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摇曳》第八章

      忽然间,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余思力盯着手机里这条消息几乎转不过神来。她说什么?监狱?这怎么可能呢!

      她感到十分震惊:“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

      “真的啊。他,你不知道吗。都好早之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余思力感到难以置信。

      “杀人未遂。判刑了,蹲监狱了呗。”

      那头的消息,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怎么可能!余思力根本不相信。她的情绪非常激动,“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怎么不可能。你不知道吗,当时都上了大连的新闻,新闻上都有,当时都轰动了。”孙欣惠说,“大家都知道,我以为你早知道呢,原来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啊,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说。

      “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你上网上搜都能搜到的。”孙欣惠说。

      余思力还是感到无法相信,她久久愣住,她说:“他不是挺好的吗,我记得他是一个挺好的人啊。”

      “好什么好,早都变了,不是那样了。”孙欣惠说。她又说:“哎呀,不要提他了,咱们不提他。”孙欣惠十分不愿意提起他。

      “我真的不相信。怎么会这样。”

      “你自己去网上搜吧,新闻上都有。”孙欣惠说。

      余思力被这个消息冲击着,一时间缓不过来神。她真的感到太难以置信了。对面的孙欣惠仿佛察觉到她的情绪,于是很快就结束了话题,不再聊天了。

      余思力打开了百度,搜索家附近海滩杀人未遂的消息,赫然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她不敢相信地点开。是澎湃新闻在几年前写的一篇文章,上面写着一群年轻的混社会的小伙子在海边杀人埋人的消息,是团伙犯罪,最大的罪犯不过二十几岁,一群不学好的社会小混混一起闯下的大祸。余思力往下翻,新闻稿子不长,一会儿就看完了。新闻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两个突出的犯罪青年提到了化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是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他确实在这群人里面。看完这篇新闻稿,余思力才终于敢承认,这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

      她坐在那里良久,不由自主地又把那新闻文章点开看了一遍。两遍之后,她再也不敢看了,她觉得简直触目惊心了。

      真的好可怕。这个世界怎么了,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是余思力自活了二十一年以来,知道的最令她震惊的消息。她才知道人生的变化如此剧烈,竟然就在瞬息之间!不久之前,她回想起来林晓智,还是一个善良笨拙的老实人,但是今天傍晚,他却变成了一个杀人犯!怎么……会这样啊。

      她的心情久久无法无法平复,她都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她不想去相信,但是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

      “人都是会变的。”她想起这句话。孙欣惠也说他早就变样了。只是余思力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余思力印象中的林晓智,是很早期的幼年时期的林晓智,至于长大以后,上了初中之后的林晓智,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是完全不清楚的。他现在和她印象中的他相去甚远,形同陌路,完全是两个人。

      即使她再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事实如此。她大概是村里年轻一代的人里面最晚一个知道的,这个新闻,已经是三年前的新闻了。那时她正忙于高中的生活,她也不关注这些事情。真是没想到……人生的变化如此剧烈……

      余思力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事情了,从她刚得知这个消息,受到冲击的震惊、难以置信,到现在她渐渐的接受了,平静了一些。

      她并没有察觉到她心里的那一丝隐隐的伤痛。她刚刚收拾好的心情,正如房间里她刚刚擦好的窗台的角落,在落日的余晖之下,又再度悄悄地落上不易察觉的灰尘。

      晚上,她失眠了。

      是一场淋漓尽致的失眠。她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就上床睡觉,试图让自己睡着,但是今晚却格外的清醒,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往常她也有失眠的时候,但那也是伴着焦虑的困意,今天竟无论怎样翻来覆去,也毫无困意。余思力实在没有办法,于是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坐起身来,在床上静静待着。一看手机,两点二十了。真是一个漫长的晚上。打开手机想打发时间,却也毫无兴致。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放肆的失眠了,她不由得苦笑。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润了润有点干渴的喉咙,然后又在床上静静待着,将脑子放空。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却依然睡不着。清醒肃穆的样子像一个正在沉思的雕像。

