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岁月光影》
今天是2025年9月20日,礼拜六,不同于热闹的街市,我们这座村庄一如往前的寂静。我深深地呼吸,晨间的空气是那样的澄净又清凉,放眼望去,天空一片朦胧,远远近近泛着些许微热的白光,深灰色的云层隐隐绰绰地飘荡其间,它们姿态万千,显得游离泛散。晚熟的稻田一片片地,以金黄的麦穗点缀丰收的时节。偶有秋风拂面,吹得阵阵稻香碰撞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我抬头一看,大伯家的桂花树竟已悄然绽放,仿佛是前一夜的秋风撩拨了她的芳心,忍不得在这一片茅草枯败的荒凉中展现她独有的风情。
我望着枝丫上开满了密密匝匝的金黄色的桂花,喜得对我的小宝说,“宝宝你快看,桂花树开花了,你看这小小的黄花很香的。”我说着,已从触手可及的枝丫上捋了细细碎碎的黄花在手掌心里,我捧着桂花凑到小宝的面前,“你闻闻,它很香的。”我接着又抓了一些放在我的衣兜里,任由它静静香消玉殒。
我喜欢这种黄,还有野菊花的黄,因为这是我最爱的深秋麦场。我带着小宝沿着对门大伯家屋后的那条山路,踏着碎石和紧贴着黄泥巴生长的小草,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和钢笔,去写这个村庄的故事,这是只属于我的礼拜六,那么的安静又欢愉。
桂老太家就住在这座山林的深处,我这就要去找他讲故事了,我喜欢听他讲故事,他的身上仿佛还带着老时代的光影,我从这团光影中探寻村庄里那过去岁月的人和事。桂老太也不怎么威武了,却是我能连接这座古老村庄的一根纽带,我多希望这纽带就握在我的手里,那么我就会握着不会松手。他家有一条不识时务的黄狗,栓在窗户杆子上,这条笨狗不识人,逢人就叫,我回回去,它回回叫,我抬脚一跺,一声呵斥,“蠢狗,叫什么叫,不知道我来了。”
桂老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见我来了,他眯眼笑着,拄着拐杖起身给我开门,我进门和他说了两句家常话后,搬了条凳子坐在桌子旁,拿出了我的笔记本,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开始讲故事。
“桂太,你挨着我坐,今天我要听我村里从土改开始的一些故事。”
“什么?什么事?” 桂老太一开始没听清,他把耳朵凑近我,我打开了笔记本,也握着钢笔了,“我要听土改开始的那些故事,从这里往后讲……”
故事马上开始了,我把电视的声音调小,把带来的零食给了小宝,好让他不要打断我和桂老太讲故事,因为我这就要跟着他,寻着他身上的光影,走向我的古老村庄。
“呵呵,土改啊!让我想想……”当我们进入岁月的光影深处,桂老太仿佛耳朵也不聋了,思维也比平时清晰,他开始一点点地把过去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搬出荧屏,那些和他一起轰轰烈烈燃烧过的人便一个个从光影中走出来。
周和生穿着那间灰布大棉袄,这太不合身的一件外套还是他爹给他的,腰间横系着一根草绳,裹住寒风往他的胸口倒灌。他光脚穿着草鞋,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却铿锵有力,他哼着没人知道的调子直朝这条时光暗道走来。
他不用再给周大昌屋里做长工了,这恢复自由的身子瞬间轻了,高兴的调子也就不由自主的唱了起来。他神气活现地走过那座曾经禁锢他十多年的大宅子,忽而掉转头,双手交叠着背在身后,他故意挺了挺背脊,直直地杵立在那两扇双开的红漆大门前,那把黄铜大锁还挂在门扣上,只是屋内的人早已旧颜换了新颜,曾经的地主宅院已经变成了如今的陈家湾农业生产合作社。
“打倒地主阶级,还我们土地,打倒周大昌,开仓放粮……”
自从周大昌被定为地主阶级后,这样的口号简直成了陈家湾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标语,连村里咿咿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大人喊出来。周和生刚刚嘴里哼的正是这个标语,只是他自己把它编成了一首解放歌。此时,他感觉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奔涌而出,一路向下冲散了他浑身淤积多年的血液,他的呼吸不再沉闷,头颅不再低垂,只是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方脸颜色深沉得依然如他脚下的黄土地,生活的压迫曾将他魁梧的身子一层一层压缩,使得他的背脊即使刻意伸展也改变不了他向着黄土地低垂的弧线。显现在他脸上的深纹也是艰苦岁月刻下的,如这方圆百里纵横交错的土地,印记是那么的深刻而清晰。只是他的脚步轻了,向着前方的日子他可以自己去丈量了。
曾经和他一起给周大昌屋里做长工的还有同村的周全放,如今周全放成了玉林村生产大队的队长。想那天陈家湾男女老少上万人如潮水般一齐涌至地主周大昌家前200米处大坪前的情景,那些贫农,雇农们有了自由身的底气,个个义愤填膺,有的把衣袖卷起来挽到了臂弯处,双目圆瞪着,恨不得扒了这个老地主的一身老皮。周大昌这下没有那番昂头挺胸的气派,像一只死藤上结的瓜,被人团团围得密不透风,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生怕他长了翅膀飞出去似的,一双双焦灼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曾经在方圆百亩的土地上作威作福的老地主。
众人从地主屋里搬来了一张大方桌,拿来了一叠黄草纸,还有笔砚纸墨,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斗大会就要开始了。周全放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他倒像当年的周大昌一样,耀武扬威地立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喉咙,忽地起了一嗓子,“乡亲们,大家安静。” 他说着直挺挺地站在地主周大昌的身前,他的嗓门大,声音厚重,像潮水一样从人群前方推送至后方,而大家的声浪也跟着从前往后一点点收住。待到大家完全安静下来,他俯视着低垂在他面前的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伸手一把抓起周大昌戴在头上的那顶黑绸缎做的瓜皮帽,接着把这帽子往空中一抛,帽子直直落在他的脚下,他抬脚恨恨地连踩了几脚还不泄气,又当周大昌的圆脑袋,拿脚尖把它踩得像个皮球一样转几圈,众人也都看得大快人心,连声叫好。
“大家安静,今天的批斗会正式开始,周和生你来点火。”
