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当今天下二分,隔旸水而治。北为北秦,南为南齐。
数年来,两国邦交甚笃。三月前,北秦公主嫁至南齐为妃。皇帝为表交好之意,将南齐名将胡卫唯一的女儿胡芊芊认作妹妹,以公主的身份嫁了过去。
南齐的送亲队伍一路浩浩汤汤跨过旸水,将至北秦王城时,北秦特使带来了一条消息。
“也就是说,我要嫁的那个王爷前几日暴毙了?”胡芊芊一把揭开自己的盖头,脸上挂着震惊。
身边的嬷嬷同情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奴才听那特使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路跟着来的小丫鬟慌神了,“那公主怎么办啊?总不能叫我们连这北秦的城门都没进就打道回府吧。”
嬷嬷眼中同情更甚,“奴才听说,北秦除了这位王爷,其他王爷都早已婚配。”
小丫鬟都快急哭了,“那总不能叫我们公主去做个侧室吧。”
嬷嬷斥责地瞪了小丫鬟一眼,“胡说什么!我南齐公主千里迢迢来了这北秦可不是来做妾的!”
小丫鬟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了。
胡芊芊倒是看得开,随意抓了一块点心往嘴里送,“船到桥头自然直,担心也没用。再说了,出了这样的事,北秦的皇帝怕是比我们还急呢。”
“唉,这些日子可饿死我了。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动的。这下终于能轻松一下了。”
嬷嬷狠狠一拍她的手,胡芊芊手上的点心一个不稳掉了下去,“规矩!”
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北秦探子对南齐和亲队伍的动向一个时辰一报,皇帝此时正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大臣在无极殿中商议对策。
“此事不宜拖延,尽早解决方为上策。否则南齐那边恐生事端。”
皇帝一言不发的坐在龙椅上,目光掠过当朝礼部尚书季候亭时,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这南齐认了个非宗室女作公主嫁入我北秦,但如今咱这北秦皇族里也没个合适的人选。”
“不如……”
“朕也学学那南齐的小皇帝,认个干儿子。”
这皇帝干儿子的身份就这样落在了季尚书家中小儿子季如真头上。
北秦皇帝特意为二人在京中准备了府邸,中秋成婚后便搬了进去。
贰
胡芊芊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那些一道随她来的南齐婚使也接连离开了北秦,不久便只剩下她胡芊芊孤零零的一个。
但既来之则安之,胡芊芊很快就适应了在北秦的生活。只是偶尔会想起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夫君。
那日婚宴上,她隔着薄纱盖头见过一眼,心中只觉得那是个风姿过人的男儿。
洞房花浊夜时,两人都别扭得不行,胡芊芊坐在床沿等了许久也没个动静,后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等她醒来时季如真早没了踪影。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季如真,不过这样也挺好。胡芊芊有时也会想这偌大的府邸任她自由来去,无人管束着也是自在得很。
季如真一向做什么事都要求个真心,他如今与那南齐的女子半分感情也无,若真要叫他将她当成自己妻子来对待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但有时候碍于两人如今的身份,有些事也不得不过问——近来府里下人间传的厉害,说是夫人院中时常闹鬼。一到晚上,众人都不敢在那院子里多呆。还夸夫人胆大,不惧鬼神令人敬佩。
胡芊芊是南齐来的公主,也是他季如真名义上的夫人,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瞧瞧。可他听得下人们说起,心里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是以他专门挑了个深夜前去。
院子里一团漆黑,一路行去静得有些可怕。院中唯有风声呜咽,吹的草木簌簌作响。季如真心头也有几分发怵,难道真的有鬼?
丁点鬼影倒是没见到,越往里走,一股饭菜的香味就越浓。他寻味而去,看到小厨房里亮着光,窗棂上映出的一个忙碌的影子。
北秦多食面食,胡芊芊一个土生土长的南齐人,从小就吃惯了米饭。可自打来了这北秦,就再也没沾过一粒米。况且这北秦厨子做的菜实在是不合她的胃口,她饿得不行,干脆自己亲自上灶动手。
正当她吃的津津有味时,背后季如真冷不防出声,“想不到堂堂南齐名将的宝贝女儿,竟然会自己动手做饭。怎么,这原本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竟也做的一手好菜。”
胡芊芊手中的筷子差点被吓掉,脑子里转了几转,她毫不客气的反驳了回去。
“南齐女儿一向贤惠,从小便要多学些东西。日后成了亲也好侍奉公婆,照顾夫君的。”
“虽然我如今既不用无侍奉公婆,也无需照顾夫君,但是这手艺却不能荒废了。”
季如真岂不知她在和他兜圈子,只不过他今日来另有要事,并不想同她在这些事上多费口舌。所以他干脆开门见山,“我听下人们说,你这院子里闹鬼?”
