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学习第4天第四章

《中庸》学习第4天第四章

原文阅读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字词注释

[1] 道:指中庸之道。

[2] 知:同“智”。过:超过限度。

[3] 不肖者:指不贤的人。

[4] 味:滋味。

译文参考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实行的原因,我知道了:聪明的人自以为是,认识过了头;愚蠢的人智力不及,不能理解它。中庸之道不能彰显的原因,我知道了:贤能的人做得过了分,不贤的人又做不到。就像人们每天都要吃东西,但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品尝出滋味。”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看似平实的论述,却触及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困境,也折射出人类追求理想生活时的普遍困境。它不仅是两千多年前一位智者的叹息,更是对人性、知识与实践关系的深刻洞察。

      孔子思考“道之不行”的根源,归因于“知者过之,愚者不及”。这里的“道”可理解为中庸之道——一种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生活方式和价值标准。所谓“知者过之”,指的是那些聪明才智出众的人,往往因为过度追求理论的精妙、原则的纯粹,反而在实践中偏离了道的本质。他们可能在思辨中越走越远,陷入自我构建的完美图景,却忽略了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和可实践性。

        在思想史上,这种“智者之过”屡见不鲜。古希腊的哲学家们曾为“理想国”设计出精妙绝伦的蓝图,柏拉图的哲人王统治理论在逻辑上近乎完美,却在现实政治中难以落地。中国古代亦有类似情况,如王阳明曾批评某些儒家学者“知而不行”,仅仅停留在理论讨论,未能将道德原则转化为切实行动。这种“过”的本质,是智力活动与生活实践的脱节。

        相反,“愚者不及”则描述了另一极端:大多数人因缺乏必要的认知能力和反思意识,无法理解、更无法践行中庸之道。他们可能机械地遵循传统或权威的指示,却不知其所以然;或者完全被本能和欲望驱使,无法进行自觉的道德选择。这种“不及”反映的是认知能力与道德要求之间的差距。

      关于“道之不明”,孔子指出“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这里的“贤者”通常指品德高尚、有修养之人。然而,即便是贤者,也可能因为对“道”的理解过于理想化、严格化,反而使道的真义变得晦涩不明。他们可能将简单的道德原则复杂化,或制定出常人难以企及的标准,最终使“道”变成了少数人的专利,失去了对大众的引导意义。

      在儒家发展史上,这种倾向在宋明理学的一些流派中有所体现。某些理学家强调“存天理,灭人欲”,将道德修养推向近乎严苛的程度,反而使儒家伦理脱离了普通人的现实生活。这种“过”的危险在于,它可能将道德变为一种表演或负担,而非内在的自然流露。

        “不肖者不及”则指向那些既无意愿也无能力理解“道”的人。他们对道德价值并不关心,或完全以自己的利益为唯一准则。在孔子看来,这类人根本无法进入道德讨论的范畴,因为他们缺少最基本的精神追求。

        “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可能是这段话中最富洞见的部分。孔子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就像人人每天都吃饭喝水,却很少有人真正品味食物的本真味道一样,人们每天都在“生活”,却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体悟生活的本质意义。

        这个比喻揭示了人类存在的一个基本悖论:我们最熟悉的日常经验,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其深层意义。海德格尔曾提出“日常性”概念,指出人往往沉浸在“常人”的平庸状态中,失去了对本真存在的追问。儒家与存在主义在这一观察上不谋而合,只是儒家更强调在日用伦常中体悟道德价值。

        孔子此语也暗示了儒家修养的关键:真正的“知道”不在于抽象思辨,而在于日常实践中的体悟。王阳明后来发展的“知行合一”思想,可视为对此的深化。在阳明看来,真正的“知味”不是在饮食之外另寻道理,而是在饮食本身中体会天理流行。

          孔子的这一观察,在不同文化传统中都有呼应。佛教中道思想亦反对极端,主张远离“常见”与“断见”两种偏执。龙树菩萨在《中论》中指出:“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这种对极端立场的警惕,与孔子对“过”与“不及”的批评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现代社会,这种“过”与“不及”的困境以新形式呈现。一方面,专业化和分工使知识越来越精细化,却也容易导致“知者过之”——专家深陷自己的领域,失去整体视野。另一方面,信息爆炸和碎片化阅读可能导致“愚者不及”——人们接触大量信息,却难以形成系统认知和深度理解。在道德领域,我们既看到严苛的道德主义(“贤者过之”),也看到极端的道德相对主义乃至虚无主义(“不肖者不及”)。