周和生听周全放突然这么一嗓子,当下愣了片刻,他和众人一样内心里却是欢喜的,大伙兜里藏着手里拽着的一张张契约很快将化作一缕烟灰。他上前几步,把那火柴棍倏地一划,一缕火光仿佛照亮了所有人灰暗的脸庞,那堆早已堆好的柴禾瞬间燃起冲天的火苗,照亮大家即将到来的好日子。
周全放走到那团火旁,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棍,他把柴火棍举得高高的,扯着嗓子一声大喊,“乡亲们,把你们的契约全部掏出来,都一把火烧了,咱再也不欠地主佬一分租金了……”
众人一拥而上,掏出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黄草纸,有的纸页破烂不堪,尽管它们曾经涂写着农民的困苦日子,却被广大贫农当宝贝一样藏着。现在大家不用躲躲藏藏了,铺天盖地的契约像冬天里滚滚而下的鹅毛大雪,纷纷落到火堆上化作灰烬,有的落在地上,即刻被人捡起撕成碎片。此时,没人关注周大昌了,只见他看着自己祖辈积累的财富化为乌有,他那一毛不拔的光头脑袋上竟在这秋风扫落叶的时节冒出豆大的一片片汗珠,他神色恓惶地看着欢天喜地的贫民们,他的双手握紧了藏在宽大的绸布袖口里,也捏出了一层层细密的汗,不光他的手抖,他的膝盖也抖,抖得最厉害的是他的胸口,他已经不受控制地乱跳,仿佛要从他皮包骨的胸腔里喷薄而出。
农民的好日子要来了,而他的好日子就这么到了头,现在是土地的契约没了,接着还有他的房子,屋子里白花花的银两,满仓的粮食,成群的牛羊……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惊飞的鸟雀,他已飞不出这个牢笼,他看着这群换了脸面的贫农们露出比他神气又威风的面目,他吓得膝盖一软,双膝跪在地上,仰天呐喊,“爹啊!祖宗啊!咱们家的土地没了,儿子这也成了贫下中农了……”
火堆熄灭了,众人渐渐又四散在周大昌的四周,以更紧密的圆圈围住他,听他悲凄地呐喊,看他老泪纵横,现出了比他们当年受尽他压迫时显出的苦相。周大昌哭得有多悲恸,他们的心里就有多畅快,周和生这时倒又有些不忍了,他从拥挤的人群里慢慢地往后移,背着人群四目望去,陈家湾的百亩土地上已现出临近深冬的荒凉,他的心里也莫名产生一种荒凉,“周大昌的好日子突然没了,我们的好日子却突然开始,然而我们这好日子又会持续多久呢?”
他叹了一气,悠悠地自说自话,“这世道啊!说变就变了,管它的,怎么说现在这日子是变好了。”
现在没人看他,也没人听他说出的话,他转身看到周全放已经把周大昌拖拽起来,而这一身硬骨的老地主早已像一根失去了支撑的瓜藤,周全放刚一放手,周大昌便像面团一样软趴趴地整个人伏在了地上。周全放继而抬起右脚踩在他的背脊上,得意洋洋地指着桌子上的一叠草纸说道,“乡亲们,现在你们把这个地主脑壳的罪行都写在纸上,我们大声念出来,今天都把这口恶气出了。”
周全放说着,想到了自己那年交不出租金,去周大昌家讨价还价时,周大昌望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拿食指直撮他低下的脑门,“有种跟我还价,就有种不要租我的地,若不是我可怜你们,你们家连黄土都没得吃。”
这句话现在想来,都躁得周全放浑身滚热,他朝着躺在他脚底板下的周大昌恨恨地吐了一口涌上喉咙的浓痰,脚底板一使劲,周大昌在他的脚下呜呜咽咽地一声哀嚎。
接着,更激烈的批斗开始了,连不会写字的贫农也请人写了一张黄草纸,他们个个举着黄草纸,争先恐后地宣读周大昌的罪行,连他的爷爷太爷爷也被写上了黄草纸,有的贫农越念越愤恨,一面念一面咬牙切齿地骂,只恨手边没石头,只恨不能杀人,他们就地抓一把黄土洒在周大昌的头上。而周大昌已像个死人一般,不动弹一下,也不哀嚎了,他知道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他得留下一口气先活着。
周和生没有参加这场批斗,他曾经受的压迫可不比周全放少,只是周大昌已经到了这个下处,他也就不落井下石了。众人宣布他的罪行后,就要开始审判和行动了。周大昌脱掉了轻便的瓜皮小帽,被村民扣上了一顶刻着地主成份的刚壳子帽,沉重得他更加抬不起头来。
批斗进行到最后,全民高呼,“共产主义是天是地,给了他们生活的黄土地。”周全放一声令下,“乡亲们,周大昌已经被我们批斗完了,现在我们就开始分他的家产。”
他说着,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扫过乌压压的高低起伏的人头,他的眉头一松一紧,俨然周大昌当年在自家土地上巡视的派头,他在众人面前走了两圈,忽然立定脚步,开始发号施令,“张淑芬,你来负责记账。待会儿我们开仓放粮时,你负责记下每家每户领取的粮食。”
“好勒!全放哥,这个账我记得好。”
张淑芬笑灿灿地忙从人群中站出来,挺了挺她那对高耸的胸脯,那对细短的粗腿走起路来步步生威,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大队干部。周全放笑了笑,目光从这个女人高耸的胸脯一扫而过,他感到很满意地说,“要得,记账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的话语一落,张淑芬已经坐在了那张四方木桌旁,周和生看着这位一向气大声粗的堂嫂,又看看站在人群里一脸憨笑的堂哥周和国,他不禁为堂哥捏了一把汗,“国哥更奈何不了这个女人了,怕是往后得把头埋到裤裆里过日子了。”
周全放看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张淑芬,仿佛她是自己的女人,他脸上的得意神情又加深了一些,他接着开始宣布,“大家现在开始把周大昌家的耕种农具都分了,你们不要抢,大家拿的拿锄头,拿的拿钉耙,分完这个,我们开始分粮食。”
一个上午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过去了,大家背着沉甸甸的粮食回去,做了一顿饱饭吃。下午大家也不休息,接着一众男劳力去了田地里开始量田分地,他们一行人拿着一根量尺从一丘田量到另一丘田,又从这头量到那头,他们在田地间来来回回,干得热火朝天。有妇女多事的,也紧跟着一群男人下了田地头,在一旁不断地叮嘱他们不要量错了,量好了的田,妇女们忙着搜寻来家里的破烂碎步,砍来竹条,把自家的土地圈起来,也有的直接从河沟里搬来石头,在上面刻上自家的名字,摆在田地的四个方位宣示自家的主权。
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广大贫农们聚集在田地里吵吵嚷嚷,连山林里的麻雀也被这阵热闹惊飞,一会儿从山林这边飞到那边,一会儿又有山林那边的鸟雀落在山林这边,明艳的日光罩在山林上方,树影落在田地里,被人群的脚步踩成了一个个斑驳的光点。
