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穿过一条积水的小巷，来到了我曾经生活过的小院。好多年没回来，想去找童年时的一个玩伴。
院里大多数人都已经搬到新房去了。剩下的几家人可能不久也快搬走了。刚进院，就和一个提着水桶的女人撞上了。女人低着头，头发散乱，穿着一件肥大的睡裙。她提着一大桶水，显得很费劲。我上前帮忙，她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两人都呆住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已经提着桶，快步离开了。
若不是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那个女人竟是我童年的玩伴——小桃。
还记得和小桃在小院子里的快乐生活。小桃极具绘画的天份。在她的笔下，我是美丽天使的天使。院儿里的其他人家，也都为她当过模特。她对我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当画家，她要把画画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人都见识她的画艺。
说这些话，她的眼里充满了渴盼。春天时，我们常常去附近的小河边放风筝。没钱没，就自己做，风筝上那些鲜亮的图案就出自小桃的手笔。线条很简单，颜色也不饱满，可这也寄托了她的全部理想。风筝画面上永远都会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她说她成为一只自由的鸟，飞到那遥远的天际，就不用每天受到继母的责骂，也不会有做不完家务，也可以逃开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刁难。而她的那个酒鬼爸爸，也许从小桃母亲去世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好好照顾过小桃了。
无数只小鸟就这样飞去了。每次都要用去好几卷线。小桃每次会认真地看着风筝消失在天尽头。她是一个怀着梦想的简单女孩，她有自己的梦，可要实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和小桃同时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接到通知书那天，我们一起去了河边，爬上一棵大树，眺望远方，遥想未来。在天的尽头，有我们的梦想吗？
小桃向我描述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要读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毕业以后做一个流浪画家，然后到世界各地去旅游……我认真地看着小桃，她佼好的面庞闪着明亮的光芒。我想，十年以后的小桃一定是一个成功的画家了。我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美丽的未来了。
报到那天，我却没有看到小桃。去到她家，也没有见她的踪影，却见她家里多了另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得不漂亮，还略显羞涩。
问及小桃的行踪，她的继母鼻子哼了一声，“去她外婆家了。”就这样地把我打发了。小桃去哪里呢？不久以后，我们家也搬走了。和小桃也彻底地失去了联系。
02
走进了小院，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小桃。一阵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那个女人快步地回来了。再仔细一看，她果然是小桃。而小桃，却是丝毫也不认识我的样子。
那个男人猛抬起脚，踹在小桃的身上，“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煮饭去？想饿死老子啊！”小桃没有打算反抗，反而畏畏缩缩地进了厨房。经过我身旁时，朝我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替小桃心疼，冲男人吼道，“你不能对小桃好点吗？”那个男人瞄了我两眼，不屑一顾地问，“你谁啊你？小桃是我的老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得上你管吗？”
“你，你，简直就是无赖！”我用手指着这个一脸痞脸的男人，气急败坏地骂道。
这时小桃出来了。她先对低声对男人说了几句什么，男人不耐烦道：“给老子早点回来！”
小桃转头对我道，“小英，我们出去说吧！”我和小桃又来到了河边。河边光秃秃的，以前的大树已没有了。初秋时节，显得十分萧条。我始终都跟在小桃的身后，看到她的身体比原来胖了很多。我急切地想知道她那一年开学前去了哪里。
谁知我一问，她就哭了，双手捂住脸，双肩不停地抽动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藏了很多委屈。
“快开学了我才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继续读书了。哥哥要娶媳妇，没钱供我读书。为此我和继母大吵了一架。继母把我赶了出去。”“我无处可去，只得去找外婆。外婆生活原本也很艰难，无法继续供我读书。”小桃的眼睛红红的。我从她的浮肿的眼中仿佛看到她那些年的艰辛。
“于是，我开始了漂泊的生活。现实和梦想真的有很大的差距。”小桃不停地摇着头，原来那张佼小的脸，现在已找不到了。
“我想靠画画养活自己，可我的画没有人要。想去找工作，又没有学历。迫于无奈，我只得回到那个家。继母接纳了我，但有个条件，要我嫁给你看到的那个男的。为此，继母得到了一大笔钱。”
“那个男人好赌，赌光了所有的家产，只有搬回到了我原来家。继母不愿意给我们任何支持，于是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小桃双手一摊，当年那双画画的手，如今却伤痕累累。
“小桃，你的手——”我惊呼，小桃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双手藏在身后，眼神有些慌乱，低低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回去吧，把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忘了，就当从来都不认识我吧！”小桃转身想要走，我拉住她，她推掉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吹起了一阵秋风，凉意袭人。已经深秋了，小桃还穿得那么单薄，她真的就准备这么过下去吗？她还记得她的理想吗？风掠过，吹起她的睡裙，一鼓一鼓的，有点像她当年放飞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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