的事,看到年轻人一进去,眼镜搁在鼻尖上,手拿一根烟筒,马上蹩起嗓子道:“嘿!你们来做什么?好好念书去!”一副道学面孔。他们认为,对年轻后代就是要“重”,至于什么是“重”,他们以为把脸上的肉挂下来就是“重”。为什么呢?“君子不重则不威”嘛!当然要重,“学则不固”,不重学问就要不稳固了。
接着“无友不如己者”这句,照他们的解释:交朋友不要交到不如我们的。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怎么注解呢?“至少学问道德要比我们好的朋友”。那就完了,司马迁、司马光这些大学问家,就不知该交谁了。照他这样——交朋友只能交比我们好的,那么大学校长只能与教育部长交朋友,部长只能跟院长交朋友,院长只能跟总统交朋友,当了总统当然只能跟上帝做朋友了?“无友不如己者”嘛!假如孔子真是这样讲,那孔子就是个势利小人,该打屁股。照宋儒的解释,下面的“过则勿惮改”又怎么说呢?又怎么把上下文连接起来呢?中国文化就是这样被他们糟蹋了。
那么应该是怎么说的?“君子不重则不威”的“重”是自重,现在来讲相当于自尊心,也就是说每个人要自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拿现代话来讲,也可以讲是自己没有信心。有一位在国外学哲学的青年,他说:“我觉得我自己不存在。”我说:“你怎么不存在?”他说:“我觉得没有我。”我跟他说:“现在我讲话你听到了吧?既听到了怎么会不存在呢?根据西方哲学家笛卡儿的思想,‘我思故我在’,你能够思想,你就存在,怎么没有呢?”他说:“没有,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我说:“你非常行,比任何人都行。”事实上这个孩子就是丧失了自信心,要恢复他的自信心就好。
我们要知道,人天生都有傲慢,但有时候,对事情的处理,一点自信都没有,这就是心理的问题,也是大众的心理。比如交一个任务给诸位中间任何一人,所谓“见危授命”,那么你有时候就会丧失了这个信念,心理非常空虚,在这地方,必须有真正的学问,这个学问不是在书本上的,这就是“自重”。所以一个人没有自信也不自己重视自己,不自尊,那么,“学则不固”,这个学问是不稳固的,这个知识对你没有用,因此,我们必须建立起自己的人格,建立自己的信心。
那么“无友不如己者”是讲什么?是说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不要认哪个人不如自己。上一句是自重,下一句是尊重人家。我们既要自尊,同时也要尊重其他每一个人的自尊心,“无友不如己者”,不要认为你的朋友不如你,没有一个朋友是不如你。世界上的人,聪明智慧大概相差不多,反应快叫聪明,反应慢就叫笨。你骗了聪明的人,他马上就会知道,你骗了笨人,那么尽管过了几十年之久,他到死终也会清楚。难得有人会真正笨到被你骗死了都不知,这个道理要注意。
因此,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人与人相交,各有各的长处,他这一点不对,另一点会是对的。有两个重点要注意的:“不因其人而废其言,不因其言而废其人。”这个家伙的行为太混蛋,但有时他说的某一句话,意见很好。你要注意,不要因为他的人格有问题,或对他的印象不好,就对他的好主意,硬是不肯听,那就不对了。有时候“不因其言而废其人”,这个人可能一开口就骂人,说粗话,你认为说粗话的土包子没有学问,就把他整个人格都看低了,这都不对,不能偏差。“无友不如己者”,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长处,我们应该用其长而舍其短,所以“过则勿惮改”, 因为看到了每一个人的长处,发现了自己的缺点,那么不要怕改过,这就是真学问。
据心理学的研究,人往往对于自己的过错,很容易发现。每个人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自己晓不晓得呢?绝对晓得!但是人就是有个毛病,尤其那些不是真有修养的人,对这个毛病改不过来。这毛病就是明明知道自己错了,但第二秒钟就能找出很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这个错误完全是对的,而且越想自己越没有错,尤其事业稍有成就的人,这个毛病一犯,是毫无办法的。所以过错一经发现后,就要勇于改过,这才是真学问、真道德。那么,我如何来证明这个“无友不如己者”是这样解释呢?自然还是根据《论语》。如果孔子把“无”字作动词,便不用这个“无”。比如说,下面有的“毋意”、“毋我”等等,都用这个“毋”字。而且根据上下文,根据整个《论语》精神,这句话是非常清楚的,上面教你尊重自己,下面教你尊重别人,。过去一千多年来的解释都变成交情当中的势利,这怎么能通呢?所以我说孔家店被人打倒,老板没有错,都是店员们搞错了,这是要特别修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