周和生家只有两个人,分到了三亩二分地,大队里把周大昌的土地按人头分下来,每个人头分一亩六分地。周和生回到家里又喜又恼,他喜的是他们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不用再给人当长工了。可他看着自己的老婆陈双喜的大肚子,又不禁幽怨地想到,“这个孩子也真是不带福气的,本来上个月就该生了的,偏呆在肚子里久不出来,若是早点出来,自家不也能多分个一亩多地。”
可想归想,怨归怨,日子还得老老实实地过,不想那些想不到的,他想村里的陈建华就想通了,他比自己还年轻几岁,都没活到有土地的日子,要多活两个月,他不也能过一过吃饱饭的日子。
在命运面前,常常一个认字,能让一个热血沸腾的人冷却下来静待生活的鞭笞。一个认命的人,他也就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陈双喜吃饱了饭攒了力气,不再恹恹地躺在床上,第二天便跟着自家男人周和生在新分得的土地上开始营运他们的美好日子。他们把位于周和国家屋后的田土一块块地翻来覆去,把那粗硬的土块敲成细泥,陈双喜挺着大肚子在那窄窄的田埂上绕了几圈,她一遍遍心算这田土的面积,即使她连一亩地的概念也没有,她还是绕来绕去地算,生怕自己家的土地被人蚕食了。
夜间刚擦黑,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聚集了一群群麻雀,他们时而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们家的灶台外面,又时而围着屋顶盘旋,发出阵阵密集的叫声,仿佛他们比这座村庄里的人还要饥饿,想要从人间觅得一点吃食。又仿佛知道村庄里的人翻身做了主人,显得比人们还兴奋。老槐树的枝干裸露着,却透着遒劲直插夜空,树叶被风吹得在地面上翻飞四散凋零。陈双喜瞅了一眼窗外,这老槐树上的麻雀莫名的让她感到一阵荒凉,她把木窗合上开始煮饭。尽管家里才从地主脑壳屋里分了几斤粮食,可她吃了一顿米饭后不敢吃第二顿了。苦日子过久了,便有了一种习惯性的危机,来日方长,有了土地还得播种收割才有粮食,这几个月的日子也要提前计划着。她只煮了一锅稀饭,里面掺了一些剁碎了的菜叶,好增加稀饭的饱腹度,这也就算一顿好饭吃了。她刚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稀糊糊,却猛地放下碗筷,瞪着两只灰暗的眼睛,面目忽而狰狞,吓得周和生一口热粥吐回了碗里。
“和生,快,要生了,喊人来……”
陈双喜摸着自己鼓胀得硬邦邦的却又剧烈起伏的肚皮,肚子里的生命仿佛要从她薄薄的肚皮上找寻一个出口跳出来,她死死抓着桌沿边站了起来,“快,衣服包在箱底,你快取出来烟熏一哈,把潮气……”
周和生忙搁下碗筷,扶着媳妇进了里屋,他望着脸色顿时惨白的媳妇一时慌了神,他回过神来,忙从厨房的后门走出几米,到了他爹娘住的房子,紧接着他的娘跟在他身后迈着小碎步赶来了。
“金莲,双喜就要生了,你快来搭把手……”
周和生的娘踮着小脚支开幺儿家厨房灶台边的木窗,对着他们住的那栋老木屋尖着嗓子喊起来,他们二老和两个儿子分家后,大儿子周和保一家住东头,紧挨着那口老水井居住,他们两老住西头,小儿子便紧挨着爹娘住的西头,以一根老槐树为界,在祖辈的老宅基地上搭建了一座小木屋,纵向南北,东西拼凑。
陈双喜躺在那张四四方方的木架子床上蜷缩成一团,剧烈的疼痛使得她把随身携带的那张绣了鸳鸯的方帕揉成一团塞在嘴里,她怕自己忍受不了这种排山倒海的疼而失去意志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她的全身已经湿透,连被单下那床棉花被也沁透了粘稠的汗水,她不敢大叫出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被这种剧痛一点点地消磨。
“双喜,忍着点,没事的,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等孩子生下来了,就跟蹲厕所一样,蹲完就完事了。”
周和生的娘一面说一面搬了一条板凳坐在床边,她生了五个孩子,也给人接生了几个孩子,这样的场面于她而言,就像做一顿饭一样,做饭和生孩子都是女人家的常事。
这时易金莲来了,她的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一两勺红糖,一只脚迈过厨房的高门槛,便急急地对着周和生那张焦虑的脸说,“和生,你快起火,准备开水。” 她说着把小碗放在灶台上,把袖口挽起来,动手刷锅。她一面刷锅一面问,“双喜晚上吃了东西没有?”
“没有,刚端起碗就发作了。”
“那不行,家里有鸡蛋不?快拿两个来,一定要吃点东西,不然孩子还没生出来,她倒没气了。”
“屋里有几个,我马上去拿两个来。”
周和生急忙往灶孔里加了一把柴后,拍拍灶灰起身往里屋去。他拿鸡蛋时,陈双喜却怒目瞪着他,“和生,鸡蛋……留着蒸……给孩子吃,你给我……搞点稀饭糊糊。”
“你这个木头桩子,别听她的,快去叫你嫂子煎了这两个鸡蛋来。”
周和生的娘见儿子手里握着两个鸡蛋不知如何是好,她双手撑着床沿站起来,两只小脚走得一蹭一蹭,她走到儿子面前,拿了那两只鸡蛋去了厨房,再回来时,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稀糊糊,“双连,你坐起来,先喝了这碗稀糊糊,别光使力气不长力气。”
陈双喜想坐起来,却全身使不上力,想婆婆喂自己喝,却又说不出口,她见婆婆把碗搁在了床沿上,便挣扎着起身,却覆手打翻了碗,泼了婆婆一身,她一会儿忘了肚子疼,忙掏出嘴里的手帕去擦婆婆身上的糊糊,她这一动,肚子里似决了堤的洪水,一大滩羊水涌出来,接着,她拱起背脊一身惨叫,周和生慌得又把那个沾满了稀糊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她的嘴里,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竟跟着媳妇哭起来,倒是他娘不动神色地朝着厨房里喊,“金莲,剪刀烧好了没有?” 她说着起了身,成了一个接生婆的样子,“和生,你哭么子,娘生你不也是这样的,你把衣物准备好,怕是马上要生了。”
周和生听娘这样一说,立刻又扯着脸笑,那脸又黄又干又裂,像土地里干裂的土块。他忙想起媳妇给孩子做的衣物襁褓,都做好几个月了,怕是有霉气和潮气,得到火上熏一熏。他抱着衣物往厨房去,他的嫂子易金莲正端了一大盆热水来,她把热水放下,紧接着拿了那把剪刀来,又端来了那碗红糖蛋。
陈双喜看到嫂子来了,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若不是这一缕光,看她浮肿的下眼睑,和那张消瘦又蜡黄的脸,简直是一副死人的样子。易金莲把枕头对折垫在产妇的背部,使她能坐起来一些,陈双喜实在是饿了,仿佛一口呼吸都要耗尽她半生力气,那碗红糖鸡蛋是多么的馋人啊!家里即使有几个鸡蛋,这红糖却又是稀罕物,这红汪汪的糖水仿佛给了她求生的意志,她双手撑着要爬起来,突然感觉下体撕裂了般,一股热流喷薄而出,紧接着她的婆婆欢天喜地喊起来,“孩子的头出来了,双喜,快,再使把力!”
