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代,有个杞国人,总是担心有一天会突然天塌地陷,自己无处安身。为此,他愁得成天吃饭不香,睡觉不宁。
他的朋友得知他的忧虑后,担心这样下去会损害他的健康,于是特意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一些积聚的气体而已。而气体是无处不在的,比如你抬腿弯腰,说话呼吸,都是在天际间活动,为什么你还要担心天会塌下来呢?
那个杞国人听了,仍然心有余悸地问:如果天是一些积聚的气体,那么,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会不会掉下来呢?
开导他的朋友继续解释:太阳、月亮、星星,也都只是一些会发光的气团,即使掉下来了,也不会伤人的。
杞国人依然忧虑未消,接着问:那地要是陷下去了呢?又该怎么办?
他的朋友又说:地,不过是些堆积的石块而已,它填塞在东南西北四方,没有什么地方没有石块。比如,你站着踩着,都是在地上行走,为什么要担心它会陷下去呢?
杞国人听了朋友的一番开导后,终于放下心来,十分高兴,和平常人一样,开始无忧无虑地生活。他的朋友也为他不再无端地忧愁而感到欣慰。
……
杞人忧天的故事流传了几千年,潜台词无非是庸人自扰,字里行间,弥漫着浓浓贬义。时至今日,他的后代,河南杞县人,都觉得颜面无光。但近日重读杞人忧天,感触迥异,实为那充满忧患哲思的杞人感动。
在我看来,杞县人不但不应感到羞愧,反应感到光荣。他们那位忧天的祖先,哪里是什么庸人,恰恰相反,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所有人都在心安理得地过寻常日子时,他的目光却超越身边寻常,投向苍穹,思考着宇宙生灭的大道理。
诚然,按常识,天是不会毁灭的。然常识就一定是真理吗?哲学岂不就是要突破常识的范围,去探究常人所不敢想、未尝想的宇宙和人生的根本道理吗?甚至可以说,哲学就是从忧天开始的。在古希腊,忧天的杞人倒是不乏知己。赫拉克利特和恩培多克勒,都认为天是会毁灭的。古希腊另一位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则根据陨石现象断言,天由石头构成,剧烈的旋转运动使这些石头聚在一起,一旦运动停止,天就会塌下来。不管具体解释多么牵强,关于天必将毁灭的推测,却是得到了现代宇宙学理论的支持。
或曰,即使天真的必将毁灭,那日子离杞人以及迄今为止的人类还无限遥远,所以,忧天仍是可笑而愚蠢的。这话的意思是清楚的,就是人应当务实,更多地关心眼前的事情。人生不满百,亿万年后天塌不塌下来,人类毁不毁灭,与你何干?但是,用务实的眼光看,天下就没有不可笑不愚蠢的哲学了,因为哲学本来就是务虚,而之所以要务虚,则是因为人有一颗灵魂,使他在务实之外还要玄思,在关心眼前的事情之外,还要追问所谓终极的存在。
就在当代,英国著名科学家霍金,就曾明确表示:难以想象,一百年后,人类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因为,据他预测,到那时,人类将面临能源、水资源短缺,气候变暖以及生态恶化等问题,而这些问题又都无法化解。也许在常人看来,这些问题都是庸人自扰、自找烦恼的想法。但是,在那些不凡的思想者、科学家,以及其他不平凡的人们身上,都有杞人的影子,都不同程度存在杞人式的狂躁、忧郁及悲观的人格特征。
当然,起码的务实还是要有的,即使哲学家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杞人因忧天而废寝食,倒是大可不必。
按《列子》记载,经过那位同情者的开导,最终,杞人舍然大喜,不再忧天了。所有读者,读到这里,也都为杞人感到欣慰,因为,他终于像大家一样了。但在我看来,这才是故事所要阐述的主旨,也是人类真正悲哀所在。我们总是这样,哪里出了一位哲学家,就会有同情者去用常识开导他,把他拉扯回庸人的队伍里。中国缺少哲学家,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并把这种人视为庸人。实际上,只有那些具有深谋远虑的人,才会表现出忧虑重重,大有天降大任于斯人之责任感;而那些没有远虑的人,大都满足于现状,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何忧患之有?如果对生活持有一种悲观的忧虑,主动地预示生活中将会有不测发生,而积极地采取防范措施,反而会避免一些可防性的悲剧发生,恰孟子曰: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甘当庸人,就应像杞人忧天那样去思考、去生活;如果世界上的人们,特别是那些政治家以及社会精英们,都能像杞人那样,对人类面临的种种问题,而忧心忡忡,寝食不宁,具有前瞻性的忧患意识,那么,我们的生活环境将比现在好得多;如果每个人都对这个地球多一份担心,对天地万物多一份敬畏,也许,我们才算真正避免了杞人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