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第三十六章 肖芳的反击
那天晚上,上海下了一场大暴雨。
肖芳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眼睛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霓虹。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吊着十五个水桶——儿子黄子轩下午说要出去办点事,到现在还没回来,发语音未复,打电话也不接。
直接后来接到他的电话,才安心了下来。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妈,我回来了。”
门“咔哒”一响,黄子轩闪身进来,黑色风衣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狼崽子。
“子轩!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肖芳站起来,又气又心疼,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头。
“妈,”黄子轩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拿到汪玟那个女人的把柄了。是大把柄。”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保存成功”,还有一个备用U盘。
“儿子,这是什么?
“妈,您先坐,”黄子轩扶着妈妈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下午我跟着汪玟,她去了静安区一栋破写字楼,十二层,一个叫'星辰投资'的狗屁公司。里面有个秃顶男人,她管他叫李哥。您猜怎么着?这俩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姘头,他们是一伙的!汪玟跟黄……跟爸在一起这六七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
肖芳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黄子轩点开录音,那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黄星以为,他才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他才是那个掉进陷阱的猎物……我跟黄星这六七年,可不是白睡的。我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翻脸,所以,我早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星辉精密近五年的真实财务报表,虚增利润、关联交易、资金占用,五年套走至少两个亿……”
录音还在继续,汪玟那得意忘形的笑声,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肖芳听着听着,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好,好一个汪玟,”肖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我原以为她只是个贪图钱财的小三,没想到,她是要把咱们所有人都往死里整。”
“妈,咱们现在怎么办?”黄子轩问,“直接报警?还是把录音交给法院?0
肖芳没说话。她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泪痕。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十五年的孤独,这半年的屈辱,法庭上的针锋相对,黄星的背叛,汪玟的算计,全都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忽然,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不,咱们不直接报警,”她说,"子轩,你把两个律师叫来,就现在。另外,帮我约黄星,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老地方?在哪?”
“是B大学,图书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黄子轩愣住了:“妈,您还去见他干什么?那种人,不……”
“子轩,”肖芳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坚定,“你记住,打蛇要打七寸。汪玟现在手里握着能搞垮星辉精密的黑料,如果她把那些东西捅给证监会、税务局,公司一完蛋,股价跌成废纸,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就算回到我手里,也不过是一堆数字。我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我要让黄星亲眼看看,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要让他亲手,把股权送到我面前。”
一个小时后,陈明远和周正赶到了酒店。
他们听完录音,周正又看了黄子轩偷拍的那段视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肖女士,您这个儿子,了不得啊。”
“这真是个好消息!”陈律师向子轩递了个大拇指。
“周律师,陈律师,你们别夸他了,”肖芳摆摆手,“都说说,这步棋该怎么下?”
陈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现在局面很微妙。汪玟手里有黄星的经济黑料,她打算借您的手,或者借监管部门的手,搞垮黄星,然后她坐收渔利——低价收购股份,或者卖给竞争对手。她的算盘打得精,可她忘了一点。”
“哪一点?”
“她忘了,您和黄星,现在还是法律上的夫妻。星辉精密要是真出了大事,您作为配偶和股东,一样会受到牵连。而且,她这是典型的敲诈勒索加非法获取商业机密,证据确凿。”周正补充。
肖芳点点头:“所以,我不能让她把材料寄出去。”
“对。而且,咱们可以反将一军,”陈明远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您明天见黄星,把这段录音给他听。我敢打赌,黄星现在也是汪玟的受害者——那女人刚才录音里不是说了吗,'黄星以为他已经离婚了',这说明她当初接近黄星,就是用了欺诈手段。再加上她现在的威胁,黄星对她的感情,应该已经变成恐惧和仇恨了。”
“您的意思是,让我和黄星联手?”