      还是有心事,不然不会这样的。深夜寂静,她刚刚倒水的时候顺便将窗帘拉开了,外面的月光洒进她的房间,一地的月光,满床的清辉。望着外面的月光,她才觉得稍微宁静了一些,“睡觉吧。”她劝自己。将近三点半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上午不到八点钟,她就自然醒了。做了一宿的梦,非常自然的醒来了。醒来之后竟一点也没有赖床,鬼使神差地,她早早就起床穿衣,洗漱,简单打扮了一下。按理说今天并没有事情,也没有出门的计划,她可以在家好好待一天。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她就想出门走走。至于去哪,几乎没有考虑的,她就选择了昨天的那个方向。她想再去那里看一看。

      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汽车缓缓停在了枫叶学校的门口,余思力下车。

      今天不必做核酸,枫叶学校的大门也已经封禁了。昨天这里还人来人往的喧闹,相比于昨天的喧闹,此刻这条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偶尔的过路车也那么少,这条街显得如此寂静又冷清。

      余思力站在这里望着这周围的景象,此刻,只有她一人走在这街上。学校的正对面是一排有着各色招牌的小房子,一般都是在学校门口做一些小买卖的住家,炒菜的饭馆、做烧烤的、奶茶店,还有小超市等。她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观望,和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有一些东西还是变了。幼儿园,被改成了新的老年活动中心。这座房子很漂亮,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哎,她还记得它的样子,但她已经想象不出它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样子了。印象中的幼儿园是那样大,怎么现在看着这座房子,这个院子,感觉竟是如此的小呢!真是难以置信!她还记得她的幼儿园,那间低矮的瓦房,院子中心一个大花坛,门口的铁门,还有那棵合欢树,一到夏天花香似海……这些就只活在她回忆里了。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世事如此容易变换。

      只一会儿,她就离开了那个门口。再往前走,其他的小房子,这些房子还在。这里有她小时候就知道的超市,多少年如一日,竟然没有离开,在这里屹立不倒。还有离幼儿园不远的地方,这里有一家饭馆,现在也还有饭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家饭馆了。饭馆外面有招牌,上面张贴了各种菜品,炒菜、盖饭、炒饭等。以前,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幼儿园的老师经常给孩子们订的午饭就是所处这个位置的饭馆做的饺子,一个小孩子一份,多少钱她没印象了。她几乎不订饭,因为她妈妈会给她带饭,装在一个长方形的铁质的饭盒里,中午热一下就好了。但是她也跟孩子们一起吃过饺子,次数不多,印象中只订过一次。除了订这家饭馆的饺子,他们老师应该还给他们订过其他家饭馆的盖饭,换着不同的花样吃,只是她记不清了。

      这个饭馆现在正在营业,余思力掀开帘子,踏进屋里,屋里宽敞明亮,好多张桌椅,收银台那里还有墙壁上都贴着菜单,上面各种菜品。不是印象中小小的样子,也许早就扩建了,改建得宽敞多了。

      一位女老板看见忽然有客人,赶忙上前和她打招呼,站在收银台那里,问:“来,吃点什么?”

      余思力站在柜台前,抬头盯着上面的菜单看了一会儿,随便吃点吧。于是随意点了一个,说:“就来一份盖饭吧,”她说,“宫保鸡丁盖饭。”

      “宫保鸡丁盖饭,”老板娘念叨着,“还要其他的吗?”

      余思力说:“不用了。”

      老板娘说:“带走,还是在这吃?”

      她说:“在这儿吃。”

      “好嘞。”老板娘显得很热情,她朝后边喊了一句:“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在这儿吃!”后厨的人答应着她。余思力扫完码,付完款就找地方坐。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了,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也许是疫情期间,好久不来客人了,所以老板娘偶然一见客人,便显得很热情。她正在前面做一些零碎的活计,整理前面不用的桌椅,顺手拖一下地。余思力看着这间小饭馆,这里面的装修,早就不是原来的饭馆了,估计连老板都换了几个了。即便没换,余思力也不认识,当时年纪太小了。

      宫保鸡丁盖饭很快做好了,老板娘从后厨端过来,放在她眼前。桌上的筒里有筷子,还有牙签盒,一盒抽纸巾。

      余思力很想问,于是开口寒暄:“老板娘在这里开饭馆多久啦?”

      老板娘一听,十分不好意思,又有些荣耀的样子,她说:“哎哟,那可长啦。有些年头啦。”

      她问:“那得有多久了呢?”

      她多么期待她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然后像与旧时老友一样闲聊几句。

      老板娘闻言,认真地在那边算了算,说:“得有八年了!”

