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9期“花样年华”专题活动
村东头的老柳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是吴堡村夏日最热闹的乘凉地。
树下,闲得发慌的陈快嘴和小辣椒又凑在一处嚼舌根,声音不大,却字字尖利,随风飘得老远。
“哎,听说没?有德家的媳妇,一直怀不上娃。”
“难怪结婚快两年,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到底是谁的毛病?”
“还能是谁?肯定是她!昨天我去串门,有德他妈亲口跟我说的,背地里骂她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这老太太嘴够损的,我看未必是有德媳妇的毛病,有德瘦小枯干,他媳妇身体粗壮结实,说不上是有德的毛病。”
“谁知道呢?咱俩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咱们有娃。”
“就是,就是。”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眼,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刻薄的笑声混着蝉鸣,聒噪又伤人。
陈快嘴是村里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最爱打探各家隐私。谁家鸡鸭抱窝、邻里拌嘴、婆媳不和等大小琐事,没有她不知道的。经她一张嘴传出去,第二天就能传遍全村。
被议论的女人,名叫燕君。
燕君嫁入吴家时已经二十六岁,在保守的农村,妥妥的大龄姑娘。早些年,媒人踏破门槛,她始终不愿嫁人,一来二去,生生熬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姑娘”。父母也觉得丢脸,看着妹妹四五岁的孩子活泼可爱,她才渐渐有了嫁人安家的危机感。
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吴有德。
吴有德自小跟着守寡的母亲长大,母亲一辈子吃苦受累,独自把他拉扯成人。有德生得白净斯文、眉眼周正,身形清瘦,像个读书的文弱书生。论样貌,他本不愁娶妻,可家里家境清贫,女方上门来看家,大多转头就散了。蹉跎到二十八岁,婚事依旧没有着落,老太太急得夜夜睡不着。
两个大龄青年,境遇相当,见面有眼缘,算是互相凑合、抱团安家。
燕君中等个头,生得结实敦厚,宽身板、大脸盘、眉眼舒展,是村里人一看就说“好生养、能干活”的模样。她踏实勤快,家里农活、家务活样样精通,利落能干。初次见面,吴有德和他母亲都暗自欢喜,只觉得是捡到了踏实过日子的好媳妇。
相处一年,两人顺利成婚。
婚后的日子平淡忙碌。有德在邻村的矿上做工,早出晚归;家里五亩田地,大半都是燕君打理。农忙时节有德抽空搭手。平日里,便是燕君操持里外,婆婆在家看家守院。
新婚之初,吴家母子对她尚且温和客气。可日子一久,琐碎的矛盾便渐渐滋生。
老太太一辈子节俭苛刻,眼里容不得半点浪费。总嫌弃燕君做菜放的油多、放的味素多,说她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又挑剔她懒惰,饭后厨房收拾不干净、碗筷不及时刷洗等等。
这些挑剔,她从不当面直说,只等儿子回家,便躲在一旁搬弄是非,句句都是儿媳的不是。
吴有德是典型的妈宝男,从小到大唯母亲之命是从,深信母亲不会有错。渐渐对燕君心生不满,动辄甩脸子、发脾气。
燕君性子内向温顺,不善争执,受了委屈大多默默忍着。即便气急辩解两句,最后也只是独自生闷气。
家务琐碎的委屈尚且能忍,可压在燕君心头最重的大山,是孩子。
老太太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抱一个孙子。
可结婚一年多,燕君的肚子始终毫无动静。老太太日日念叨,催着儿子带媳妇去公社医院检查。临去前,她又反复叮嘱,若是遇上男大夫,绝不能让外人碰自家媳妇身子,坏了名节。
果然看病的是位男医生,只简单问问情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告诉有德加强营养,养得壮实些。给燕君开了些药。几个月过去,燕君的肚子还是不见动静。
自此,吴家再也没有正经求医问诊,只靠着不知来路的汤药、四处讨来的偏方,逼着燕君日日服用。一碗碗苦涩药汤灌下去,身体毫无起色,反倒让燕君日日焦虑,心神不宁。
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外人的嘲讽。
那日傍晚,燕君在地里忙活一下午,满身疲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汗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
刚到村口,一群打闹的半大孩子迎面跑来。看见她,为首陈快嘴的儿子扯着嗓子大喊:“不下蛋的母鸡!丢丢丢!”
一群孩童跟着起哄,声声刺耳。
童言无忌,最真也最毒。字字句句,都是大人背地里的刻薄。
燕君瞬间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重石砸住。她正要开口呵斥,一群孩子早已嬉笑着四散跑远。
她呆呆立在路边,下意识轻轻摸摸自己的小腹。
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嫁人就能生儿育女,唯独她,两年时光,空空如也。
她满心委屈地回到家,迎接她的,是婆婆一张异常冷漠的脸。
老太太正舀着玉米面鸡食,一下一下倒进鸡槽。勺子边缘沾着湿玉米面,她用力、重重地磕着槽沿,声响沉闷又刻意,句句带着指桑骂槐的戾气。
“老母鸡还知道下蛋,好好一个大活人,反倒连个崽都生不出来!”
连日的委屈、顽童的羞辱、积攒了两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燕君摘下头上的草帽,重重拍在板凳上,红着眼眶憋出一句:“妈,你这就是故意骂人!外人说我闲话就算了,可你是我婆婆,不能这么糟践我!”
