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日，我突然又踏上去往九江的列车，上次路过还是十几年前。
从前路过九江，都是天蒙蒙亮就坐上换乘车，从未一览究竟。只是随着列车越驶越近时，看到那片宽阔的水面，心想：“哦，这便是长江。”九江水系发达，一亩方田半亩塘，一如其名。作为北方人羡慕不已，有了江河湖洼，大自然便增添了一份灵动。春天时窗外晴光潋滟，茂密的林地除了松柏的暗色系，一抹亮丽的竹绿映入眼帘。梯田上的油菜花开得明媚灿烂，娇艳的桃花如同一片片粉色的云点缀着山谷。夏季时经常看到一块块水塘开满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鄱阳湖战线拉得很长，在雨季显得浩浩荡荡，铺满绿色藻类，形成曲折的回路；在干旱的季节里，湖水消退，露出一片片陆地。
说起九江，俗话说“一座九江城，半部语文书”。北枕长江，南望庐山，鄱阳湖环绕其中。山与水的加持，不仅吸引现代的我们争相而至，而且让许多古代人慕名而来。先有晋朝陶渊明隐居，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有盛唐李白游庐山，抒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再有晚唐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送客吟唱“浔阳江图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还有北宋苏轼游西林寺，题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最后明代徐霞客徒步六天奉上一卷《游庐山日记》。
市内有老两湖-甘棠湖、南门湖，市郊增添新两湖-八里湖、赛城湖，将九江区域扩大开来。李公堤隔开甘棠湖和南门湖，烟波浩渺，烟水亭据说是三国周瑜点将处。而江边的浔阳楼，在小说《水浒传》中名声大噪。琵琶亭在大桥一侧，新修的建筑十分高大，长廊里石碑刻的都是白居易的诗句。亭下他的雕像捻须而立，正对着一块石碑上书开国领袖洋洋洒洒挥就的《琵琶行》，是时一轮圆月洒下一片清辉，仿佛在同诗人对谈。介于两者之间的锁江楼白光夺目，远远便能望见。濂溪区新建了九江之夜，去的人很多。据说是仿照大唐不夜城建造，每天都有免费的古风表演，司机小哥跟我说那些演员天天一样的内容，已然倦怠演得漫不经心。
市内道路很宽。长江边上面是宽阔的跑道，供人们锻炼身体。下边江堤也有一条路，人们可以沿着江边漫步。晚上灯光点点，长江水声潺潺，不时有货船驶过。江对岸是湖北黄冈黄梅县，有名的戏剧之乡，据说当地人都能唱上几句。以往两岸的人们依靠轮渡过江，几年前因与货运路线有冲突已经取消，统一走过江大桥。鉴于一水之隔的便利，很多黄梅县人都来九江讨生活。
当地人看起来底气十足、朝气蓬勃。晨起，老人们在烟水亭边打羽毛球；晚上，浔阳楼前人们激情四溢地跳舞；长江大桥高架桥下，身穿统一运动服的人们，又兴致昂扬地跳起憨态可掬的健身操。
东边鄱阳湖于湖口注入长江，苏轼曾在那里写下《石钟山记》。每逢冬季，幅员广阔的鄱阳湖便是诸多候鸟的栖息之所。司机小哥跟我说，到那里能看到那些腿细细长长的鸟类。庐山西海虽是人工打造，说是堪比千岛湖，风景倒也秀丽，这片湿地也吸引了不少鸟类驻足，坐船可以穿梭于各个小岛。
往南边走不远，就到了庐山。庐山的海拔并不高，最高峰汉阳也只1400多米，北京郊区的诸多山峰分分钟碾压其高度。但庐山以“秀”闻名，树木繁多，并且山峰众多，大大小小有170多座。想要一天之内逛完是不可能的。景区只能采取大巴车上下山，山上各景点以摆渡车连接。单程四十分钟盘山路绝对晃得你七荤八素，江铃汽车的提示语在每个转弯处出现，是一则好的广告。光是山上就有三条路线，西线中线东线，想要好好逛，每条线路都要拿出一天的时间。山下还有环山线，分别连接东西林寺、东林大佛、秀峰、观音桥、白鹿洞书院。