陈双喜握紧了拳头,瞪眼望着嫂子手里的那碗红糖蛋,脸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凸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声哀嚎,更大的一股热流排山倒海地从她的肚子里涌出来,只听得她的婆婆直喊,“生了,生了,生了个劳动力……”
陈双喜听到这一句话后,全身一点点地舒展,仿佛骨头都酥软了,她微微闭着眼睛,感到自己躺在一团松软的棉絮里,全身都轻了,真是前所未有的舒服啊!她渐渐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所有的疼痛,饥饿,渐渐地成了一种幻象,她向着更深的幻象走去。
屋外的黄狗突然叫起来,把我和桂老太从那片光影中拉出来,是爱太回来了,她一脸笑,笑看桂老太给我讲故事。
“桂太,我的大奶奶就这样死了吗?”
“大出血死的,你的大伯刚生出来,她就大出血死了。”
“唉!大奶奶真可怜,连碗红糖蛋也没吃上。”
“可不是,那时候很多人都没有红糖吃。”
我不禁为这位大奶奶叹息,我们不爱吃的东西,竟然是大奶奶到死都想吃一口的珍物。桂老太说故事时,他仿佛处于了那个时代中,他的脸颊两边因情绪激动而泛红,还有他的嘴唇也干裂了,他燥热得脱了身上的那件中山外套,舔了舔嘴唇,又说,“你大奶奶啊!是生孩子死的,也是饿死的。” 他说着望着我,“你知道你们家那时候是什么成份吗?”
“我想想哈……” 我定神想了想,自考时有一门科目是毛概,里面讲了一个土改时划分阶级成份,我在脑袋里一琢磨,笑望着桂老太说道,“我爷爷家那时肯定是贫农。”
桂老太听我一说,哈哈笑起来,“你说得对也不对,你爷爷土改时被定为了雇农,比贫农还穷。”
“雇农是什么意思?”
“就是家里一无田土二无生产工具,靠给人做长工维持生活,受尽了地主阶级的剥削……”
“哦!原来是这样!” 我转而又想到了大爷爷家,“那我大爷爷他们呢?”
“他们啊?他们被定为了贫农,你太爷爷太奶奶跟着你大爷爷住,本来家里的田土少,农具也少,你爷爷分家时就什么也没要……”
“哦!我明白了,所以我的太爷爷他们就帮着爷爷修了那座木房子居住。”
“嗯!是的。”
这时,爱太给我们泡来了茶,我逗桂老太说,“桂太,你先喝口茶,口水都讲干了……”
桂老太和我噗嗤笑起来,他的嘴里喷了一些口沫出来,却笑得像小孩子一样开怀。这些老人长期独居在村窝窝里,也难得碰到像我这样喜欢听他们讲故事的年轻人。
爱太跟着在一旁坐下来,她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在一旁给桂老太作补充,我们的故事喝了茶又继续下去。我又开始打开光影机,按下了某一个按钮,“桂太,再讲我爷爷和我奶奶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你奶奶好像是大跃进那会儿来的。”
“不对,应该是大跃进之前……” 桂老太对着爱太半眯着眼睛,对她的说法给予否定。爱太看上去比桂老太年轻,八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皮肉却还显得丰盈,她笑望着桂太,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打断她老头的沉思,“老倌的,还想么的,就是大跃进那年来的。”她说着,把桂老太的茶碗推了一下,又说,“你不记得哒?美云姐那晚看炼钢炉,她困得睡着了,火炉差点熄灭,还被队长骂了……”
“是的,那就是大跃进那年来的。” 桂老太眯着眼睛笑起来,他喝了一口茶又说,“你奶奶老实得很,一开始可是受尽了苦……”
“我妈曾说奶奶娘家是地主,奶奶很不会做事,一点也不能干,是不是这样?”
“你奶奶啊!老实是真的,做事不利索也是真的,到队上确实恰尽了苦头……”
“我奶奶在生时,曾对我们姐妹说有妇女把她按在地上打,是不是奶奶经常这样受欺负?”
我紧握着钢笔,要重新勾勒奶奶的苦难人生,我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两位老人,想从他们的眼中搜寻奶奶当年的光影。我对奶奶有感情,奶奶经常对我们说起那件事,每说一回都告诫我们说,“菩萨都看到的,人莫太恶了,都没好结果。”
我想我奶奶是柔弱的,她一辈子没有反击过,把她心里的苦难全部倾诉给了菩萨,借由一种虚无获取生存的力量,填补内心的痛苦。
“那时候啊!生产队每天风风火火地赶生产,做事做不好的,挨打是常事!那时候,我们村有一个人……”
我顺着桂老太眼中的光影,与他一起回溯到另一段轰轰烈烈的时光中。
《黄土地里生出的爱情》
张美云家并不是地主阶级,土改时由于家里有部分田地,自家也雇佣长工做事,有生产资料等,被定为了富农。从小衣食无忧的她,甚少参与劳动,是穷人眼中的富家小姐。由于成份不好,即使她下嫁到了贫农家庭,仍是在婆家被百般刁难。婚后两年了,她还没有生出孩子,被婆家认为不能生育,一个贫农家庭又怎么会容忍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呢?哪家不想多添几个劳动力,多挣一点工分呢?张美云自己不是劳动力,竟又生不出劳动力,她的婆婆阴沉着脸打发她回了娘家,并把她的所有衣物也一并扔了出去。张家经过土改这么一弄,家里的气场全没了,他们只得闷声闷气地忍受女儿受到的这般屈辱,在人面前夹着尾巴过日子。
1958年初,全国农村开始由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往人民公社过渡,各个大队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一个个响亮的口号喊得地动山摇,全民朝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社会主义行进了。以前从地主家分到的土地又重新入了村集体,家家户户连锅盆碗灶也被端了,全家老少一起吃大锅饭。周桂堂这一家族曾住在村里的老林子里,为了便于集中管理也被迫从老祖屋迁到生产队所在地,他们身无分文,带着铺盖行李驻扎在富农易石强屋里,加入生产大队的快速步伐。
陈家湾正式成立了人民公社,各个地方成立了生产队,而玉林村,易家村,山木村,同属薛家大队。每天天不亮,大队干部周全放就站在这几个村的那个高岗上将锣鼓敲得震天响,紧接着,家家户户门户洞开,众人仿佛是从洞穴里爬出来的蚂蚁,密密匝匝地朝着几个村的港坪处聚集。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开挖绕过上林村的那条渠道,队长一声令下,男女老少从大队屋里取了农具,肩背手扛,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队屋门前的那条仅有马车宽的道路上推搡着往坡下涌去,在陈克明家门前那条路上转弯,再就绕着之字形的小路吵吵嚷嚷地赶往目的地。队长周全放站在高岗上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晨光开始在山头闪耀,田野里漫上轻薄的雾气,人群在雾里如一条蟒蛇蠕动,这场面甚是壮观。周全放乐得自个儿又敲了一下锣,刚落在树上的乌雀惊得四散溃逃,周全放收了锣鼓,这才急步跟上大队伍。
