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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肚白的天际才透出了淡淡的色泽，苏邈便起了身，只披了件外衫，便摇着轮椅出去了。打扫外墓室、修剪树木、栽种花草、祈福诵经，这便是他每日的作息。偌大的陵墓，也只有一名唤作揖生的童子伺在左右。好在童子机灵懂事，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踏实。
阿长是在墓侧的草地上见到苏邈的。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来，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世人眼中智多类妖、风华绝代的苏子颂，怎地……晨光落在他的身上，灰白的两鬓赫然在目，然后是那刺眼的轮椅。尽管阿长捂着嘴，还是低呼出声，“子颂……”声才落下，轮椅上的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术般，过了许久，他才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来。额头已然布了一层细密的汗，似乎一个转身便花光了他一身的气力。
开始的时候，他墨黑的瞳孔里像隔了层白茫茫的霜雾，等了很久很久才聚焦成点，然后便如日出般渐渐升腾出光亮，又像是死水忽然流转，盈盈切切，里面饱含的悔和痛太过清晰，直直撞入人的心坎，几乎让人不住落下泪来。
许久，阿长才喑哑着嗓子开口，“你，怎地如此了？”揖生也不知何时奉了茶水过来，他脆生生地接过话儿，“我家大人的身体可是为了昭德大将军而损的。寒冬腊月，足足两百里的路程，大人当时腿伤未愈便直赶夏凉，伤口裂了又裂，再加上寒冻，极度的思虑。尽管是有太医的精心调养，大人每逢阴冷天气，腿上便还要承受锥心之痛”。
阿长鼻尖涌上一股莫名的触动，像是酸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她一连问了两次。
“够了，揖生……”,苏邈正要止住揖生还要接下的话儿。揖生的话却已经溜了出来，“当然是恩义呀。”他拢起小手，学着大人模样放在嘴边清咳了两声，方正色道，“大人与将军年少便相识相知，无论出生入死，将军有难，大人岂能坐视不理?”苏邈凝息听下来，似松了口气。见阿长仍是定定地将自己望着，便轻轻摇头，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之后又是久久的相顾无言。揖生看看这边，又瞧瞧那头，如此这般来回了十来次，最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看够了么，我的脖子快扭不过来了”。
其实阿长从刚开始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此时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她瞪大眼睛，甚至又在苏邈眼前挥了挥手，“你……你怎么看得见鬼魂”？她明明没有现身呀。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鬼可以选择要不要在人前现形。之前问那小兵问题时就是没有现形才被“无视”了。
苏邈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那黑曜石一般沉敛的眸子深处有什么正徐徐裂开，让人心疼得紧，但待他再抬起眼时，眸里已饱含着细碎的光，他笑得和煦又温暖，“大概是你这鬼当得笨了些”。
阿长从小就机敏伶俐、悟性过人，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过，她皱着鼻子忿忿反驳道，“胡说，我明明第二次就学会了。她记忆力一向很好，如果没现形也能叫人看见，除了是至纯的小孩儿便只能是……”阿长堪堪住了嘴。
苏邈挑了挑眉，眼睛弯弯地如月牙般，“哦，只能是什么？”阿长连忙捂着嘴摇头。她怎么可能告诉他长舌女鬼的原话，只有至纯的小孩儿和挚爱的人才能看见未现身的鬼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真真奇怪，真真奇怪。
小草舍下，苏邈和阿长一起用膳。确切地说，是阿长撑着下巴看着苏邈用膳。话说苏邈真真吃得斯文又优雅。从前在军队的时候，大伙闲来无事就曾讨论过苏军师的风仪，并一致认为他是全军吃相最斯文但又不娘炮的人物，为此阿长还暗自羡慕了好一阵子呢。
苏邈细细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才道，“今日是有些饿了，揖生，再添一碗吧”。苏邈语气平淡，可一旁听着的揖生却激动起来，仿佛苏邈能多吃一些是件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阿长瞧着苏邈比以前单薄许多的身子，颇为赞同地点头，“嗯，你是该多吃些”。
苏邈夹菜的筷子一顿，目光幽幽地投了过来，那双褐瞳里渐渐凝聚起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那么浓那么深。阿长不想承认她的心颤了一下，明明已经是死人了，明明已经失去了感受的能力，还是颤了一下，如同崩断前震颤的弦，一刹那的波痕迅速流逝。
她垂下双眼，好不容易缓下心中的情绪，方问出了重逢以来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问，“你，为何不回洛昌，以你之才，能助景昭。实在可……”。话未完，苏邈的声音已然降下去，字字分明，带着微微的冷，“无甚，那样的君国，不配我效忠”。
清风徐徐，穿花拂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