见到胡芊芊极不自然的神色,季如真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是你在装神弄鬼?”
既已被他言中,胡芊芊也只好实话实说,“你这北秦厨子做饭太难吃,我想自己动手做,又怕你们北秦人笑话。如今在这地方,我可不能失了南齐的体统,丢了南齐的脸。”
“我不想叫不相干的人看到我半夜偷偷做菜,所以就想了个办法,扮鬼吓唬他们。让他们晚上不敢待在我的院子里。”
这胡芊芊当真是有趣,叫季如真哭笑不得,“以后你也不要再扮鬼了,夜里这院子里我不留人就是了。”
“当真?”胡芊芊喜不自胜,“那我以后不用又要扮鬼又要做菜的。这段日子下来,可把我累惨了。”
季如真忍俊不禁,“让我来瞧瞧你这手艺如何。”
叁
转眼便是一年,这两个富贵闲人呆在一处,时常一同去市井间寻些有趣物什儿玩乐。两人感情越来越好,渐渐有了对夫妻样。
皇帝秋猎时他们也去凑了个热闹,季如真坐在马上,逆着光的身影落在胡芊芊眼中,竟有如神祗。
“季如真,我从前竟没注意到过你这样好看。”胡芊芊从来不吝于夸赞季如真。
只是这次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夸他,季如真忍不住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我这副皮囊可不是白长成这样的。”说罢,还朝胡芊芊挤了挤眼。
季如真打猎归来,手里只提了一只兔子。
胡芊芊见了忍不住笑话他,“你去了这么半天,就只猎到一只兔子啊?”
季如真嗯了一声,将兔子提至两人身前,“这是我特意送给你的。”
那兔子浑身雪白身上竟无一丝杂色,一双眼竟不是普通兔子的红色,此刻在被他提在手里还很活泼。
“我瞧着它好看,想着把它猎来送给你。可若用箭伤了便不好看了,于是我跟着它追了许久这才终于抓到了它。”
胡芊芊眼中似有泪光,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兔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季如真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难道她爹对她的好都是假的?
可容不得他想太多,胡芊芊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吻的他飘飘然,像是踩在棉花上,晕头转向的不知该往何处。
见状,胡芊芊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
肆
一转眼便是新年,胡芊芊瞒着季如真在给他绣荷包。
这天她听到脚步声,赶忙把那个未完成的荷包藏了起来。她刚找了地方藏好,季如真便推门而入。
季如真沉着一张脸,整个人也是冷冰冰的。胡芊芊用手去捂住他的手,他却一反常态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今天怎么啦?哪根筋搭错了。”胡芊芊嗔怪似的瞪了季如真一眼。
季如真却没有理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嘬了起来。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幽幽开口。
胡芊芊以为他知道了那个荷包的事,不情不愿的把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拿了出来,“诺,不就是一个荷包嘛。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谁知道你都知道了。”
季如真却看也不看,“我说的是其他事。”
“比如,你和真正的胡芊芊是什么关系。”
啪嗒,“胡芊芊”手中那个荷包掉在了地上。
“你都知道了。”她说。
那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更是南齐将军府的秘密。
“我的确不是胡芊芊,我真正的名字叫巫灵。”巫灵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着。
外间风雪透过没关严的窗户悄然入侵,屋子里虽生着火,巫灵却觉得自己周身都是冷意。
“当年沙场上,我亲生父亲与胡将军同处一帐。两人是至交好友,后来我父亲为了救他不幸身亡,母亲也在不久后随他而去。”
“那时我尚年幼,是胡将军将我接到身边,同芊芊一起抚养。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他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也不敢忘却。”
“当时芊芊不肯出嫁,我便自告奋勇代替她前来。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他们一家人的一场戏而已,为的就是让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入北秦。”
“大局已定,我无力改变,唯有接受。”
良久无人说话,巫灵认命般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要杀要剐也悉听尊便。”
季如真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他想起今日皇上让父亲转告的话,“南齐皇帝年轻气盛,早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他把天下人都知道的胡卫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送来,无非是告诉北秦人,只要他胡卫的女儿在我北秦一日,那胡卫就绝不会攻打北秦。”
“这小皇帝狼子野心,当着天下人的面送了个赝品过来,私底下竟然一直都在练兵。”
“那南齐女子在我朝终究是个隐患。”季候亭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务必要做的干净些,叫人寻不到把柄。”
“你走吧。”他突然道,“以后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了。”
巫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往下流“季如真,你真的要我走吗?”