等他们到了,渠道两边和渠道下边更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十里八乡的人聚在一起集中劳动,一些女人遇到了熟人,当即一番热聊,几个男人凑在一块,趁机说几句荤段子,一时间,笑的笑,闹的闹,好不热闹。张淑芬碰到了娘家的人,她更神气活现的,拿着那个记账本在人群扎堆的地方走来走去,那对结实又滚圆的胸脯被那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花衬衫紧紧裹着,显得那么的浩荡,仿佛要从钮扣处喷薄而出。不知是她没有合体的衣服,还是有意穿着这紧致的衣服来凸出她的胸脯。别人看着她腋窝下的垮肉被勒成了一圈,她却不见尴尬,大摇大摆地在堤坝上晃来晃去,有人为她捏了一把汗,而更多的女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说她的风凉话,“你看,这女人也不害臊,看她把那奶子抖得,故意给人看的。”
“就是,好像大队里就她是个女人……”
“可不是,你看那帮男人们眼睛都看直了……”
在这样的艰苦劳动中,说说八卦和家常成了劳动中的安慰剂,大家赶早出来,天擦黑回去,累得像条狗,趴在床上就是一天了。这样的集体劳动,于这帮男男女女来说,也是一个名利场,社交场,大家以窥探别人的家事获得乐趣。不光女人们八卦,你看这些男人们手中举着铁锹,锄头,甩动膀子,干得黑汗直流也不忘低头说几句下流的话。他们今天的下流话是围绕这个挺着胸脯的女人展开,“看这骚娘们,一身膻味,根生,你闻到她身上的膻味冒?”
刘根生立刻低头铲土,一声不吭了,他不让人看到他火烧似的红脸。他总是有意无意望着张淑芬胸前那对活物,像追逐一对在田埂上跳跃的小兔。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正处于对女人开始生出蠢蠢欲念的年龄,体内的春潮被她胸前的波涛撞击,他仿佛听到了铁锹与泥土碰撞的声音之外,那带着一股推倒之势的暗流在他的体内奔涌。
同村的另一个男人刘富贵直直瞅着张淑芬那同样被他们视为尤物的两片肥硕的大屁股,他长得尖嘴猴腮的,还弓着背脊,两条罗圈腿叉开,把铁锹直直地竖在他的裤裆里。他喜欢看这个女人的屁股,看得光明正大,不怕被她瞅见,那两片肥硕的屁股被那条深蓝色的的确良裤子包裹着,像一只成熟的蓝瓜那么滚圆结实,真比自家婆娘的扁平屁股好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借着日光的遮掩,思想开了小差,真有一溜涎水流出来,“他妈的,这个骚娘们,在老子面前晃来晃去,成心让老子没法干事……”
另一个男人听到他恨恨地骂,反过来骂他,“富贵,你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你看你,馋得像条饿慌了的老狗……”
刘富贵把目光收回,一脸怒气地瞪着对面的男人,他铲了一些细碎的土,朝着骂他的男人扬去,他也骂,“狗日的王八,你还说我,这娘们来了,老子看你恨不得扑上去。”
“老子看你刚刚隔着几十米远都想扑上去。” 对面的男人快活地笑着,他怼刘富贵时,看着刘富贵呵呵一笑,拿黑黄的手掌快速地往嘴巴上一抹,又准备一铲子泥土甩过来,却听刘根生说话了,“富贵哥,你快莫闹了,你看嫂子正瞪着你呢!”
刘富贵顺着刘根生的目光望去,果真看到他的婆娘郭凤梨恨恨地望着他。郭凤梨身材扁平,没少被她的男人拿来与张淑芬作对比。她更看不得张淑芬这风骚样,可自己又恨,这东西不是多吃两口饭能长出来的。她无非就是像刚刚一样,拉着几个女人对着张淑芬取笑一番。
“臭娘们,老子摸不得还看不得?自己长得像个洗衣板子,摸来摸去一样没有……”
“咋的,富贵,怕媳妇了?” 对门的男人也反手铲了一小撮细土扬过来,落在刘富贵头顶上那稀稀拉拉的几撮黄毛上。刘富贵确实被他老婆一瞪,心里就恓惶了,他心里骂的嘴上不敢骂,他老婆最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应付生活都够累了,省得还腾出力气来应付她。他转而又想到,“唉!这人啊!想了这个想那个,真是有五福想六福,干脆什么都不想也落得清闲。”
他正这样想着,对面的男人却说,像是自说自话,“你看周和国那个芋头样子,一脸的呆相,任凭别人调戏他老婆也当没事一样。”
“可不,你看他那个迂腐相,能降住他婆娘?” 刘富贵吐了口水在自己的手掌心里,两只粗硬的巴掌搓了几下,又握住铁锹俯身铲土,他一面铲土,一面得意地说,“这婆娘不要也罢!你看她和周全放那狗日的,倒像穿一条裤子了……”
正当晨间的雾气被裂开的云层里洒下的日光驱散时,田野间的晨露也渐渐褪去,草木便露出深秋的一抹荒凉,稻田里有三三两两的牛羊啃食那一茬茬枯黄的稻桩,村里的男人们女人们已经干得热汗直流,纷纷把外套脱了,堤坝两旁的树枝上搭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的男人干脆光着膀子干活,明黄的日光一点点地从田野那头铺开,接着到了渠道堤坝上,照得那一张张火红的脸庞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个个喜气洋洋地挥舞手中的农具,把那一块块陈年的旧土翻出来,像翻开他们的新生活。
张美云的新生活,也即将在这个日头下翻过来。
周和生的女人产后大出血去世后,他一直没有续弦,他的儿子自生下来起便是被奶奶用一勺勺米糊糊和红薯糊糊喂养,竟也生得虎头虎脑,透着一身机灵,周和生的爹想这孩子将来能给儿子撑场面的,便给他取名周有旺。
周有旺长到五六岁时,还馋那一口奶喝,竟然自己跑到山上追着母羊满山跑,想挤一口羊奶喝。有村民见自家的羊被这个毛头小孩追到田地里糟蹋了庄稼,便扯着嗓子跳着脚骂。也有村民知道这是个没娘的孩子,便扯着孩子的耳朵一顿训斥。周桂堂的媳妇刘红丽见孩子可怜,往后就挤了羊奶送去给孩子喝,一喝就喝到了人民公社,现在他们家的鸡鸭和牛羊都并入了公社,连所有的人也都成了社员,大家除了被窝里睡觉不一样,其他的都一个样了。