      “八年……”余思力说,“那真是不短了。”她说。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随之而来的还是有一丝落寞。

      老板娘笑笑,说:“是啊是啊,我在这里好些年了,一直在这儿开饭馆呢。”

      余思力点头,笑笑。八年真是不短了,但是离她二零零五年在这里上幼儿园开始,还有好些年。也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换了几个。

      她本想跟老板娘说,“我小时候就在这里上学,我在的时候,您还不在呢。”那是许多年前,我是这里的老主顾了,她想。但是在她想开口的时候又觉得没必要了,何必让旁人知道。老板娘又不认识她。即便说出来,她也排遣不了什么,于是便没说。

      老板娘却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她笑,“我是学生,不过不是这里的,我是在外地上大学,家在这儿附近。我来散散步。”

      老板娘笑:“我说呢,你看着就是一个大学生的模样。”又说,“我还以为是外来客,没想到是本地人!”老板娘有些惊喜。

      余思力笑:“是啊。我不是外来客,我是本地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些苦涩。不知怎么,她竟联想起贺知章在回乡偶书里的诗句,在穿越了时空的,离唐朝一千多年以后的今天,她竟感受到了其中类似的情感。不过问她的不是牧童,而是这里的老板娘。她也并没有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过一离这里十五年,不到二十二岁。虽然如此,但是当中的心境,却是类似的。

      老板娘不再与她搭话,她安静地吃饭。

      那边的老板娘却还挺高兴,偶然来了个能说几句话的客人,现在真是少有。刚刚在门口,远远地就瞧见了她。个子高挑,一身浅灰色的大衣,内搭米色打底竖条纹连衣裙,脚上是黑色的平跟靴子,一头漂亮的黑色大波浪的卷发从肩头顺滑地披散下来,空气刘海微分,在风中微微凌乱。身上没有多余的包包和配饰,远远望着,让人觉得很有气质。瞧着她在外面就要走进她的店里,果然是要来她的店里吃饭。等她走进店里,点完饭,坐下来,她才看清她的样子。巴掌大的圆脸蛋,白皙又清透的皮肤,一双内双的大眼睛,眼波流转之间格外吸引人,秀挺的鼻子,恰到好处的嘴唇。也许是外面的风大,将她的脸颊吹的微微泛红,却像是天然的好气色,白里透红,笑起来十分明媚。现在她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样子,让人无端的觉得有一层朦胧的屏障将她与他们隔开。真是一个好秀气的姑娘,而且气质不俗。

      刚刚她问她在这里多少年了,当她说出八年的时候,她眼眸向下,似有落寞的神态,嘴角微微轻笑,仿佛并不在意。也许是这里的老主顾了?她开饭馆多少年了,见过的人也数不清了,她想她应该不是一般的客人吧。不方便说的话,她也不会主动问起,这也不过是她的一番猜测罢了。

      老板娘扭头朝着厨房里的老公轻轻嘀咕:“前面来了一个好漂亮的姑娘。”

      里面说,“是嘛。”

      老板娘说:“是嘞。而且这姑娘面善,看着就招人喜欢呢。” 里面的老公答应着:“是嘛,不错。”

      余思力的长相,她的那种好看,是无论大人还是小孩看到了都想亲近的长相。没有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没有绝色美人那种突出的攻击性,若是笑起来就如山间夏天的一抹甘甜的清泉,不笑的时候,那样平静,仿佛心事重重的神态又给她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质。她大概就是电影里面比较吸引人的那一类型的角色。

      她正静静地摆弄手机,刚刚拍照要发微博,桌前突然多了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有哈密瓜和火龙果,都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上面插好了一个透明的小叉子,原来是老板娘切好了一小盘水果端给她。她并没有点水果,正稍微有点迟疑,结果对上老板娘那明亮又慈爱的眼睛,她开口:“水果你吃吧,免费送给你的,不要钱。”余思力感到非常惊喜,连忙礼貌的道谢:“这么好呀,谢谢阿姨,谢谢!” 老板娘阿姨说:“哎呀,不客气啦。”于是就不再打扰她,让她自己一个人用餐。余思力真的有些意外,这个饭馆的阿姨这么好客,一时感动,于是在微博记录下来了这件小事。

