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阿三

 故事发生的年代已不可考,大约是个苛政猛于虎的冷兵器时代。故事发生在山林里。

山中无人,各类动植物生生不息,到处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枝繁叶茂处也时时隐藏着生命的衰萎。地上堆积着常年的落叶,透露出腐败的气息,但于那腐败中却不断有新生命冒尖,于是生与死的界限变得不再那么明显,生生死死每天都在不断更迭。林中没有太多的悲伤,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所以生命的起点与终点都显示出同样的宁静与安详。有一只狐狸,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对这林中一切无比熟悉,熟悉到可以随时随地变幻成其他动植物的模样,或许它已经成精,只是狐狸不知道,因为这里没有人,所以狐狸只当那是生命的另外一个阶段。

 在这里生活第二久的是那根线,那根不起眼的线,没有东西知道哪个是它的真身,因为它有时可以是滕上的一根须,有时又可以是叶片上的一条纹,有时是动物身上的一根毛,还可以是其他很多很多它高兴变的东西。当然这林中没有东西对哪个是它的真身感兴趣,毕竟像狐狸那样特别的生物在这林中还是少之又少,谁会在意自己身边的一根线呢。其实它的真身就是一根线,一根随便放在哪里都可以让人忽略的线。对于此,线的内心独白是大道至简。它时常化作滕蔓爬到树的最高处,对着天空诉说往事,它说它是上古时期的神,与天地同寿,掌管这天地间的一切规则。所以线便是规则。狐狸与线的相遇就发生在它无数次化作滕蔓爬向树梢的其中一次,狐狸看见了它的窜伸,所以也化为滕蔓上的一根嫩芽往上抽。大约那时线与狐狸处在了同一个磁场中,所以看见了彼此幻像下若隐若现的真身。相识的那一刻,对狐狸来说是震撼的,寻觅多年终于觅到同类的狂喜,终于可以有个可交流的对象。至于线的感受似乎平淡了点,对线的反应,狐狸说:线头,你可以再热情奔放点。线回应道:太过热情奔放的规则意味着灾难。狐狸取笑它想的有点多。

自从认识了线之后,狐狸感觉生命有了更多的精彩。它时常在阳光中捕获化作一粒尘埃的线,在花蕊上扯出化成花粉的线,在桃子上揪出化作一根纤毛的线,如此种种。狐狸也由此深深地瞧不上线的幻术,觉得它只会附在别的东西身上,自己都无法幻化出一个独立的东西。边在嘴上损着线,边自己幻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有漂亮羽毛的鸟,比如在风中摇曳的花朵,比如其他种种。对此,线说,规则在万物中。

 那一天,属于夏季的一天,那个午后,暴风雨就要来临。乌云压顶,林中很是昏暗,线于是又顺着滕蔓爬到树的最高处,看天上乌云滚滚,感受狂风吹过时的那种恣意摇摆。摇摆中线把目光落在了山的对面。山对面是低矮的丘陵,一年前,在那丘陵风水最好的地方起了一座院落,住进了一个小老头。说小老头是因为那个人有点年纪但又未老态龙钟。一圈竹篱笆围起来的院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大概那就是安详或者是温情。线凝望了一会儿,对着身边的狐狸说:“狐狸,去逗逗那个人。”狐狸听到这句话,双眼放光,但还是说道:“不是说井水不犯河水吗?为何现在又要去招惹他?这一年来我倒有大半时间在山外体验人类生活,终于知道了自己原来是他们传说中的狐狸精。说起来也没有初见时的那种欲望去逗他了。”

  “嗯,你能这样想也好。”线淡淡地说道。

  “嗯哼哼,不过他还是跟山外的那些人有些不一样,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而且我瞧他那院落也甚是温暖,拜访拜访也好。哈哈!我去了。”狐狸说着就窜了下去。

 线无语望天。

 轰隆隆的雷声过后,大雨就倾盆而下,狐狸就在这大雨中窜向了小老头的院落。几下子越过篱笆,站到了屋檐下,抖抖身上的雨水,作一副忧伤状,凝视天空中落下的细密雨针,悠悠说道:“这雨下的,可愁煞只狐了!”

屋中窗下,小老头正坐着听雨,忽听到这样一声,急忙站起探出身去看看。只看到一只狐狸立在屋檐下,遂缩了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刚坐下来,再想想,不对啊,刚才那句是“这雨下的,可愁煞只狐了!”说的是狐而不是人。小老头赶紧起身再探,狐狸仍然静静立着。就犹豫着问了一声“刚才是阁下在说话吗?”