      可贵的是,孔子的这段话,最终指向一种生活的智慧:真正的“道”不在高深的理论中,而在日常实践中;真正的“明”不在极端的执着中,而在适度的平衡里。他提醒我们警惕智力与道德上的两种极端——无论是过度精巧的理论构建,还是完全缺乏反思的生活。

      “鲜能知味”的叹息,实则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在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保持觉察,在饮食起居、待人接物的具体情境中,体会和践行那适度、合宜的中庸之道。这或许就是儒家思想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活智慧——不是向外寻求某种超凡脱俗的真理,而是在最普通的人生经验中,品味生命的本真味道。

        在快节奏、多选择的现代社会,这种“知味”的能力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当我们在信息洪流、价值多元的迷宫中穿行时,孔子两千年前的提醒依然清晰:不必追求极端的新奇或纯粹的守旧,而是在生活的具体情境中,寻找那份恰到好处的平衡与真实。这不仅是个人修养的路径,或许也是应对现代性困境的一种古老智慧。


背景知识介绍

中庸需要笨功夫(节选)

(1)《中庸》哪里来?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达到了“中和”境界,正了天地之心,顺了天地之气呢?还真的没有好办法,不过,有榜样人物可以供我们仿效。朱熹说:“学问做到极致才会有这种效验,圣人就是我们的榜样。”

      这就需要谈谈《中庸》的由来。朱熹为《中庸章句》写的序言在一开始就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中庸》的神奇来历,说它的作者是子思,孔子的孙子。子思担心真理会失传,于是把它记录下来。上古以来,圣人神王根据天道确立真理的标准,使它代代相传,这就是道统。尧把“允执厥中”四个字传给了舜,舜添了三句话,凑成“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然后把这十六个字传给了禹。其实“允执厥中”四个字已经足够了,舜添上的那三句话只起到解释这四个字的作用。

      朱熹的这一小段话,为元、明、清三代的读书人确立了儒学大方向。首先,儒学被发明出一个“道统”,这完全是从佛教学来的,仿佛是高僧传授衣钵。其次,“允执厥中”那十六个字被表彰成圣人心法,号称“十六字心传”,今后儒家阵营内部很多辩论都围着这十六个字打转。

      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朱熹这段话讲了三个内容:第一,子思是《中庸》的作者。第二,道统。第三:圣人心传。他说对了多少呢?很遗憾,一点都没说对。

      第一,《中庸》的作者到底是谁,其实考证不出。第二,儒家从来就没有道统。朱熹看佛教有法统,有衣钵相传,感觉很神秘,就“拿来主义”了。第三,所谓“十六字心传”,出自《尚书》当中的《大禹谟》,是一个伪造版。退一步说,即便它是真的,但在尧舜禹那个原始部落时代,部落领袖再怎么英明神武,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2)两大概念:“十六字心传”和“慎独”

      “十六字心传”首先区分“人心”和“道心”。按照朱熹的解释,人当然只有一颗心,属于“人欲”的那部分叫“人心”,属于“天理”的那部分叫“道心”。“人心”是坏的,充满私欲,总是诱人犯错,这就是“人心惟危”;“天理”是好的,至善至公,但总是被“人欲”遮蔽,很难显露出来,这就是“道心惟微”。做人就应该全心全意地“存天理,灭人欲”,这就是“惟精惟一”。最后一句最关键:奉行中庸之道,这就是“允执厥中”。

        当然,汉朝人和唐朝人不会做如此深刻的理解。但朱熹的解读,有一个很突出的优点,那就是给上进的人指明了修养的方法,或者说指明了通往中庸之道的途径。再具体一点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两句点明了天理和人欲的关系,“惟精惟一”,这是用功的方法,“允执厥中”,这是“惟精惟一”最后能够达到的目标。“精”就是“精明”,能分清自己的心里哪些是天理,哪些是人欲;“一”就是“专一”,始终守住天理,没有一刻放松。

        这种功夫说来容易做来难。我们待人接物,永远做到有礼有节,这已经很不易了,所以独处的时候总需要放松一下,比如动动歪脑筋,拉上窗帘,看一点让人脸红心跳的节目。这不伤害任何人嘛,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朱熹会说:“这当然不可以!”独处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自己,因为《中庸》说了:“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如果能离得开,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即便在没人看得见、听得见的地方也会谨小慎微。这就是儒家的经典概念“慎独”,要求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自己。

          你一定会发出一声长叹:“这么活着也太累了吧!”确实很累,所以《中庸》引述了孔子的很多感叹,从各种角度说“中庸”太难了,在现实社会里完全见不到。比如这句话,一定要从原文体会:“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这是说治理天下不难,辞掉高官厚禄不难,上刀山、下火海也不难,就数中庸最难。