      她看着眼前这盘已经切好的水果,刚刚有点受宠若惊,在受宠若惊之感渐渐退去之后,就换成了习以为常的神色,变得平静。这几年,她仿佛常常的受到这样的恩惠。在她去饭馆吃饭的时候,饭店的人送她切好的水果、免费的配菜,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食堂的叔叔看到她来了总是额给她开小灶,把自己的私房菜拿出来给她加一点,他们真是好心肠的人。大概是看她可爱吧,她猜。

      余思力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漂亮,但是她知道自己和丑应该沾不上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出门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遇到与她搭讪的男人。在麦当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遇到,在火车站大厅里坐着等车的时候会遇到,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会遇到,出门做兼职的时候也会遇到……甚至当她和一群姐妹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男生竟然会专门过来要她的微信。开始的一次两次,她还觉得很意外,但是这样发生了很多次之后,她就已经习惯了。原来漂亮的人如此受到别人的优待。她不需要做什么,就会有人过来与她搭讪。她以前可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些。

      在感受过漂亮的人经常受到的优待之后,余思力就习以为常了。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开心。在一些年轻的女孩儿身上,经常能看见这样沾沾自喜的影子。因为长相漂亮,所以坚定而有自信。余思力现在竟然也跻身在其中的一列里。

      现在,她已经退去了少时的死板和呆气,完全出落成一个出色且好看的姑娘了。即便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好看,她总觉得那样也太自大了,但她内心深处还是比较有自信的。她敢想任何别人不敢想的事情,敢去做任何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也积极地接受别人的喜爱。除了喜爱,哪怕是一些批评和指责,她也可以全盘接受。因为她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讨厌她,就一定有人喜欢她,她完全不必在受到别人讨厌的时候就陷入到自怨自哀的情绪当中,她更在意喜欢她的人。何况她自己也是一个比较自我的人,有一点自恋,她手机的壁纸,还有她一些社交软件的头像,甚至微信的头像全是她本人。每次她在朋友圈发自己的照片,就没有一次让评论走空的时候,总是有不同的人夸她,有时是她的好朋友,有时是一些男生,有时是以前的同学。她又会穿衣打扮,她同学经常夸她穿得漂亮,想知道她在哪里买衣服,每件衣服都很适合她。只要她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她的好朋友经常会说:“我给你照相吧,记录一下!“和大学同学出去的时候,她同学也会给她拍照记录,有时候还会偷拍她,她看到照片之后,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会偷偷发笑。

      有一次她在宿舍里在认真看电脑做PPT,她被室友偷拍,照片发到了宿舍群里,夸她像一个故事里的女角色,说:“思力,好漂亮啊,真是白白瘦瘦又愁愁的。”她真是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她在群里开心回复说:“谢谢!”带上害羞的表情。她室友的形容很生活化,十分直白,却也很贴切她呢。她想想就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害羞之余还是忍不住开心的。但是,他们所形容的那个故事里的女角色,她可不敢与她相提并论。她是那本书的忠实读者。故事里的她也许不会愿意和别人比较,现生活中的她也不愿意和人别人比较。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余思力一直这样认为。所以当他们说她身上有某个人的特点,这些话,全当是对她最高的夸赞了,实在是令她感到很感激。除了她的这些朋友,连她做兼职的那些同事也很喜欢和她说话,说她可爱。在她偶尔出去玩的时候,也会认识新的朋友,仿佛天然的就能与人拉近距离。还不算讨人厌,余思力有时候想自己。

      总之,现在的余思力无论走到哪里,几乎经常受到别人的好意。有各种各样的人喜爱她。有时候即便是把自己放在角落里,仍然会有人注意到她。她仿佛与生俱来的就会受到别人的喜爱,竟像是一种天赋了。

      一月份的冬天,今年虽然是暖冬,但是气温还是不高。外面刮起了大风,余思力坐在屋里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已经下了大风,这家饭馆的屋子,温暖如春天一般,暖气开的很足。余思力看着外面,窗外的马路上,时不时有过路的汽车驶过。老板娘这样喜欢她,还给她额外切水果,真叫她不好意思。对于别人的喜爱,她的内心深处,除了一如往常的感激,还有平静的开心。这样的自信,仿佛一直都在她的人生里占据着主要的位置,她不由得笑了笑,插了一块哈密瓜,居然还很甜,就又吃一块。她已经吃好了,但还不想把别人的好意拂去,她想她应该全吃完才好。

