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
世上的药食倘若细分,恐怕得叫上一堆专家,按其品性分门别类忙活半天才能分出。
在一般人的眼中,它却只分为有益、有害、致死三种。
雷阵子和风四婶从来没有过这等体验:他们的内力还在,却像小鸟撞到南墙,波浪汇进大海,无根无基,缥缈莫定。既不能汇于任督,又不能融于丹田。
小丸子张大了嘴,看着从远处慢慢划来的一页皮筏。那皮筏只丈许长尺许宽,尾端竟堆叠了一撂酒坛子,夕阳照出的人影显得愈发猥琐。
那人身形矮小精瘦,黑布蒙面驱筏而来。
雷阵子破口大骂:“何方宵小使这卑鄙下三烂的手段!有本事待过几个时辰这软骨散消了与我大战!他娘的使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人桀桀笑道:“鄙人何时自夸过是英雄好汉?”
他瞅一眼风四婶,又笑道:“啊呀我的美娇娘,这片刻功夫你怎地就老了二十岁?”
风四婶面颊胀得通红。
她气怒攻心,只将硕大的身躯不住颤抖。
皮筏近岸,那人跳上岸来。朝丁铃拱手作个长揖。
丁铃冷笑:“原来是你。”
“那可不正是区区在下?未见二十年,想得我心疼。”他一对三角眼乱转,“此处相逢,证明我们前因未了前缘未尽啊。”
“天地双煞无人可用,麾下竟招揽似你等无耻之徒。”
那人道:“娘子慎言。恩主举贤存能,用人不计前嫌。红娘子虽比不得你风情,却也是万中无一的美人儿,尤其在那玉账中——”
他咂巴着嘴回味,险些就要说出更不堪的词来。
小丸子上前挡在丁铃身前。
“你胆子不小。”
“我知道你是南星萧义的儿子。这是南星家的岛。”那人道,“人人皆惧怕南星萧义,我偏不怵。”
“你想怎样?”
“我来同你们作笔交易。”
陈同的灵台在一霎那清明起来。
他的血已快要流干流尽。他的刀也已经重逾千斤。
死固然痛苦,比死更痛苦的是心死而人活着。更更痛苦的,是你在赴死的途中明明看到了欢乐,这欢乐却是虚假的、是梦中的一只蝴蝶。
陈同弯腰、咳嗽。
那男人面泛脂玉,一举一动无不娇柔异常。
此刻他小心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揩了揩前额,温存地说:“天越晚怕是路上越不安全,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到了。”
陈同粗浊地呼吸。他感觉残余的血液正在变更变凉。
他黯淡的眼神重新努力蓄上刀光。
“你是谁?”
“哎呀,连我都不认识了?”“她”袅袅地扭着胯一步步走向他,“我是你最心爱,最舍不得伤害的姑娘啊。”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者,谓“天魂、地魂、人魂”,丢其一者精神萎靡,丢其二者如病缠身,丢其三者命将不存。
离魂香,顾名思义,是会让人丢掉魂魄的迷香。中此香者会听任摆布,行为怪异。加之制作药引极为狠毒,故南星萧义关押孟汤婆之举,无疑为他的侠风义举又添了一笔。
然而这歹毒的迷香却也并非完全无药可解。
武林传闻,千山迭翠千花娘子就有离魂香的解药。
陈同很想拔刀,一刀劈了跟前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
他已没有半分力气。
他不算纯粹的江湖人,自幼餐风宿露,天盖地被,与一般的武林中人大为不同。是而也不明白自己中的乃是这世上至阴毒的迷香。可是他愤怒。
愤怒有时候也会成为另一把刀。
“你是谁?为什么要假冒她?她在哪?”
“哎呀你这小哥,这么多问题叫我一下子如何回答么。她呀,正在与我那班兄弟逍遥快活呢。”
“你——再说一遍。”
千万不要试图激怒一头把生死看得极淡的狼。哪怕他表现得再孱弱不堪。
它会亮出獠牙,让你知道什么叫同归于尽。
黑色的破刀垂落,夕阳里反射出薄薄的红光,一股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