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有感(二十一)
《世说新语》记载,山涛选官,“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唯陆亮一事,“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后来陆亮果然因贿败露。最触动我的,不是山涛的识人之明,而是他在皇命与己见之间,那份坚持与无奈。
这让我想起初为记者时的一段往事。那年采访一位慈善家,他创办的助学基金帮助了无数贫困学子。准备提纲时,我已在心里将他神化。见面那日,他迟到了约一刻钟,深色西装上沾着些许尘灰。“刚从工地帮孩子们搬书回来,”他温声解释,“劳你们久候。”
采访中,他的手机不时响起。每一次,他都认真接听,有的是受助学生的求助,有的是施工队的请示。临别时,他执意送我们至电梯口。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我看见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并非完人,却比完人更真实。恰如山涛,明知不妥却无力回天。这份清醒后的坦然,比永不犯错更贴近生命的本真。
后来读到王承的故事,感触愈深。他任东海郡守时,差役抓获一个犯夜禁的人。王承问:“从何处来?”对方答:“自老师家读书归来,不觉天色已晚。”王承叹道:“鞭打苦读的学子以立威名,恐怕不是治世之本。”遂派人送他归家。
这寻常一问,改变了一个书生的命运轨迹。我不禁想起南方小城旧事。巷口有位卖粥的阿婆,儿时总觉得她吝啬,每碗粥都盛得恰到好处,从不多予。直到某个冬日清晨,我看见她四点便开始熬粥,布满老茧的双手在寒雾中微微颤抖。“米要熬得刚刚好,”她说,“多了糟蹋,少了不够。”原来那不是吝啬,是岁月教给她对粮食最深的敬畏。
从事记者后,我学会了王承那般“多问一句”的智慧。曾采访一位被邻里指为“不近人情”的老人,都说他终日闭门不出。我叩开门扉说明来意,他迟疑片刻,终是邀我入内。客厅里堆满各式修理工具,墙上悬挂着数十幅精心装裱的书画。“这些都是帮邻居修缮装裱的,”他声音很轻,“我不善言辞,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些在深夜里修复的古画,那些悄悄修好的家电,比任何辩白都更能映照一颗真心。
《世说新语》中还有王导的佳话。他任扬州刺史时,席间宾客数百人皆面露悦色,唯独临海任客与几位胡人略显疏离。王导先至任客身旁说:“君一出,临海便再无人才。”又到胡人面前轻弹指尖:“兰阇,兰阇。”于是“群胡同笑,满座欢欣”。
这份细腻,在我转行教书后体会愈深。班上有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课间从不与人交谈。一次批改作业,发现她在空白处,画满了精致繁复的花纹。课后我问她是否习过绘画,她眼眸倏然明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家里人说学画无用。”后来我鼓励她参加校园艺术节,她的作品荣获一等奖。获奖那日,她在信中写道:“原来真的有人,看见了我心中的万千世界。”
我恍然明白,王导的智慧不在于辞藻华美,而在于他看见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教书育人,最重要的或许不是传授多少知识,而是识别每一颗心灵独特的光芒。
去年系里有个学生申请助学金,字迹潦草,内容简略。审核老师打算退回,我提议再给他一次倾诉的机会。面谈才知,他父亲刚刚离世,母亲多病,他每晚打工至深夜。“老师,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他眼中的光,让我想起千年前那个被王承宽恕的书生,原来每个时代都有人等待一个被理解的可能。
这些经历让我沉思:识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定论,而是在具体境遇中的体谅与包容。山涛的清醒,王承的温情,王导的细腻,都在诉说同一个真理:在规则之外,尚有人情可通融;在表象之下,总有真相待发掘。
从记者到教师,这份转变,让我得以在更悠长的光阴里观察人、理解人。做记者时,要在瞬息间识得本性;任教职后,要在岁月长河中慢慢读懂一个人。那个曾在课堂上不敢发言的学生,如今已成为从容自若的主持人;那个总爱质疑的学生,现在学术期刊担任编辑。时间,永远是最公正的试金石。
人生海海,我们不断识人,亦不断被识。重要的不是永无谬误,而是在误判后能够自省;不是永远正确,而是在正确时懂得谦抑。正如山涛,他的可贵不仅在于“举无失才”,更在于面对那个唯一的例外时,坦然留下了“争之,不从”的真实笔迹。
在这个习惯于评判的人间,我们最需要的或许不是更锐利的目光,而是更辽阔的胸怀;不是更精准的判断,而是更温暖的懂得。说到底,我们都是在认识他人的过程中辨认自己,在包容他人缺憾的同时,与自身的局限达成和解。
这些从《世说新语》中走来的智慧,历经千年依然清澈如初。它们轻轻告诉我:真正的识人之明,不在于看透所有,而在于看懂真心;不在于评判高低,而在于理解深浅。这大概就是我们在人世间最该修习的功课。用一颗温润的心,去贴近另一颗心的温度,聆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