“不是联手,是交易,”陈明远纠正道,“您告诉他:第一,三天内无条件过户股权,并且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放弃所有抗辩;第二,公开向孩子们道歉;第三,配合我们,把汪玟敲诈勒索的证据坐实。作为交换,您不起诉他转移婚内财产,并且帮他在监管部门那边争取主动整改、从轻处理的机会。否则,等汪玟的材料一曝光,他面临的就不只是离婚官司了,是经济犯罪,是牢狱之灾。”
肖芳静静地听着,良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
“陈律师,您说得对。但我要加一条。”
“您说。”周正回复。
“我要他当着三个孩子的面,给子轩、子墨、子衿,认认真真正正式式地道一次歉。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对不起',是把他这些年怎么错的,怎么对不起这个家的,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的孩子们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听到他亲口认错。”
周正和陈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温哥华雪地里独自哭泣的柔弱母亲,也不再是法庭上那个虽然坚强却还带着伤痕的弃妇。
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棋手,一个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女人。
“好,”陈明远收起文件,“我们今晚就帮您拟好协议草案。明天,您去会会黄星,我去经侦支队那边摸摸底,提前备个案。一旦汪玟那边有动作,咱们立刻收网。”
“那我去调查一下那个公司及那个人。”周正回应道。
“辛苦您俩了,陈律师,周律师。”
“应该的。对了,”陈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子轩一眼,笑着对肖芳说,“您这大儿子,将来要是学法律,记得找我当导师。这跟踪、取证、反侦察的手段,天生是块好料子。”
门关上后,肖芳看着儿子,忽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子轩,妈妈谢谢你。但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活不下去的。”
黄子轩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头埋在妈妈肩头,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大孩子。
“妈,我没事。我就是……就是看不得您再受委屈。您为了我们,牺牲了十五年。现在,该轮到我来保护您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可房间里,母子相拥,却有一股暖流,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B大学的校园里,银杏叶还没长全,老槐树却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棵树,三十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学子的青春。
肖芳站在树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素面朝天。她手里没有拿包,只捏着一部手机,里面存着那段要命的录音。
九点钟,黄星准时来了。
他老了很多。才几个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花白,眼袋浮肿,西装虽然还是名牌,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走路的时候,背有些驼,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董事长的派头。
“芳芳,你约我来……是……”他站在几步之外,嗫嚅着,不敢靠近。
“过来坐吧,”肖芳指了指树下的长椅,“就咱俩,没别人。今天不谈律师,不谈法官,就谈咱们俩这三十多年。”
黄星迟疑地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能再坐两个人的距离。
“芳芳,股权的事,我……我正在考虑……”
“先别急,”肖芳打断他,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黄星,在谈股权之前,我想让你听点东西。”
她点开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汪玟那阴冷得意的声音,在清晨的校园里响了起来。一只麻雀被惊得从树枝上飞起,扑棱棱地冲向蓝天。
黄星听着听着,脸色从灰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死灰。
当听到汪玟说“黄星以为,他才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他才是那个掉进陷阱的猎物”时,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抓住长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录音放完了。
槐树上一滴残留的雨水,正好落在黄星的脖颈里,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这……这……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这是你的宝贝玟玟,”肖芳平静地说,“这是那个你说'心里有你'的女人。这是那个你给她买三千万房子、转五千万现金的女人。黄星,你睁大眼睛看看,你为了她,抛妻弃子,众叛亲离,断供逼我卖房……结果人家把你当什么?当猎物,当提款机,当替罪羊。”
黄星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手里还有你更多的黑料,”肖芳继续说,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星辉精密五年内的真实财务报表,虚增利润,关联交易,资金占用,两十多个亿。她打算把这些东西寄给证监会,寄给税务局。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是离婚官司了,是经济犯罪调查,是牢狱之灾。而她呢?她会拿着你的钱,逍遥法外,说不定还要踩着你上位,低价收购你的股份。”
“不……这不可能……”黄星猛地站起来,像是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她不会这么对我……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她爱我……”
“她爱你?”肖芳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悲悯,“黄星,你醒醒吧。她连那两个孩子,都是筹码。录音里她怎么说的?'那两个孩子,可是咱们最后的筹码'。黄星,你听听,这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
“还有,她的那两个孩子真是你的吗?”肖芳补充问道。
黄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汪玟的温柔小意,想起她的撒娇卖痴,想起她说“星哥,我只图你这个人,我爱你,决不图你的钱”。
那些画面,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是找到了真爱的瞬间,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
“她生的孩子,孩子,我之前已送去做DNA了,我……,但我还没拿到结果……”黄星结结巴巴地自言自语。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干涉,只是你觉得孩子们有像你的地方吗?你……”
“啊——!啊……”黄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一个男人彻底崩溃的声音。
三十多年的奋斗,二十多年婚姻,七年的偷欢,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肖芳坐在长椅上,静静地看着他哭。她没有安慰,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表情。
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黄星,我给你指一条路。”
黄星抬起头,满脸泪痕,像个无助的孩子。
“第一,今天之内,签署股权过户协议,把你帮我代持的百分之十五股权,无条件还给我。第二,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放弃追索那五千万和三千万房产中属于你个人的部分——但汪玟必须全额返还,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没资格拿。第三,你要在孩子们面前,正式道歉。第四,配合我和警方,把汪玟敲诈勒索、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事坐实。作为交换,我会向经侦说明情况,争取让你作为污点证人或主动投案,减轻处罚。公司那边,我也会尽力保住,不让它彻底崩盘——毕竟,那里面有我父亲几十年的心血,也有我二十几年的青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你选吧。你是要继续被汪玟当枪使,最后身败名裂、牢底坐穿;还是悬崖勒马,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黄星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肖芳。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历了狂风暴雨却依然屹立的老松。
那一刻,黄星忽然明白——他真的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他第一次对汪玟动心开始的,是从他第一次撒谎开始的,是从他断供和逼她卖房开始的,是……
只是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损失有多重多重。
“我签……”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芳芳,我签……我都签……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孩子们……对不对你爸……我不是人,不是人,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他居然随身带着笔,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晚草拟的股权归还与转让意向书。
“我现在就签……现在就签协议……,正式文件,我签好后再给你。”
肖芳看着他颤抖的手在纸上签下名字,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三十多年啊。
从槐树下问路的眼亮少年,到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落魄男人。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多年,终于走到了尽头。
“黄星,“她接过那张纸,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今往后,咱们两清了。之后,不是夫妻,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仇人,只是三个孩子的父母。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去,风衣的下摆在春风里轻轻扬起。
黄星跪在老槐树下,抱着那棵见证了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背叛、他自作孽,自我覆灭的树干,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后续更新。
2026.07.24芳水更新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