说实话，我对庐山的最直接印象，来源于那部著名的电影《庐山之恋》。纯真的恋爱故事在庐山如诗如画的景色下逐步展开，大雁的意象增添思乡内容，情节一波三折，可谓是情景交融的典范，摄影及画质也非常好。山上的庐山电影院每晚都会播放一场，在庐山电影院看《庐山之恋》，还能与白日所见相互印证，也算是一种情怀了。男女主角在庐山各个角落的身影，其实代表了很多天，包含了山上上下的景色。我基本打卡了他们走过的景点，从花径到仙人洞，再到御碑亭、龙首崖；从芦林湖到三宝树，含鄱口到植物园；再从东林寺到秀峰、白鹿洞书院。可惜略有缺憾的是盛景难再。御碑亭一个门已封起来，其他三面也都是铁栏杆，御碑的字迹只能从一百八十度平视；芦林湖变为饮用水源已无法接近，在庐山会议时、在影片中这里都可以游泳；东林寺的聪明泉已经变成一个圆圆的井口，加上了一把铁锁。直到在藏经楼现代化的大殿门口，偶遇那两位熟悉的唐代护法力士石像，憨态可掬，让我顿生穿越之感。另东西林寺的木雕看起来都很精细。
在冬季里，庐山可能比其他季节略微逊色几分，花朵果实大部分都已掉落，锦绣谷无法看到春日里的满山杜鹃，只有人工栽培的南天竹那红通通的果实点缀着如琴湖。白居易在大林寺写下著名的诗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他笔下的寺庙至今已了无痕迹，徒剩花径碑石及后建的草堂。山上有很多猕猴，多栖息于仙人洞附近，它们在悬崖边的高枝上来回跳跃表演绝技，引来诸多游人围观。一只猴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游客给的一包薯片，在别人作势要枪的时候就龇牙吓退。中线别墅群星罗棋布，最知名的当属美庐，窗户采光很好。从芦林湖漫步到三宝树，幽谷静谧，两旁参天古树林立。含鄱口是看日出的其中一个地点，会途径一片松树林据说是飞机撒种，树根在地面交错缠绕，如同到了一处秘境。三叠泉爬山不易，2600级台阶让人望而生畏，往返需要几个小时。冬季里的三叠泉变成跌宕起伏的冰瀑，瀑布内却是水流汩汩。
在诺大的山里，鸟儿在树林间次第鸣叫，分不清到底是何方神圣。乌鸦比较多，在松枝上嗓子嘶哑地叫唤。一只红嘴蓝鹊（可能）在柳杉树上雀跃，红嘴巴尾巴很长黑白相间。我问一个环卫大爷这是什么鸟，他煞有介事、慢吞吞地回答道：“这......不是乌鸦。”嗯，这个答案可真是挑不出毛病呀。
今年雨雪少，有不少被某平台忽悠来看雪景的人们，他们穿着各色长款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一副去哈尔滨看冰雪的装扮，在街心公园人造雪景观内望梅止渴。而庐山的雪，本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即使在影片中也只是想象。
山下的西林寺，几株腊梅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开满枝头，清香四溢。巍峨的西林塔上已长了小树和植物，旁边是一片菜地。苏轼的那首诗被拓印在一个石碑和石壁上，原版已不可寻。在这里眺望庐山，能看到一片山岭起伏，只是雾色下有些迷蒙。这里现在是尼姑（比丘尼）居住。而旁边的东林寺是和尚庙（比丘），则香火日盛，正大兴土木，寺内建设堪比园林造景，十分精致考究。这里跟东林大佛寺一样可以免费挂单，住宿吃饭。很多义工在此干活，只有寺庙内的称呼“师傅”，信佛的义工须称呼为“师兄”。寺庙旁边田地有很多草莓大棚，流水潺潺。两棵楝树满树的白色果实吸引了不少鸟儿驻足，小只的鹊鸲在枝头振翅大声啁啾，一会又跑到小溪边喝水；黄鹂鸟也忙不迭地呼朋引伴。
秀峰有很多石刻，要想分清是哪朝哪代名人笔迹，须提前在中线的石刻博物馆作点功课。在这里看庐山层层叠叠，绵延不断。李白笔下的瀑布在枯水期踪迹全无，只能脑补。据说在盛水期，在庐山市就能看到一条白练悬挂山间。在白鹿洞书院，有一个牌坊和状元桥是宋代的古建，溪流处有枕流石，也就是《庐山恋》男女主角第一次相遇场景，“枕流”二字据说是朱熹提笔。从这里可以看到五老峰最高峰。
冬日的九江，有些景象无法看到，总有一些遗憾，留待下次补足。但读着熟悉的诗词，了解诗人们的生平轶事，在何种境遇之下写成作品，再走前人走过之路，体会更深一层，还真有些身临其境了呢。
《百城记》之③九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