  “除了我你还有看到别的东西吗?”狐狸缓缓转过身忧伤地说道。

  “这么说果然是狐大仙了?哎呀,快请屋里坐,哈哈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快请快请。”小老头居然欣喜惹狂,说着就转身走出去迎狐狸。刚转到屋檐下,狐狸就没好气地说道:

  “什么狐大仙,我是狐狸精。”

  “都一样都一样。”小老儿狗腿地说道。

  “什么都一样,都说是狐狸精了。难道你想让我进屋,到了夜晚化成一位美女给你红袖添香?想都不要想,个死老头,年纪一大把想的还挺美。再说了,老子是公的。”狐狸瞬间从忧郁变成狂暴,最后一句话根本就是吼出来的。

  “哈哈,狐公子误会了。在下没有那个意思……”

  还没等小老头说完,狐狸就气极而吼:“还误会,还没那个意思。不过狐公子蛮好听的。咳咳咳,当我不懂你们这些人的龌龊啊,好歹也在人间晃荡了大半年,那些个说书的总说着狐狸精变成绝色女子与书生来一段绝世之恋,或伤心或开心或作孽或成仙。还有那些个女人动不动说自家男人被狐狸精给迷住了。诸如此类的话,这半年来我听的还少吗?要不是我度量大,当场吞了那些个胡说八道的人都会。与人谈情说爱,我呸,山里的那些母狐狸的品味没那么独特。”

  “呵呵呵,狐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公子所听所看的不过是一家之言。老朽却并不是贪恋那般绝色的恋情。只是老朽从小就希望能有一位会说话的……呃,希望有一位精怪朋友。故而听到狐公子口出人言就大喜过望,才如此失态,望公子见谅。”小老头倒是不生气笑咪咪地说着。

  “哼,什么口出人言,本狐从不说人话。本狐只说狐语。你这老头倒是能听懂狐语,还能说,算是有点慧根。”老头的态度总算让狐狸消了点气。

  “呃,老朽确实说的是人话。”老头不解道。

  “去去,谁管你说的是什么话。别一句一个老朽,一句一个小老儿的。那本狐我活了几百年,是不是要自称老不死的啊?”狐狸不耐烦地说道。

  “啊哈哈。是是,老朽……哦不,在下无礼了。狐公子称在下阿三即可。”这小老头真是好气度,从头到尾都是笑咪咪啊。

  这回狐狸终于没有怒吼了,只是仍不愿放下架子来,高傲地斜眼看天。

  “哈哈,狐公子屋里请!”阿三见状马上作邀请状。狐狸也就顺着阿三这股子热情放下架子来跟着阿三进了屋。

进了屋,落了座,阿三沏了茶来给狐狸。狐狸虽不喜喝那苦涩的水,但还是想装装风雅,人间茶楼里的那些个小兔崽子不都爱那样吗,今天也装一回。不过阿三一转身,狐狸就斜眼歪嘴以示无法理解茶的那个味道。

  “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只平素养了几只鸡,今晚狐公子就留在舍下吃个便饭如何。阿三能见到公子真是太高兴了。”阿三喝了一口茶后对阿三说。

  “嗯,鸡可以。高兴也不是不可以,但别妄想红袖添香那回事。”狐狸看在鸡的份上勉为其难地说道。

  “如此说来,公子答应了。那公子稍坐,阿三这就去准备。”

狐狸哼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边阿三抓了鸡进了厨房,嘴巴都要笑的合不拢了。能认识会说话的动物是自己从小的愿望,虽然那时候母亲告诉自己会说话的动物不是神就是妖,神不好碰上,妖碰上了不见得是好事。但阿三还是想认识会说话的动物,神和妖在他的概念里都太遥远。时光飞逝,阿三也一天天长大,也觉得能碰上会说话的动物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心底里还是有那样的期盼,再不然自己会说动物的话那也是很奇妙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今天终于让自己碰上了,真是苍天有眼,自己的至诚感天啊。哈哈哈。

阿三做好饭布好菜之后,开了一坛好酒,与狐狸两个人边吃边饮。狐狸前面还觉得酒这东西呛的很,没啥意思,可几口下肚,有些微熏,很是舒畅。这酒一喝多,话也就多了起来,狐狸边说边显摆着自己幻化的本领。一会变成会说话的酒杯,一会变成另一个阿三,一会再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说到后面一人一狐只觉相见恨晚。酒喝了一坛又一坛,从暴雨喝到雨停,从黑漆漆的夜色喝到天色泛白。终于两人觉得稍稍满足了些,狐狸临走与阿三约好傍晚的时候再来,化作大鹏鸟带他飞向天空,飞向夕阳,看脚下大好风光。

 狐狸回巢之后,睡了个昏天暗地,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烈日当空。狐狸不知自己已睡了一天一夜还多点,只当是自己酒量好,只睡了一个早上就醒了。于是醒来之后马上起身寻找线的身影,想要跟他炫耀一下自己交了个知己的事情。