她从前事事忍让,今日,是真的忍无可忍。
婆婆见一向温顺的儿媳竟敢顶嘴,瞬间怒火上涌,双手一掐腰,高声呵斥:“我说你怎么了?谁家女人嫁人不生孩子?就你特殊!”
“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一口咬定就是我的问题?”燕君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
“我儿子我清楚!他半点毛病没有!就是你身子不争气!”
老太太被顶撞得恼羞成怒,翻出所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劈头盖脸数落下来。
“自打你嫁进我们吴家,家里就没顺溜过!年初家里死了两只猪崽,都是你带来的晦气!平日里过日子你大手大脚、不知勤俭,家里被你弄得乱糟糟,你还有理了?”
“猪崽是你照料不周,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君不再退让,一句句辩驳,将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全数道出。
争执正烈,院门口传来自行车轱辘转动的声响。
吴有德做工归来,刚进院子,一眼看见争吵的两人,他不问缘由、不分对错,立刻扔下车子,大步上前,一把将燕君推倒在地,紧接着翻身骑在她身上,扬手就往她脸上狠狠扇去。
他一边打一边怒骂:“反天了你!竟敢欺负我妈!看我不教训你!”
一旁的婆婆不仅不拦,反倒煽风点火,厉声怂恿:“使劲打!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不打不长记性!”
巴掌落在皮肉上的脆响、男人的怒骂、婆婆的呵斥,响彻小院。
燕君被打得蜷缩在地,鼻青脸肿,满身尘土。不多时,嘴角缓缓渗出猩红的血,她连气又疼,浑身发抖。
打够了,吴有德才被母亲拦下。
“别打了,别脏了你的手。她就是个天生贱命的丧门星!”
燕君撑着酸痛的身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羞愧、屈辱、绝望,万千情绪死死堵在胸口。
她没有哭嚎,默默进屋收拾了两件单薄衣裳,系上围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家。
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咒骂:“你走!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你个丧门星!”
娘家离此处有五里多路。她不敢走大路,怕撞见乡邻看笑话,只能沿着僻静的山路往娘家奔。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顾不上害怕,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晚风萧瑟,她一边奔跑,一边失声痛哭。
想想自嫁入吴家这一年多来,自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伺候婆婆、操劳家事、耕种田地,从未偷懒。她真心实意过日子,从未亏欠任何人,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夫妻情分、婆媳温情,一点也没有,只剩打骂与羞辱。
这一刻,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日子,彻底没法过了,她要离婚!
跌跌撞撞跑回娘家,父母看见她满脸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惊又疼,连忙追问缘由。
她哭着道出所有委屈,母亲坐在她的对面,父亲坐在外屋抽着旱烟。等她说完,母亲长叹一声,自己悄悄撩起衣角,露出后背一道道陈旧的红印——那是父亲常年家暴留下的痕迹。
母亲红着眼,语气麻木又无奈:“别哭了,军儿,这都是命。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嫁进吴家,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再说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打架的?你在娘家住两天,消消气,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隐忍的女人,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只懂认命。
“我不回去!我要离婚!我再也不回那个家受气了!”燕君无比执拗。
话音刚落,父亲冲进屋,猛地厉声怒吼:“混账话!谁家夫妻打架就提离婚?离了婚你去哪?这个家你休想回来,我们丢不起这个脸。谁不都是这么熬一辈子!你再敢提一句离婚,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她满心委屈无人理解。第二天早上,妹妹过来看她,看姐姐挨打,她气得要去吴家为姐姐找个公道。
母亲急忙把她拽到一边,说,你不能去,这样只会越闹越僵。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今天吵架明天或许就好了。妹妹一听也有道理,只是安慰安慰她就回去了。
在父母的强硬逼迫下,第三天下午,一身落寞的燕君,被亲生父母硬生生赶回了那个家暴她、羞辱她的吴家。
看着她低头垂泪、灰溜溜归来的模样,婆婆和丈夫更加肆无忌惮。
自此,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吴有德但凡遇上不顺心的事,便对她拳脚相加;婆婆但凡看她不顺眼,便张口辱骂。
她渐渐不敢争辩、不敢哭闹,只剩无尽的沉默和垂泪。
她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婆家容不下她,娘家不肯收留她。天地之大,好像没有一寸土地能容下她。
活着,只剩无尽的煎熬与羞辱。绝望攒够了,便再无留恋。
一个寂静的深夜,无人问津的下屋,孤灯昏沉。走投无路的燕君,拿出了一瓶敌敌畏。
第一口药入口,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刺痛难忍。
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丝悔意。
可她独居偏屋,夜深人静,无人察觉她的动静。
一夜死寂……
次日清晨,人们发现她时,她口吐白沫,早已没了呼吸。
那一年,燕君仅仅28岁。
燕君26岁出嫁,28岁离世。这本该是一个女人的花样年华,可她的最好年纪里,没有鲜花与温情,只有无尽的劳作、流言、打骂。
村里的柳树依旧年年抽枝长叶,蝉鸣依旧叫个不停。只是再也无人记得,那个勤恳能干、温顺隐忍,最终被流言、偏见、家暴与愚昧,活活逼死的农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