周桂堂家里人口众多,而劳动力只有他和刘红丽,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儿也只有九岁,另外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七岁。在这个大跃进生产时期,他和媳妇抓了生产,抓不到家里,几个孩子便是大的带小的,有时大女儿还得为家里赚几个工分,生产队牛羊的喂养任务,一般就交给了这些老弱病残,工分相对低一些,周桂堂的大女儿看一天牛羊得四个工分。为了年底到队上多领一点钱,周桂堂和周和生每年双枪的时候,各自带上草席和蚊帐到湖区帮忙收割中稻。他们出去赚的钱交一部分给队上,多余的就算自己赚的。他们和各地赶去湖区抢收的人,被湖区的人称为割稻佬。这些割稻佬可谓是拿命去赚钱的,他们一去一个月,把光溜溜的背脊搁在火烧火燎的日光下,挥舞镰刀汗流浃背,真像脚下的一丘丘水田。广大贫农看到钱,就看不到自己的命了,他们中午也不休息,顶着日头劳作,很多人一头栽到了稻田里,嘴里咽上了最后一口泥土的腥味。
去年,周和生和周桂堂一起去的,后来队上的周德林也去了,割完中稻回来时,周德林病了,被周和生和周桂堂抬着回来的,而和周德林一起被抬回去的,有来自安化的,人称安化佬,还有桃源的,人也称桃源佬,那些安化佬和桃源佬有的是硬挺挺地躺在担架上被抬到家乡的黄土地里,他们的兜里揣着回家的血汗钱,却没人回去团圆。这一年,那片万人抢收的土地上,竟有十几个人淹没在那片广袤的田野上。
周桂堂高高瘦瘦,逢人便是三分笑,七分和气,连三岁的小孩碰见他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一声,“割稻佬”。周桂堂年年都去湖区割稻,村里的人很多都叫他割稻佬。周桂堂每每听人这样喊他,便眯着眼睛呵呵直笑,他的脸庞长得尤为对称,那只高挺的鼻子就是脸上的坐向标,两边的脸颊成20度倾斜走向耳鬓处,成半圆形整齐对称,两片嘴唇皮却像三月里的映山红般红润,他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两只细长的胳膊前后摆动,好一副抓笔杆子的干部样子。周桂堂肚子里有墨水,可不像张淑芬装得有墨水,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到年底队上结账时,张淑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往一边站。
此时,日头高了,一连开挖半个多月的渠道往洞庭湖方向延伸一千多米,沟渠足有四五米深了,两边堤坝上的黄泥被压得平平实实,一层层泥土铺上去,一层层被压实,像人们的日子,一代代更新,呈现不同的社会面貌。这时,队长敲了一锣,众人纷纷抹着汗望向他,只见他身姿矫健得像只猴子,三两下便从渠道沟里爬上了堤坝上,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处俯视众人,又敲了一锣,直到所有人望向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大队生产进度好,这条渠道今天要与发梅桥连通,挖通了后,我们开始练钢铁了。”
“全队长,钢铁要怎么练?难不成我们村里有铁矿?”
问这话的是周家坝组的周吉安,他是地主脑壳周大昌的堂弟,但他也是贫农,不过总是因为跟地主脑壳沾亲带故,在人前说话总还是气场不足,他问这话时,是出于一种好奇的本能,他把话一说出来,就缩着脖子不看人了,将手中的锄头把子转来转去。不过他当了话引子,他一问,其他的社员便七嘴八舌嚷开了。
“听说河南省修了几万个小土高炉,练了几百万吨钢铁了……”
“他们那里是有铁矿吧!能练出这么多铁?”
一个妇女尖着嗓子嚷起来,立刻把身旁说话的这两个男人的问题压下去,“全队长,我听人说有地方把做饭的锅都砸了练钢铁,是不是这样?把锅砸了,我们怎么吃饭?”
说这话的,正是和刘富贵说荤段子对骂的那个男人的媳妇黄春花,她的嘴大声音也大还不关风,一张大嘴的两片厚嘴唇皮上下往外翻着,不管什么热闹的场面她都要发表自己的言论,她早就听说全国都在炼钢铁了,她想不到炼钢是为了干啥,只想炼钢为啥还要砸了吃饭的铁锅?队里来了事,她也不慌,她倒是知道自己和广大贫农一样,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像浪潮里的鱼虾一样,个体成不了什么事。
黄春花不急,可另一些女人倒急了,她们日夜劳作,无非就是为了有一口饱饭吃,现听人一说要砸了锅炼钢铁,急得在渠道沟里直嚷嚷,“砸了锅我们吃什么?钢铁难不成还能当饭吃?”
“就是,就是,我们这一代农民翻来覆去还是农民,刚有几口饭吃,又要折腾个啥?”
大家在地下你一句我一句,你压着我,我压着你,一个声音试图压制另一个声音,一片片,一群群地立在地里头叽叽喳喳,乌压压一片,像一群觅食的麻雀。周全放将锣鼓举过头顶,拿着棒槌哐当一下,底下的人声顿时像最后的潮水,一点点地收住。只见周全放皱着眉头,在堤坝上走了几步,然后双脚叉开,四平八稳地立在堤坝上,他瞪着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接着开始他的主场,“你们都听好了,这条渠道最迟明天要挖通,这条渠道完成后我们开始炼钢了,你们到哪里听的不要紧,今天起,你们就听我的,我们国家要炼钢赶超英国,产量比去年要翻一翻。”
“全队长,我们都没有炼过钢铁,怎么知道搞?” 刘富贵哈着气说道,这一上午干下来,他直觉胸口发闷。连走路都腿抖,可他不敢让人看出他的怂样,怕自己的工分打了折扣,他不敢停,也不管效率,反正拿个铁锹不停地铲土,有时光着铁锹也要做做样子,反正样子是做足了。
“你不会搞,有人教你搞,你总会烧火不?”
“烧火我会,我会……” 刘富贵哈着气不说话了,只听全队长又说,“到炼钢铁了,男女老少都上阵,男劳力修土高炉,上山砍柴火,女劳力挑水烧火,大锅里的水不能干,灶里的火不能熄……”
这个中途短会一开,还剩一个小时要开饭了,大家又风风火火地干起来,周和生这下换着来挑土了,等着张美云给自己装土。周和生听说过新屋村有一个女人被婆婆赶出来了,也听村里的人指着这个女人说一些风凉话。现在,他在这个女人面前站了一分钟了,而这个女人手里拿着铁锹却像举着一根千斤顶,举得起锹来装不起土,这两只空撮箕摆在她面前,却都只装了半撮箕不到,让周和生挑也不是,不挑也不是,挑着这点土走,怕人说他占便宜,眼看着别人已经装了几担走了。可他又不好催促,看这个女人满头大汗的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相,他自个儿抢了她手中的铁锹,两三下就装满了两撮箕。张美云愣在一旁,又羞又愧。
这时,张淑芬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还没走到张美云的面前,训斥声比她的脚步声更快更响亮,“张美云,你怎么搞的,别人都装了两三担土了,你还一担子都没装满。”
“我……我的手起泡了……”
张淑芬看着张美云翻过来的手掌心里冒出了几个大血泡,她心里笑,脸上也笑,“起几个泡打什么紧,你看我的手掌还起茧子了,你可别以为你还是张家大小姐!”