掠过一棵又一棵树,拂过一株又一株花,狐狸在山涧里找到了化成水滴尽情起舞的线。“喂,线团,过来,有事情跟你说!”狐狸喊道,可是线不理他。喊了又喊还不理他,狐狸扫兴地走开了,线会不定时地抽疯。算了,去找阿三吧。

想起新朋友阿三,狐狸就欢快地蹦达着去了。一路哼哼着欢快的旋律而去。到了阿三的院落附近,阿三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阿三的院落,本该是院落的地方,只立着一座孤坟,碑上书“沐三之墓”。狐狸转了几圈之后,回过神来,莫非阿三就是沐三,沐三就是阿三?阿三怎么死了呢?这坟也不像是新坟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死线头,你给我滚出来。”狐狸叫嚣着冲回山林。

 “在这里呢。”狐狸冲出几步线就出现了,这回它没有幻化成任何东西,只是一条线,一条不起眼的麻线。

 “到底怎么回事?”狐狸冲着线吼道。旁边刚好路过的一只小动物觉得狐狸发神经了,对着一根线鬼叫。赶紧抱头窜走以免引火烧身。

 “就是那么回事,那是一座坟。阿三就是沐三。已死去一年多。”线呆呆地说道。

“你不是统管世间万事万物所有规则与天地同寿的上古之神吗?这就是你给我的解释。”狐狸红着眼说道。是气急而红了眼而不是快落泪而红了眼。

“我是与天地同寿没错,我也是世间一切规则的统管也没错。可是这根线其实并不是我的真身,这是你自己幻化出来的。”线凝视着狐狸说道。

“怎么可能,那天在树梢相遇的光景那样的真实,怎么可能只是我幻化出来的?”狐狸质疑。

“你忘记了吗?这根线是你刚发现自己会幻化时依照着榕树的须线变幻出来的不伦不类的东西。”线继续呆滞地说着。

“那个我记得,可是我幻完之后又变回我自己了呀,怎么可能还会有这样一根线存在。”狐狸不解地说道。

“你可记得你幻成这根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线问道。

“记得,那时发现生命进入一个不同的阶段,感觉世间一切都很玄妙。我在想是不是这山林中的一切生与死之间都有某种规则在引导在操纵着。树长成怎样,花开成怎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是不是都在规则之间。花开花落,叶发叶落,捕食与被捕食,是不是都有着各自的规则?如此种种很多很多。”狐狸回忆道。

线不语。看着沉默的线,狐狸忽然间又想起来自己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不是有个东西在掌管着这世间万物生长消亡的规则,如果有的话,它长的是不是和这根线一样。哈哈,就当它是吧。不起眼,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但是纵横交错间能连接所有。”

狐狸重复了这句话,问线:“难道你的存在是因为这句话。”线不语。

“真的是因为这句话。那你为何到了后面树梢那次才出现,而不是我刚幻化完的那时候出现?”狐狸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

线仍然不语。

狐狸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问道:“那沐三又是怎么回事?”

扯了扯弧度,线终于说话了,“这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那是你的寂寥碰上了阿三的纯真愿望。那沐三在人世间虽然风光无限,一世受人景仰,心地却纯良如初,童年时想要寻一只会说话的动物作伴的愿望跟随着它的纯良到了这里。太过寂寞的你见到了阿三那个纯真温暖的愿望。你初见时没有马上冲过去见沐三,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太过唐突。不是因为我阻止。昨天你来见他,也不是我让你来,是你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去接近那样的温暖。沐三见到了你,了了愿望,那个院落的幻像于是就散了。”

说完这些话,线也消散在了空气中。因为狐狸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寂寥。线出现的时候是自己最百无聊赖的时候,过往与线相处的一幕幕重新跃上脑海,却原来不过是自己同自己的对话。线的存在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执念吧。在不会幻化之前和会幻化之初看所有一切都新鲜无比,小小的一只鸡都能让自己乐上三天。也许是因为活的太久了吧,所以能够驱散寂寥的手段也就越来越少。

坐在沐三的坟前,狐狸说道:“把无法实现的愿望埋在心底,不痴妄去寻找会说话的动物,也不费力去学会动物的语言。选择认真地生活,认真地从出生走向死亡。这是否是你在遵循的人生规则呢,阿三。也许是因为你活的认真,也许是因为你的纯良,也许是因为你真的至诚感天,所以让我遇到了你的愿望,让我了了你的愿望,这又是哪一种规则呢?”

“唉,我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逃避寂寥呢?就像现在这样地接受它感受它不也是一种生活吗?为了逃避寂寥整天咋咋呼呼神神叨叨忙忙碌碌,到最终也还是徒劳不是吗?寂寥是安插在生命中的规则之一。规则可以幻化可以转移,但是不会消失。寂寥亦如是。”

夕阳斜斜照在狐狸的身上,无限安宁,寂寥不再。狐狸不知道,当细细凝视孤寂感受孤寂的时候,它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生命之中的另外一个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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