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是个龙年,多数人想着龙腾虎跃,大概是指着今年能翻开身儿来。
不过这打一开春,就不像是有个好兆头,原本该暖和起来的天气,却还是冻得人直发憷呢。
这七大姑八大姨刚闹腾着,要把家里这一身身破棉袄子给收起来,早上出来的太阳,顶着花儿,穿着春衣就出去了。
刚开始还能适应,左邻右舍热热闹闹地打着招呼,谁知这老天竟是个哄人的骗子,没一会儿,三五片雪花越积越多,弄得他们措手不及,蜷缩着身子咧着嘴又回家把这袄子再裹在身上!
嘿,这可真怪了
扛着农具出去干活的男人们,一个个嘴上骂骂咧咧的拿着手里家伙什儿回家去了。
离李家十几里开外有一个黄峰村,黄峰村边有个猫儿湾,名字叫的挺顺耳,可这地儿倒是让人不顺心。
猫儿湾不像是只猫,倒像是条蛇卡在这山匣子里,弯弯绕绕的叠了好几层,现在这话说得好叫绿水青山,那时候就是一个穷山沟沟
湾里人家不多不少,山丘多平地少,成了地稀人广的破地皮了,一年四季也没几个收成。
这湾里的人,平时倒也温顺,跟只猫儿似的,不过遇上啥事儿也跟猫似的,挠的炸毛
湾里有一户孙姓人家,孙家男人听说原本不姓孙,姓杜,是隔了几个村那杜家老太太养不起送到孙家来的。
孙家倒是乐意,得了这么一个便宜香火,给孙家大爷养老送终端灵牌的人有了,对杜家是千恩万谢的。
杜家小子到了孙家,得了一个新名儿——孙清
听说他那杜家大哥早年下了南洋,辗转去了国外定居,发达了之后,后人还回来找过
那时已是几十年后,杜家和孙家都没了,唉,此话暂且不表。
只说那孙清日渐长大,身体强壮,骨骼分明,是一把劳动好手,孙家里里外外都靠这个男丁撑着,后来经人介绍,娶了公社外何家姑娘,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孙清性子直,这湾里谁家需要忙活,叫上一声,立马就去了
他这性子多数时候讨人喜欢,不过也倔得很,只要自己个儿认定的事儿,不管别人咋浆糊,他也不肯低半个头。平时小事儿他也不大与人计较,索性也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孙清跟何妹子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到了76年,他们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爹妈了,日子虽穷,倒也和乐。
那时候家里最多的就是红薯了,其实种的稻米也不算少,只是每年上交了粮税之后,剩余的那点也不够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
孙清到底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一家人每天的基本口粮就是煮一锅红薯,抓上那么两小把米,用纱布包上,和着红薯一起煮成白米饭
两个大人和三个大点儿孩子捧着红薯充饥,纱布里那两团白的耀眼的米饭,就给最小的两个孩子长富和长会饱肚子了。
要没那件事的发生,猫儿湾里的孙家也许还是孙家,
那事儿啊,就发生在这一年春日中后旬
这时候正值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犁田耙地
孙家自然也不例外,一家人都里里外外的忙活着,盼着下半年能有个好收成
这天儿下午,大伙儿都正忙着热闹,湾里的王冲突然找上门来,说是要跟孙清理论理论
这也难怪,孙王两家最大的那块地可挨在一起呢,这王冲就想把地的面积再扩大点,多收点粮食才好呢
孙清早就看出来,那地的分界线去年就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分,想想都是同村的,也没甚在意
今儿上午,他牵着自家的牛把那块地给翻了,翻过两天好撒上种子。
这不刚准备回家歇口气儿,这王冲就找上来了,开始大声嚷嚷:
“孙清,你要不要脸呐,仗着你家有牛把地往我那边刨过去好几尺,你家是要穷死,没饭吃了吗?”
王冲不上门,倒也相安无事,他这一找上门,嘴里的话还不干净,这个可点了孙清的直脾气:
“老子差这点吗,我就是饿死也从不占人便宜,去年那个地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是死人不知道啊……”
王冲脸上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掠过,很快就隐匿不见了
这时候,他们的争论声引来了湾里的乡里乡亲,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
“看吧,又在为这地争上了”
“这孙清也是,又不是湾里土生土长的人,较个什么劲呢?”
