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志开着车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脑中还回想着姐姐早上出门前跟他说的话，“今天我公司事忙，走不开。你开我的车去高铁站接爸妈，他们肯定没舍得买早饭，把包子带上。”
王小志心里很清楚，姐姐并非抽不出时间，只是不愿意单独跟爸妈相处罢了。不过，嘴上并没有戳破，答应了一声：“好。”
虽然还是清晨，但进进出出的人流已经把车站前的广场已经衬托得无比热闹。
王小志盯着出站口，搜索着熟悉的身影。
此时，手机突然响起了来信提醒，原来是姐夫发来的消息：“开车注意安全。中午别等我吃饭了，有客户。”
王小志叹了口气，“都在躲。”
回了个OK的表情，思绪回到六年前。
那时姐姐、姐夫刚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打算把婚礼办了就去省会寻找自己的机会。但是，婚礼却被自家的一个要求给卡住了。
爸妈非要姐夫给10万彩礼，不然一切免谈。
姐夫家不过是县城里面一个国企普通职工家庭，两个新人也才刚刚走进社会，连工作都没有，怎么可能拿出这样一笔巨款。
姐姐为姐夫家说话，还被妈妈一顿训斥，“他没钱，难道他父母也没钱？一辈子还存不到十万，谁信……这钱也不是我们要，是留给你弟弟将来读大学的，你知道现在读个大学有多不容易，不要想着自己出来了，就忘记了弟弟。”
最后亲家硬是东挪西借，凑了8万，这才把婚礼办了。不过两家从此就有了隔阂，平常除非必要，很少互相走动。
姐姐心里也不是滋味，对自己爸妈生了意见。跟姐夫在省城找到工作并定居后，平常回家的次数也少了。
春天的太阳遮盖不住微风吹来的寒冷，王小志忍不住在原地跺脚取暖，忽然间，他看见一对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跟他打招呼。
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自己妈妈。
原本有点花白的直发此时烫了个卷，还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怪不得之前没认出来。
而穿着旧棉袄的爸爸，提着一个花布大包跟在妈妈身后，显得很不匹配。
“你姐姐、姐夫呢？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 妈妈不满地皱起眉头。
“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他们还要上班了。”王小志顺势接过了爸爸手上的行李包，塞到后备箱里。
“唉，我们难得过来一次，他们就不能请个假？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寒假在这边住，他们对你还好吧，没给你气受吧？”
“妈，看你说的，我姐对我可好了。”王小志看了眼后视镜，“爸，你怎么穿这一身过来了，姐过年不是才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吗？”
爸爸没做声，笑得有点尴尬。
妈妈却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得意地说道：“你爸爸穿成这样来，你姐姐看到了，还不给他再买一身啊？你在城里这么久了，咋还不开窍。”
王小志听了有些不开心，一边发动小车，一边说：“你们别老惦记姐姐手里那点钱，丢人不。”
“咱家好容易才出了个在省城大公司上班的，当然得让你姐多孝顺咱……”
还不等妈妈说完，王小志就打断道：“妈，可我的学费也是姐姐给我出的啊。”
“你这个孩子怎么那么死脑筋呀。”妈妈说着就对王小志的头上拍了一巴掌，“她现在发达了，照顾照顾自己家里人有什么不可以？”
王小志反驳道：“再发达，也只是个打工族，还没当老板了！”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认真开车。” 当爸的终于开口说话了。
王小志也不想跟妈妈继续争执下去，但是当妈的却停不下来。
“你下半年就大学毕业了，打算怎么办？”妈妈问道。
“留在这里找工作呗。”
“那住的问题了？学校不让住了，你住哪里去？”妈妈追问。
王小志说：“姐姐说了，没找到合适工作前，继续在她家将就一下……其实，我正想跟你们商量一下。姐姐房子又不大，我挤在里面不算个事。妈，你借点钱给我，我在外面租个房，不麻烦姐姐了。”
妈妈笑了笑，说：“你跟我们谈什么借，其实我和你爸都替你考虑好了。毕业后，就买个房子住吧，一劳永逸。而且我和你爸也打算搬到省城来。”
“什么？”王小志一惊，差点踩个刹车，“买房？我哪来的钱啊。”
“我们有钱啊。”妈妈说，“我们给你准备了30万……”
王小志皱起了眉头，说：“30万块钱买什么房子啊，这里可是省会，你们也太不知道行情了。”
“你再找你姐姐借十万，区区十万，他们拿得出来的。”妈妈斩钉截铁说，“剩下的，不是听说可以贷款吗，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跟姐姐借十万？！”王小志不可思议地喊出声来。
“哦，你别担心，肯定不用全还的。到时候，还个两三万意思一下就行了。那是你亲姐姐啊，她未必真要你还钱啊。”
“我不借。”王小志恼火了。
“哎呀，你要是拉不开脸。”妈妈压低声音，“妈妈去帮你说，又不是别人……”
姐姐每天加班晚归后，她疲倦的神态浮现在王小志眼前，王小志终于怒了。
靠边停好车，王小志回头对妈妈怒吼道：“你们到底想干嘛？我说了不借！你以为我姐姐日子过得容易啊？你以为姐姐、姐夫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不生小孩，因为没钱啊！你们了？各种变着法儿跟他们要钱，你以为人家傻啊，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姐夫他们看不出？”
当妈的愣了，没想到最疼爱的儿子会对自己发火。脸一下红，一下白，忽然又回过神来，“你吼哪个啊？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省下来的钱，不都是给你留的吗？”
“我的学费了？你出过吗？”
“那不是你姐主动出了吗？”
王小志还要说什么，但被爸爸的一声怒吼拦下来：“够了，你就是这样跟你妈说话的啊！她白疼你了。”
王小志生生地把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胸口只觉得堵得慌，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倒下前他望下了妈妈，没有看到自己以为的焦急表情。
妈妈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慢慢倒下，她在笑，冷笑。
留给王小志最后的感觉是：毛骨悚然。他从来没见过唠叨慈爱的妈妈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后，眼前一黑，他不知道了。
屋外传来了鸡鸣，王小志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那是妈妈。
“快来上柱香。”
王小志睡意未去，迷迷糊糊的跟着妈妈来到了堂屋。这是一间很典型的乡下农房。
门外，天刚刚发亮，雾气未散，而在屋前晒谷坪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张红色木桌，上面摆了一些水果糕点，插着几柱香，而后面放的一个黑白相框中，一个清秀的小姑娘的头像正微笑着。
“姐姐……”
耳边传来妈妈的抽泣声：“你姐姐如果还活着，就能看见你大学毕业了。当年读大学可是她最期望的事情，可惜咱家只能供得起一个大学生。”
哦，是了，姐姐已经在她高中的时候，为了救落水的自己不幸离世了。
想起当年在水库边的记忆，又混合着昨天清晰的梦境，王小志忽然一笑，慎重地给姐姐上了一柱香。
“谢谢你，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