“淑芬,我……和你一起长大的,”张美云说着低下了头,藏起了冒血泡的手掌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怯怯地说,“你知道的,我不是有意偷懒。”
“我怎么敢和你一起长大,你小时候拉个尿都有人陪,我可没你这福份,我拉了屎还得自己擦干净……”
张淑芬想到自己小时候,他的爹常年给张家做长工,农忙时,连她也会去帮忙做些杂活。有一次她不敢一个人蹲上那高高的茅坑,便把屎拉在了茅坑外。后来,张美云的娘把她骂了一顿,让她自己扫干净擦干净。张淑芬想起那件事就对张家充满了敌意,尽管张美云经常偷偷拿糕点给她吃,可她想到自己家,想到自己的爹常年给他屋里做事,一家人还时常饿肚子,而他们家的人不做事,却有饱饭吃,有钱使,那种仇富的种子就在她小小的心里着了床,而现在突然有了雨水的滋养,终于可以从阴暗处破土而出。
想不到,石头也有翻身之日,他们家的天翻过来了,这片土地也轮到他们做主了。张淑芬这么想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望着张美云,看她拿不得铁锹,竟就蹲在她的脚下用双手一捧捧地将黄土捧进面前别人递来的另外两个撮箕里。
张淑芬心里的仇恨才刚着了火星,正腾腾燃烧起来,她不依不饶地说道,“张美云,就你这样,还不如周和生家的旺丫子,他还能帮着队上晒稻谷,看你能干什么?连铲土都弄不好。”
张美云不敢抬头,她知道正有数十双眼珠子瞪着她,而张淑芬要跟她来真的,她只能低头,从她被婆婆赶出来起,她就低了头,她低了头,也就认了命,即使别人骑在她的头上,她也要在别人的裤裆下活下去。对于张淑芬的羞辱,她倒觉得理所当然了,谁叫她连个铁锹都拿不好呢!看着其他妇女举着铁锹,用脚把它推进泥土里,用力一铲,一起一落,干净利落。可当她自己铲土时,却又感觉手腕上使不上一点力。她认了命,可张淑芬就不认命,她自认为拿着手中的那个记账本就能把她的命运当做一页纸一样翻过来,特别是在这个女人面前,她认为她就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她拿脚踢了周和生返回来取土的撮箕,对着张美云吩咐道,“行了,你起来,你的手不使力,那就用腿使力,用肩膀使力,你去挑土,让和生来给你铲土……”
“好,好,我这就去挑土……”
张美云慌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她斜眼偷瞄了一眼众人,见众人都眼瞅着自己,有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的腿还没使力竟已抖得厉害,可她还是咬了咬牙,把周和生铲好的两撮箕土挑起来,没想两撮箕土没动,她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扭了一下,疼得她闷声发汗,她又猫着身子,想把那担土拱起来,周和生见状,迅速从撮箕里扒出了一些土块,好让这个女人快挑了土走开,即使是他,都能感觉到众人灼得人皮肤发烫的目光。
周和生接着走近张美云,帮她把两撮箕土块挑上了肩,他瞅着这个女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仿佛她的双脚踩在刀刃上,他的心莫名地跟着这个女人的脚步一收一放。正当他看着张美云把她的双手一边一个拉着扁担的勾绳时,两边的撮箕倒是平衡了,不再大副晃动,眼看她的脚步也稳了些,他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他又扬起铁锹,甩动膀子铲土,仿佛这天也不燥热了,这活也不累了,这荒凉的大地上飘荡着一股叫人感到甜蜜的气息,是呀!大跃进开始了,人们的新生活也要开始了,而自己的新生活也要开始了。
周和生正在畅想他的新生活时,却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他抬头一看,唬了一跳,看到张美云从土坡上滚落下来,她倒没有出声,出声的是张淑芬。张美云挑着担子上坡时竟没有注意脚下的土块,被土块绊倒,连人和撮箕一起滚落到渠道下边。张淑芬这一叫,把好些人叫了过来,她见人都围拢来,竟来了威风,真是那句人来风,“张美云,你真是个吃白饭的,怪不得陈家婆子把你赶了出来,你铲土铲不得,挑土又挑不得,大队里要你来干什么?”
刘富贵正好趁着这乱子哈口气,他不喜欢凑热闹,躲在一颗树下掏出他的烟包神魂颠倒地抽起来,仿佛这烟是给他续命的。倒是他的媳妇郭凤梨,她向来看不得张淑芬这人来风的样子,她也不怼她,只是从她的背后恨恨地瞪一眼,猫着身子要去扶起那个蹲在地上,把头低埋着的女人。可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只见周和生扒开众人,一把拖拽着张美云站起来,双目怒瞪着,把他的灰布开衫一把扯开,双手叉在腰间,“淑芬嫂子,她是来做生产的,不是来卖命的!”
“和生……你这是干啥?为着一个外村的女人给我甩脸子?”
“外村的,本村的,我们都在大队的,都在一块做事,何必这么赶命似的?”
周和生不惧众人齐聚的目光,也不看站在他身旁那个如一根找到支架的瓜藤般的女人,是如何地顺着他的铮铮铁骨一点点攀爬和仰望着他。张美云含着满眼的泪水,期期艾艾地望着周和生高昂着头的那副气派,内心里却又有另一股洪流从她封闭的内心里决堤而出。她紧握着拳头,想自己的命运就能这样攀爬着这个男人从低处爬向高处。可突然她又压低了头,她是一个被自己的男人背弃,又被婆婆驱逐出门的妇人,她这一根枯藤又怎么配得上这个满身青翠的松柏呢?
张淑芬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小叔子在众人面前给自己下脸呢?她越发把话直戳二人的心窝子,“和生,全国都在赶生产,我们挖渠道也是为了生产灌溉,你说,我们做事都像她这样,这生产怎么赶?”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理,于是借着这个理,掰一个更大的理,“我看,她就是干不得事才被扫地出门的,难不成你对她有啥子想法?”
众人听到张淑芬把话题转到了这个死了媳妇的男人身上,仿佛看一出桃色新闻,有人兴致勃勃地起哄,“周和生,你看得上她不?要不干脆娶回去当媳妇!”