“就是,就是,听说杜家的老大呀,在外面发达了”
“能管上他吗,人家现在姓孙,哎呀,不过这王冲啊,也喜欢占点小便宜”
“嘘,别说了”
这说地的事儿,他们倒是越扯越扯越远了
王冲瞅准时机,提议说:“要不去看看那石块还有没有插在分界线上,在原地儿就不说了,要是挪了位置,那……”
孙清不愿跟他多争论,在乡亲们的吆喝下,也同意去看看那石块儿的位置
结果到地儿一看,那石块儿分明自己长了脚,往自己这边跑了近半米,石块儿上面嵌泥里,老旧交替的印子还新鲜着呢。
王冲看到这儿,脸上满是得意,吆喝着:看吧,看吧,这贪心的鬼,老子从不冤枉人
事到此处,乡里四领就开始主持公道了
“孙清,这事儿你咋能这么干呢?”
“是啊,老孙”
“哎呀,快别说了,老孙平时帮咱多热心啊,兴许就是一时糊涂”
“唉,对对对对,给人道个歉就没事了”
“老子没做就是没做,你们他妈的一个个来冤枉我”孙清一声大吼,脸上青筋暴起,双拳握的死死的,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能把他们都给撕碎。
众人一下被这阵势给镇住,纷纷解围
“这人家两家的事儿,关我们啥事”
“诶,对,还有那么多活没干呢”
“干活哦”
这一下,刚才的热闹劲儿全都散了。
可这事儿有完吗,大概会完吧,只是结束的方式,唉——
孙青也不愿再跟他们理论,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萎靡不振的拿着手上的锄头拖着往回走,不知想些啥
锄头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响了一路,格外刺耳闹心。
他一言不发地进了家门,坐在门槛上,看了看何妹子,又看了看几个孩子,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眼里的光也没以前亮了
何妹子看他那样,忍不住问今天是咋回事?只见他头也没抬,只听见一口长长的叹息
那口叹息里有些啥,没有人懂……
这天晚上,孙清破天荒的让何妹子给全家都蒸上一碗白米饭,一家人吃得高高兴兴的
几个孩子摸着那装满白米饭的肚皮儿,躺在床上还在回味着舔嘴角呢
睡到半夜,孙家八岁的小儿子长富,好像听见房门吱地响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好像听见牛圈里的牛“哞哞”的叫着
听见这声儿,他转了个身,接着睡了
转天早晨,听见公鸡打鸣的声音,何妹子起来,看见身旁的孙清已经没影儿了,心想着肯定是一大早出去锄地了
便吩咐大女儿在家做好早饭,自己也拎着农具出门去了找孙清去了
可自家地里都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影儿。
何妹子满心疑惑的回到家,让几个孩子吃完了早饭出去找找,又叫小儿子吃完了饭去把牛喂了。
长富一听喂牛,兴致来了,碗筷一撂就往牛圈跑去
没多久,只听到牛圈传来长富一声凄厉的惨叫
何妹子赶紧跑过去,看到那场景,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孙清在牛圈里,一根绳子穿过牛圈的房梁,另一头挂在他的脖子上,欣长的身子就那么直直挺挺的挂着,好像冬日里树杈上的破棉絮。他那眼珠子像是血色的琥珀睁得极大,张着口,仿佛是要说些什么,却被舌头给挡住了……
37岁的孙清走了,留下了何妹子和她的五个孩子。
何妹子懵了,五个孩子一个劲儿的哭着
哭声引来周围的领居,他们看见这几个人趴在地上,跪在地上,坐在地上,还有一个挂在房梁,一时惊得不知道该说些啥
最先反应过来的,招呼着四周的人,把房梁上的孙清放下来,没人再说那块地该怎么分了
安葬了孙清,猫儿湾里的日子平静得像水一样流走了。
何妹子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过得着实艰难,为了养大他们,她不得不接受老媒人的建议:
她带着五个孩子嫁给了十几里外的叶家老汉。
他舍不得他和孙清的这个家
可也确实没办法,有人愿意帮着她把孩子养大,即使那老汉脾性不好,也得忍着。
何妹子带着五个孩子离开了猫儿湾,房子和土地半卖半送的给了别人,只拿着零零星星的几个钱走了,孙家的房子和地再也与他们无关了。
从此,猫儿湾没有孙清,孙家消失了
他们一家人好像只是在这里借住过,没有留在谁的记忆里
大概,也只有那几个孩子能记得——那位牛圈里的父亲,腰板儿挺得笔直!
PS:孙清非原名,只是我觉得“清”是祖父用命换来。想讲一讲他的故事,留下些许痕迹,莫白来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