“是的。”
“我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巫灵知道季如真决定的事不会再更改,她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就要离开。
“喂。”季如真突然叫住她。
巫灵以为季如真要挽留她,欣喜地回过头来。
季如真心头一颤,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他眼见着巫灵的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心痛难当。
“胡家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从今以后北秦南齐之事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日后游山玩水,总归有个自由去处。”她怎么会不明白当年胡卫让她代替胡芊芊嫁来北秦是何用意,但无论如何,她与胡家始终是两清了。
“那,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伍
巫灵离开之后的第四个月,南齐与北秦之间的战争就开始了。
这场仗连着打了五年,旸水沿岸处处尸横遍野。
在第四年的夏天,连着半月的大雨让旸水决了堤。大水一路淹没了南齐的许多地方,南齐忙于战事,又疲于赈灾,最终在这场战争中败下阵来。
北秦趁势一路南下,攻至南齐王城,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两国国力本是相差无几,在战场上也曾一度陷入僵局。
季候亭是个聪明人,在北秦最艰难的时候上了一道折子,请求皇帝削减王公臣子的俸禄,且他带头捐了不少钱款充作军需。
此举甚得帝心,加之季家大儿军功累累,北秦一统天下之后,季家人理所当然的成了朝堂上最得皇帝青睐的臣子,连着一向不起眼的季如真也得了个悠闲官职。
旸水以南曾是南齐国土,这片土地经历了战争,又饱受洪灾之苦,多的是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不少人曾经的家乡毁于一旦,如今一无所有的他们干脆落草为寇做了占山为王的匪徒。
京中风景依旧,但对季如真来说却是触目伤怀。他无心在京中多呆,于是干脆向皇帝请了旨意南下剿匪。
季如真一路南下,路上却出人意料的安宁,并无半点匪寇踪影。
他兀自觉得奇怪,有心留意了各处的消息,这才知道原是匪寇间也起了争夺地盘的事儿。
季如真不急着对付他们,只等他们收拢于一处,也好教他能省些力气一网打尽。
旸南的匪祸平息之后的第六天,季府上下收到了季如真的死讯。
那群匪寇被官兵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不知怎么抓走了季如真。
有人亲眼看到季如真掉下了滚滚不息的江水中,尸骨无存。
季府为季如真立了一处衣冠冢,在府中连着诵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的经。
而在塞外的一处酒肆中,年轻男人揭下斗篷,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来。
店小二热情的向他打了个招呼,“客官看着眼生,可是来此地行商的?”
男人客气地回以一笑,“我来这儿找一个人。”
当初他在旸南剿匪,偶然听闻百姓间流传着一个劫富济贫的游侠的故事。他们说,那游侠是个女子。他们还说,那游侠姓巫,如今似乎是去了塞外。
于是他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借着假死来了塞外。
店小二上了菜,忍不住多了一句嘴,“那要是客官没能在这儿找到那个人呢?”
季如真浅浅尝了一口酒,“那我便一直找。”
一辈子这么长,一处找不到他便换一处再找。等他哪一天寻遍这万里河山,两人终会再见。
那时候,他一定会拿出那个只绣了一半的荷包,然后告诉她,你还欠着我一个完整。
- 完 -
斋主简介:苏卿如,90后佛系小姐姐,现任掌灯人,醉心诗词、古筝、茶道,愿往日情怀酿做酒,换你余生长醉不复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