        但是,请你收起畏难情绪,因为老话说得好:“梅花香自苦寒来。”老话还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中庸之难,既不在于理解涵义,也不在于掌握方法,更无关于天资优劣,仅仅在于坚持,仅此而已。简言之,要的只是笨功夫。好比佛教修炼闭口禅,你不说话也就是了,一点都不难,难就难在几十年如一日地不说话。

        所以理学家有一门经典的修心技术:没事的时候就静坐,平息一切情绪,这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的状态,也就是“中”的状态,手边摆着两盒围棋子,如果心里动了一个善念,就拿出一个白棋子,如果心里动了一个恶念,就拿出一个黑棋子。一开始的时候,肯定黑棋子多,白棋子少,久而久之,白棋子就会超过黑棋子。等到纯白一片的时候,那就是功夫练成的时候,你就算用天理把自己洗白了。

        这就是理学的贡献,让儒家也能像佛教、道教一样,有一门很具体的内心功夫可以修炼。对照孔子的教学,那些无非都是学礼仪,学射箭,学音乐,再难也只是粗浅的外功。进入理学时代,儒家才终于有了内功心法。这份内功上通终极天理,也就是上通太极,这才是真正的太极神功。

      当然,陈家沟不出理学家。太极拳的“太极”是道家理解的太极,和儒家的“太极”不是一回事。如果有谁发明出儒家版本的太极拳,应该更厉害些,因为顾名思义,它是终极真理之拳,终极真理当然无往而不胜。^_^

(3)孔子区分“中庸”和“乡愿”

      现在你应该能够顺利理解理学家眼中的“中庸”概念了。朱熹对“中庸”有过简明的解释:“中”就是不偏不倚,“庸”就是恒常不变。天理就是这样的,既不偏不倚,又恒常不变。

        如果我们看回孔子和孟子,他们对“中庸”的理解就朴素得多。在孔子看来,“中庸”是最高的修养,它意味着“无过无不及”,也就是说,一切都刚刚好,恰如其分。好比吃毛肚,火候最讲究,差一丁点就不熟,过一丁点就咬不动。

        用毛肚打比方并非对圣贤不敬。《中庸》有名言:“道不远人”,真理始终就在我们身边。那我就继续用毛肚打比方了:如果毛肚店要找形象代言人,那么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最合适不过。韩愈,字退之。“愈”的意思是“超过”,出类拔萃当然是好的,但不可过头,所以需要“退之”。这一进一退之间,就是中庸。

      孟子向弟子万章讲解孔子的人际交往观念,说孔子最想结交的是“中道之士”,也就是达到了儒家最高人格标准“中庸”的人,如果实在寻不到这样的人,那么退而求其次,“狂者”和“狷(juàn)者”也是好的,前者锐意进取,后者有所不为,孔子最讨厌的人是“乡愿”,认为这些人才是真正贼害道德的人。

      “乡愿”是这样一种人:想指责他却也挑不出他多大的错误,想斥骂他却也骂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都觉得他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他自己也以正直、廉洁自居,只有当你真正拿尧舜之道来衡量他的时候,才会发现他是何等的令人厌恶。

        这样的人,其实正是最宜于群居生活的人。他并没有内心坚守的道德准则,只是与世浮沉而已,总能够零障碍地融入任何社会评价体系当中。所以除了尊敬和喜爱,我们很难对他摆出别种态度。

      是不是很眼熟呢?我们通常理解中的“中庸”,其实正是孔子最讨厌的“乡愿”。当然,在今天的社群主义者看来,“乡愿”简直没有半点不妥,而任何社会中的绝大部分人,如果不是全部的话,或多或少都是“乡愿”。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在自幼生活的社会环境里潜移默化来的,成为我们待人接物的第二本能。即便有一点特立独行的念头,总可以很好地掩饰起来。所以,“乡愿”比起“中庸”,更让人感到可敬可爱,这让孔子很愤怒,因为似是而非的东西最容易混淆视听。“乡愿”就是“中庸”的似是而非版,就像紫色是朱红色的似是而非版。

        你是不是又觉得眼熟呢?没错,《天龙八部》里的阿紫和阿朱,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如果分别来看,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名字。但是,只要你熟悉儒家传统,把这两个名字结合起来看,就会一下子明白作者的深意,也会一下子晓得阿紫注定无法和乔峰走到一起。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中国哲学十九讲》,牟宗三,贵州人民出版社·磨铁,2020年5月

《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中庸明意》,温海明,华夏出版社,2024年6月

《熊逸书院》,得到,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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