      窗外的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对母女。看着小女孩还很小,身高不过才到妈妈的膝盖那里。她穿着一件淡粉色长长的棉服,下身白色的小裤子,一双咖色的小鞋,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正在她妈妈身边一蹦一蹦的走着。她妈妈牵着她的手,小女孩一会儿就甩开了她妈妈的手,好像盯着地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蹦蹦哒哒地跑过去,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样,拿在手里玩,回头又扯她妈妈的手,又走几步,又甩开了她妈妈的手,蹦哒着朝前,玩的不亦乐乎。她妈妈在她旁边,身穿着一身深蓝的大厚外套,看着有些臃肿,脚上一双休闲的运动鞋,在她女儿旁边不紧不慢的走着,悠悠的陪她。小女孩似乎总被地上的东西吸引,脸上带着小口罩却依稀也能看见那兴奋的小面孔,一会儿蹦哒到妈妈左边,一会儿又转到妈妈右边,就是闲不下来。

      余思力看着这样子,莫名觉得有趣。小女孩的手里正拿着捡来的玩意,头上戴着个粉色的毛绒绒的帽子,帽子的左右两边还各自有粉色的编好的小辫子的装饰,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小辫子也一晃一晃的,在风中跳跃着,真是可爱极了。这女孩多大,瞧着这样子,估计才上小学,又或者还在念幼儿园。看着她不愿意牵妈妈的手,光顾着自己玩儿,根本闲不下来,这样子,真像她小时候呢。在她和这个小女孩一样年纪的时候,她也是比较淘气呢。她回想起她的小时侯,她小时候什么打扮呢,余思力回想着。望着窗外的小女孩,那个粉色的身影……忽然之间,小女孩的帽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仿佛紧紧的吸住了她的眼睛。帽子上的那两个小辫子正随着小女孩在风中摇晃着,好像在提醒她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又再次涌上心头……

      余思力,她不是生来就好看、受人喜欢的。她不是天赋异禀的,像孙欣惠那样小时候就很漂亮的人。

      “挺丑的吧……”她自言自语道。回想起以前的样子,她有一种胸口被紧紧压住,呼吸不过来的难受。委屈的心声,仿佛从很多年以前,一直到现在,才敢传来。永远是像男生一样梳着一个板寸的短发,小小的眼睛,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穿着普通的衣服,还有那一直戴在头上不肯摘下来的,戴着两个小辫子的帽子……那帽子仿佛是她的尊严。被人强行扒下帽子,就好像被践踏了尊严,她会死。明明是女生,但是却总是被老师和同学误认为是男生,也被男生欺负,从来没有受到过女生应有的待遇……经常被欺负,被无视,被排挤,经常不快乐,那就是她皱皱巴巴的童年了。

      在她的童年里,不全是快乐的日子。这样沉重的不快乐,似乎很早就被她掩盖了过去,隐藏了起来,她仿佛早就忘记了这些事情。这些,她根本就不愿意回想。

      “没有人喜欢我。”

      “我是最不被喜爱的那一个……”

      “连老师都会忘记我……”

      回想起这些,她的胸口感到沉闷和压迫。她丑的那样滑稽,又平凡的可怜。但是,在她那样被人欺负、那样不被所有人喜爱的时候,她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跟她说:“你不丑啊,挺好的。”一张模糊的脸,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她的眼前,在她的眼前渐渐清楚起来。瘦黄的脸,一副蓝色的框架眼镜,那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透过那副眼镜是他那大的变形的眼睛。是林晓智。

      “原来是他……”那时,他正在她家玩儿,余思力记得当她说自己丑的时候,林晓智看着她,说她不丑。透过那眼镜,那双眼睛里,她竟然看到一丝坚定和诚恳。

      那时她那个板寸头,长得又瘦又小的,哪里不丑了!竟说瞎话!余思力盯着手里的水杯,回想起当时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她站在那里,而他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他对她说那话,那个认真的样子,她不禁笑出声来。

      忽然间,她又不笑了。双眼骤然间明亮,又渐渐模糊,她感到脸颊上有什么东西,一滴清泪划过她的脸颊。

      她拂去眼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些话,竟然可以让一个小孩记得一辈子。

      余思力擦好眼泪,照着随身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穿上外套,朝着老板娘说了声拜拜,就转身离开了饭馆。外面的大风刚刚吹散了天上一片片的云,太阳又展露出它的光芒,阳光照着这条街,正如十五年前一样。


© 小福即安 | 本文亦发布于豆瓣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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