“和生,你这几年当爹当妈的不容易,家里确实要找个女人了……”
张美云见众人把她当抹布一样,往周和生的门面上擦来擦去,却生怕自己把他的门面抹黑了,她咬着下嘴唇,把一股血腥味吞咽下去,她想说什么却如梗在喉,手腕处一股锥心的痛开始向着手臂深处蔓延,她看到自己的左手腕关节竟错位了,往一边凸出,这骨头深处扩展的疼,远不及胸口这一阵揪心的疼,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团被蒸熟的糯米被人塞进石槽,任由别人举着擂棍捶打成一团糍粑。
周桂堂不声不气地往众人面前一站,他先是把自己那件麻布长衫的袖子卷下来,对着众人一拱手,笑呵呵地说道,“大家都散了吧!周和生是什么人,大家也不是今天才晓得,就算他看上个人也是常事嘛!我们这些有媳妇的人,不也看上别个漂亮的女人……”
周桂堂说着,转头看向他护在身后的两人,他也是个有血气的男人,从不在高处踩下处的人。他这么往人前一站,他说的话和他的风度把气场全打开了,周和生和张美云便成了配角,避开了众人逼人的目光,而他周桂堂把众人那透着寒气的目光变成了深秋的暖阳,大家乐得看他喜气洋洋的样子,也爱听他的快活话,“我看张美云也挺不错的,眉清目秀,正和周和生配得一块儿!”
“对,我看也是。” 人群里有人起哄。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话是刘富贵说的,他吃了几口烟,又显得神气活现地故意迈着矫健的步子从众人身后走出来。张淑芬本想羞辱张美云的,没想还让她凭空得了便宜,她抬眼向周全放望去,这是她的护身符,她仿佛又获得了力量,“咱老周家还没养过不生蛋的鸡,我们抓生产不仅是抓人,还要抓畜牲!”
她说着又挺起了她的那对胸脯,周全放在她的目视下,走到众人面前,又站在了周桂堂的前面,这下他又成了主角,“好了,大家都散了,没什么热闹好看,到了炼钢铁时,每天都有热闹看!”
大家听到队长发了话,都在他那双如猎鹰般的目光下各就各位,只有周桂堂立在原地,等待众人散尽,他对着张淑芬说,“淑芬,张美云是你娘家的人,你这就照顾她一点!”
“我娘家还有这么多人,我能照顾谁?再说了,都像她这样做事的,我给她记个五工分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比她多做十倍的 事,我给你记个十工分你服气吗?”
周桂堂还想说话,心里却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扭转一个妇人之见,这个女人心里的成见根本不是因为张美云不会挑土发生的,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何必跟她磨嘴皮子,于是他呵呵笑了,笑对张淑芬说道,“淑芬,好一双刀片嘴,我服了你,怪不得国哥也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张淑芬以为周桂堂夸赞自己,乐得直说,“我家和国才不敢在外面公然护着别个的女人,不然我让他晚上睡在牛棚里……”
“淑芬嫂子,我可不是护着一个女人,我是护着一个道理。”
周桂堂说完走到一旁,望着周和生笑了笑,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女人,周和生望着周桂堂,眼里星光点点,身上的热气也早已散尽,他又把衣服扣上,没想张淑芬突然对着他笑得面如桃花,“和生,你给嫂子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张美云了?”
张美云心里一紧,双手紧紧握着,她感到手掌心里一片湿热,她不敢看周和生,又怕自己的心跳声淹没了他的回答,她用尽力气控制自己的心跳凝神静听。周和生也没有看她,他想说是,又怕张美云说不,他直感觉自己压制多年的情感被张淑芬这一拨弄,也有一股暗流开始在他的身体深处涌动。周桂堂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笑着,拍了拍周和生结实的肩背,“和生,谈情说爱是常事,你要是看上人家了点个头就是!”
“桂堂哥,你别说了,人家哪里看得上我?”
张美云猛地抬起了头,咬紧的嘴唇松开,想说那句,“我愿意!” 可她还是羞于开口,怕他说的是场面话,她迅速地瞅了一眼周和生的侧脸,接着又低下了头,只感觉全身燥热起来,脑后脖颈处也出了热汗。
“和生,你难不成真看上她了?” 张淑芬是个过来人,一眼瞅准了周和生的心思,忙又泼了一盆冷水过去,“和生,你还怕她看不上你?” 张淑芬想到张美云被抬高的身价,心里酸溜溜地,又说,“别人退了的货,你要去做什么?又不能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的。”
张美云的脸忽地一片惨白,她只感觉一股寒凉弥漫全身,身体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牙齿都扣出了声音。周和生低头一看,心里仿佛被顿然一击,这女人多不容易啊!她该是这样无休止地承受这种伤痛吗?他深深地叹了一气,向一片荒凉的原野望去,牛羊散落在原野四处,蓝天白云像挂在山峦上的画布,若是不看人间的真相,这画面该是多美啊!这时,周全放厚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想起,“和生,你们家好不容易摆脱了贫农的身份,你还想再穷回去?家里没有劳动力,到了年底连口粮都会还不上。”
这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台面上,即使那么的丑陋,也让人逃避不开。周和生不是没想过,但就在刚刚低头看张美云的那一刻他就认命了,他娶了个老婆生了孩子就死了,现在他想再娶个老婆,却又不能生孩子,这就是他的命,穷命,苦命,可只要有命,就还有奔头,现在他就奔一口饭吃,只要有饭吃就行了。周桂堂也不出声了,他默默地走开,这样的人生关口,还得他周和生自己想好了走。
“和生,你淑芬嫂子没恶意的,他是为你做打算。”周全放说着,眯眼望着他的女人,那笑里分明伸出了一双手,在张淑芬的胸口上拧了一把,使得张淑芬心花怒放,她忙顺着她心里的男人说道,“就是,就是,你娶了她回去,只有吃口粮的,没有赚口粮的,日子又倒回去过。”
“可不是,和生,你帮人只帮得一时,帮不得一世。”
张美云的心里早就凉了,连别人对着她的胸口直撮,她也没有了痛觉,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难堪,低埋着头转身就走,却不想有一双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板,那充满力量的短短三个字又给张美云注入了新生的力量。
“我愿意!” 周和生说着,抓紧了张美云的手,两只目光灼灼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直望进她的心里,张美云心里的坚冰立时被这灼热的目光化解,她含着眼泪不说话,却像把心里的话全说了。
“和生,你把她带回去,你娘会同意?”
张美云的心骤然一紧,他能接受她,那他的爹娘呢?会不会又?这样想着,她又感觉自己往一个漆黑的洞里滑下去,像铁球一样。
“这是我愿意的,也是我自己的事。”
只见周和生露出一副不容他人质疑的决心,他说出那句我愿意时,就已经发誓以自己的生命护这个女人的周全,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趟过去。